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時鐘撥回到1984年的那個夏天,地點是云南昆明。
《西游記》劇組那會兒窮得叮當響,全組總共就三百萬的經費,要撐起整整二十五集的內容,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瓣用。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導演楊潔大筆一揮,簽出去一張讓所有人都心驚肉跳的支票:兩萬塊。
這就為運一個人。
沒有什么拼車,也沒有隨行團隊,直接包了一架專機。
航線是從合肥飛北京,再轉頭直插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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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這么大的血本,請來的卻不是什么影壇天后,而是一個從來沒碰過電視劇鏡頭的戲曲新人。
更絕的是,這姑娘在劇里連一句詞兒都沒有,露臉的時間加一塊兒,頂多也就一百八十秒。
劇組里不少人私下里直犯嘀咕:這筆買賣,是不是做得太虧了?
楊潔心里跟明鏡似的,這錢非花不可。
這哪里是在找演員,分明是在給整部戲“定魂”。
這事兒還得從兩年前的一個死胡同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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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剛開始籌備的時候,楊潔就在第一集卡了殼。
那些神神鬼鬼的還好說,特效再土也能湊合看,唯獨唐僧的親娘——殷溫嬌這個角色,死活定不下來。
按說這事兒挺邪門。
中國這么大,北影、上戲這些藝術院校里,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怎么就挑不出個演“媽”的?
難就難在“氣韻”這倆字上。
楊潔對這個角色的標準高得嚇人:既得有唐代仕女的那種沉穩,又得帶著宰相千金的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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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味道,化妝師的粉撲子拍不出來,演員硬端架子也演不像。
那會兒的演員,要么太接地氣,一股子勞動人民的樸實勁兒;要么太趕時髦,透著一股剛改革開放的躁動。
楊潔眼都要挑花了,幾十號人沒一個入法眼的。
有的長得是俊,但那是小家碧玉的俊,撐不起繡球招親那種大場面;有的演技倒是扎實,可演起悲劇來太用力,活脫脫像是在演現代苦情戲。
劇本上“端莊秀麗”這四個字,簡直成了楊潔的一塊心病。
轉機出現在1981年底,楊潔去香港公干,碰巧看了一場安徽省黃梅戲劇院的《女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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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那個演馮素珍的小姑娘一亮相,楊潔瞬間就精神了。
這姑娘叫馬蘭,當時才十九歲。
她在臺上的那個身段、那個眼神,不慌不忙,自帶一股子壓得住場子的靜氣。
戲曲里那些程式化的動作,在她身上流淌出來,就成了一種渾然天成的古典韻味。
楊潔當時就拍了大腿:這就是我要找的殷溫嬌。
看中了是一回事,能不能請動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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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蘭可是黃梅戲界的頂梁柱,檔期滿得插不進針,正憋著勁兒沖大獎呢。
對于拍電視劇,人家既沒那份閑心,也沒那個時間。
劇院那邊更是把門關得死死的——臺柱子要是跑了,這幾天的票賣給誰?
換個一般的導演,估計早就打退堂鼓了。
畢竟也就是個配角,幾分鐘的戲,隨便找個漂亮的頂上不就完了嗎?
