在河北東光地界,提起孫莊,十里八鄉都知道這兒有個怪俗:這一年到頭,他們得過兩回年。
除去那正兒八經的大年初一,每逢農歷十一月十五,全村老少爺們兒照樣得掛燈籠、貼紅紙,宰殺牲口的動靜比過正年還要大。
外邊人看的是個樂呵,可對于村里的老輩人來講,這哪是過節,分明是慶幸自個兒這條命那是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的。
把日歷翻回1937年,就在這天,全村四百六十多口子,差一點就成了孤魂野鬼。
那會兒盯上孫莊的,是滄州地界上出了名的響馬頭子薛夢豪。
這家伙撂下過狠話:“要把孫莊給平了,活物不留,就連那掃地的笤帚都要剁成三截。”
這話聽著像是江湖仇殺,可你要是把眼光放長遠點,就會發現這里頭全是關于“活命本錢”的算計。
在這之前,薛夢豪的日子過得那是順風順水。
這人早先跟過吳佩孚,干的是親兵隊長,后來又給南皮的大戶張輔臣當保鏢。
手底下功夫硬得很,據說連張作霖麾下的武術教頭張寶琴,在他手底下都沒走過兩招。
薛夢豪的生財之道特別直白:收買路錢。
他琢磨出一套法子,只要哪個村交了錢,他就給一張三寸寬的小紙條。
有了這玩意兒,別的綹子就不敢動你。
靠這一手,他拿捏了一千多個村子,誰要是敢是個“不”字,他就親自帶隊去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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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南皮的趙莊,就因為沒掏錢,被薛夢豪圍著打了兩天兩宿。
下場慘得沒法看:男人戰死,女人投井,老人點火燒房。
薛夢豪雖說折了二三十個弟兄,錢沒撈著,但把兇名給立住了。
可偏偏在孫莊這兒,他碰上了硬茬子。
孫莊人壓根就沒動過交“保命費”的念頭。
這一來是骨頭硬,二來是因為孫莊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干了一件極有遠見的事兒。
那時候為了防賊,族長領著大伙搞了個大工程:修寨墻。
全村人耗了整整兩年,把村子圍了個嚴嚴實實。
光有墻還不算完,墻外頭還挖了一條三丈寬、兩米深的壕溝,里頭灌滿了水。
這錢花得狠不狠?
狠。
值不值?
太值了。
這墻豎起來快二十年,土匪連個影兒都沒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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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對于土匪來說,搶劫也得算賬。
人去少了是送死,去多了吧,一時半會兒啃不下來,還得防著官兵或者民團來抄后路。
正因為這樣,孫莊的日子過得那是相當滋潤。
誰知道,這鐵桶一般的堡壘,到底還是讓自家人給捅了個窟窿。
這小子是個敗家精,把家里哥四個攢下的家底敗得精光,最后跑到孫莊姨媽家混飯吃。
他在村里干了兩件不是人干的事:先把姨父家的牛偷出去賣了,后來又偷了鄰居孫維新的驢。
兩回都被表弟孫玉森和大伙抓了個現行,揍得他滿臉開花。
這會兒薛夢豪正愁沒地兒弄錢。
眼瞅著年關到了,幾百張嘴等著吃飯,以前那些交錢的村子也都裝聾作啞。
1937年12月14日,也就是農歷十一月十二,薛夢豪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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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他是把家底都亮出來了:幾百號嘍啰,幾十匹快馬,光是拉彈藥糧草的大車就有十幾輛。
最要命的是,前陣子他伏擊了29軍的一個團,手里頭全是硬家伙——快槍、機槍,甚至還順來了一門迫擊炮。
再看孫莊手里有啥?