楊潔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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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的賬算得比誰都細:殷溫嬌是唐僧的生母,是整部戲悲劇宿命的起點。
如果這個人物立不住,如果觀眾不相信她是那種能讓陳光蕊一眼誤終身、能讓劉洪殺人奪妻的絕代佳人,那后面唐僧的身世之苦就顯得輕飄飄的,沒分量。
開頭這五分鐘要是泄了氣,后面的戲就不好唱了。
所以,當劇院那邊終于松了口,但甩出“只能給一天假,必須專機接送”這種近乎刁難的條件時,楊潔連個磕巴都沒打就答應了。
兩萬塊,換這三分鐘的“神韻”,值。
馬蘭落地昆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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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沒時間排練,更別提磨合了。
她拿到手的劇本也是極簡風格——全是動作,沒詞兒。
這簡直是在玩火。
對于影視演員來說,啞劇是最難啃的骨頭。
嘴巴不能動,所有的喜怒哀樂、驚恐絕望,全得靠一張臉和肢體動作硬撐。
這時候,那兩萬塊錢請來的“童子功”開始顯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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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普通演員演“拋繡球”,估計也就是在那兒傻笑,然后把球扔出去了事。
馬蘭不一樣。
她站在高樓上,一身紅綢緞的長裙。
起手、轉腕、送球,她用的是戲曲里“水袖”的勁道。
那球不是扔出去的,是被她的情意“送”出去的。
動作行云流水,既有少女的羞澀,又有大家閨秀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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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一拍桌子:“就這一下,說是唐朝人也沒人敢不信。”
真正的高潮是在江邊放生那一幕。
這場戲分量極重,也最容易演砸。
為了追求真實感,導演臨時起意,把原本準備好的假娃娃換成了一個真的嬰兒。
面對這個突發狀況,馬蘭眉頭皺了一下,但一聲沒吭。
江風呼呼地吹,把她的發簪都吹歪了,她也沒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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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孩子坐在江邊,眼神從掙扎變成決絕,最后剩下一片空洞。
在把孩子放進木盆之前,她加了一個劇本上沒有的小動作:她低下頭,輕輕咬了一下那嬰兒的小腳趾。
現場的工作人員全都愣住了。
這不是導演教的,這是馬蘭下意識的反應。
在黃梅戲和很多老戲里,生離死別的時候,母親為了日后好相認,會在孩子身上留個記號。
咬指,是痛,是記號,更是血肉連心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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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口下去,比喊一萬句“兒啊娘舍不得你”都要扎心。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掛在下巴上,要掉不掉的。
她轉過身離開,一次頭都沒回,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悲傷,透過那時候模糊不清的電視信號,直直地戳進觀眾心窩子。
這條鏡頭,一遍過。
攝像師拍完后感慨道:“這哪里是在演戲,她分明是真的在送別自己的孩子。”
這一百八十秒的鏡頭,后來成了央視公認的經典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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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記住了這張臉,卻大多叫不出她的名字。
很多人都覺得,演完《西游記》,馬蘭肯定會順勢殺進影視圈。
畢竟那個年代,《西游記》帶火了一大票人,連演妖精的都紅得發紫。
各路導演的劇本像雪片一樣飛過來。
《紅樓夢》劇組想請她演王熙鳳,《大宅門》想請她演香秀,甚至很多年后《甄嬛傳》選角的時候,還有人念叨她的名字。
換做任何一個想出名的人,這時候的選擇閉著眼都能猜到:趁熱打鐵,多接幾部戲,趕緊把名氣變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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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馬蘭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決定:全部推掉,回安徽老家唱戲去。
這里面,其實藏著馬蘭自己的一本賬。
在她看來,電視劇演得再好,那也是去別人家“做客”;而黃梅戲的舞臺,才是她的“命根子”。
她不是不知道影視圈有名利,她是太清楚自己這輩子要什么了。
1985年,她靠著《女駙馬》拿下了全國黃梅戲大賽的冠軍。
1988年,她主演戲曲電視劇《嚴鳳英》,一口氣拿下了“飛天獎”和“金鷹獎”雙料視后——這在中國戲劇界可是頭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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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她又摘下了中國戲劇界的最高榮譽“梅花獎”。
如果不回那一趟頭,她可能只是個混個臉熟的“電視劇明星”;但因為回了頭,她成了一代宗師。
后來她嫁給了余秋雨。
這段差了十六歲的婚姻,當時外面傳什么的都有。
有人說余秋雨高攀,有人說馬蘭吃虧。
但你看他們后來的日子:不用智能手機,不上綜藝節目,幾乎不接受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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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口子活得像隱居一樣,讀書、寫字、唱戲。
這種跟潮流反著來的生活方式,其實和她當年拒絕影視圈的邏輯是一脈相承的:在這個吵吵鬧鬧的時代里,守住自己那點“靜氣”。
2007年,馬蘭獲得了亞洲最杰出藝術家終身成就獎。
站在領獎臺上,她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仿佛當年那個花了劇組兩萬塊錢、只演了三分鐘戲的姑娘,從未走遠。
回過頭再看,1984年那兩萬塊錢的專機費,楊潔花得太值了。
她不光買到了一個完美的殷溫嬌,更給那個時代的觀眾留下了一個關于“什么是高級表演”的標桿。
在那個沒有熱搜、沒有流量的年代,馬蘭用短短一百八十秒證明了一件事:
真正的演員,不需要搶戲,不需要臺詞。
她只要往那一站,那個時代就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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