兩桿快槍,一桿只能打一發的馬槍,再加上兩桿還得填火藥的老土銃。
四百六十個老百姓,對著幾百個武裝到牙齒的悍匪。
照常理看,這孫莊就是下一個趙莊。
可孫莊人硬是走對了三步棋。
頭一步,就是把指揮棒交給了懂行的人。
村里人雖多,但真正摸過槍打過仗的,只有一個叫孫梅令的,以前在29軍當過連長。
就在土匪圍上來的節骨眼上,隔壁劉夫青村趕來三個幫忙的。
其中有個叫何援,身份不一般——那是29軍某團的參謀長,還兼著射擊教官。
讓個外村人來指揮本村保命,這在那個宗族觀念極重的老輩農村可不容易。
但孫莊人二話沒說,全聽何援調遣。
事實擺在那,這一步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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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打那會兒,有個喝高了的村民爬上寨墻看熱鬧,腦門上立馬挨了一槍,當場就沒了。
這下子,所有人都醒過味兒來了:這不是鬧著玩,是要死人的。
何援一接手,打法立馬就變了。
他手里就那幾桿槍,子彈比金子還貴,絕不能亂放。
他玩起了“定點清除”:先瞄著土匪的機槍手打,再收拾那些敢露頭的土匪小頭目。
那幫土匪看著裝備好,其實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一看誰冒頭誰死,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
何援還玩了一手虛的。
他讓人扎了幾個草人,扣上帽子在墻頭晃悠。
土匪一瞅有人,噼里啪啦就是一頓亂打。
這邊是槍槍咬肉,那邊是瞎費子彈。
一來二去,雙方火力上的差距硬是被拉平了。
第二步,是利用了人心里的那個怕字。
打到第二天,土匪急眼了。
薛夢豪沒想到這么個小破村子這么難啃,開始死命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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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土匪越過壕溝,在寨門前架火燒門。
這時候,孫莊那兩桿老掉牙的土銃發威了。
這玩意兒打不遠,可一打一大片,把寨墻底下的土匪轟得哭爹喊娘。
可這時候,孫莊的彈藥也快見底了。
何援心里跟明鏡似的,硬頂肯定撐不住。
他開始跟土匪玩“神鬼之術”。
他在草人臉上糊白紙,畫上眉眼。
大半夜的,墻頭上的篝火忽明忽暗,借著那點亮光,土匪們隱約瞧見墻上站滿了一排排白盔白甲的“天兵天將”。
這招看著荒唐,可對那幫迷信的土匪來說,那是真管用。
土匪們居然真被唬住了,那一夜愣是沒敢動彈。
大伙算是喘了口氣。
但這也就是拖延時間。
到了第三天,薛夢豪回過味兒來了,氣急敗壞,發起了不要命的總攻。
下午四點,何援手里的最后一顆子彈也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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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孫莊到了生死關頭。
村里的娘們兒默默圍在井臺邊,隨時準備往下跳;族長把煤油都備好了,打算把村子燒了。
這就是當年的慘烈規矩:寧肯死絕了,也不能受辱。
就在大伙都絕望的時候,第三個關鍵決策起作用了——搬救兵。
其實早在第一天半夜,何援就看出來了:光死守只有死路一條。
他在深更半夜派了四個壯小伙,從北面沒寨門的墻頭上順下去,分兩路去求援。
這是一招險棋。
北面是宣惠河,冬天河面結了冰,可沒凍實誠。
一個小伙子爬冰面的時候掉進了冰窟窿,費了九牛二虎的勁才爬上對岸。
能不能找著人?
人家愿不愿來?
這一來一回得多久?
全是未知數。
要是何援當時想求穩,把這四個生力軍留在墻上守著,孫莊可能真就撐不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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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賭贏了。
就在大伙準備自我了斷的時候,村外響起了槍聲。
救星到了。
來的是南皮保安團,人不多,才三十來個,可裝備硬氣:步槍、機槍都有,每人腰里還別著四顆手雷。
這三十個人,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會兒土匪已經是強弩之末。
打了三天,死傷一片,子彈也費得差不多了,最要命的是心氣兒早散了。
一聽背后槍響,土匪們根本搞不清來了多少官軍,瞬間炸了鍋,撒丫子就跑。
這幫散兵游勇在逃命路上,好死不死又撞上了趕來支援的東光縣保安團。
前頭堵,后頭追,幾百人的土匪隊伍徹底散了架。
這時候,薛夢豪犯了最后一個送命的錯誤。
他還是沒改掉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勁兒。
在這個村,他以前羞辱過那個武術教官張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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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雖說敗了,他還覺得自己能在這兒橫著走。
他抬手一槍打傷了一個村民。
這一槍,算是把自個兒的命給交代了。
村民張傲火冒三丈,舉槍就還擊。
薛夢豪,這個在滄州橫著走的悍匪,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逃跑的道兒上。
三具尸首直接被扔進了路邊的荒溝里。
這一仗打完那天,正好是農歷十一月十五。
回頭再看這場硬仗,孫莊能活下來,真的光靠運氣嗎?
不是。
是因為他們在太平日子舍得掏錢修墻;在要命關頭敢聽外人的指揮;在絕路上敢派人出去拼一把。
每一步棋,都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
后來,村民們拿著繳獲的家伙什兒拉起了一支抗日游擊隊。
而十一月十五這天,也就成了孫莊人刻進骨頭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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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們來說,這一天不光是為了慶祝豐收,更是為了慶祝大伙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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