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字是在北寒之地寫下的,卻像一枚溫潤的玉石,熨帖在胸口最靠近心跳的地方。攤開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漫長的風雪里跋涉而來,呵著白氣,指尖凍得發紅,卻一筆一畫,刻得那么深,那么穩。
你見過的,對嗎?見過那些熱氣騰騰生活底下,不動聲色的裂縫。就像我窗前這片雪原,放眼望去,一片完完整整、浩浩蕩蕩的白,白得耀眼,白得坦蕩。只有真正在上面走過的人才知道,哪一處底下是堅實的凍土,哪一處只是虛浮的雪殼,一腳踩下去,便是一個踉蹌,一種無依無靠的空洞。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便是這樣的空洞,它們不吶喊,只沉默地吞噬著溫度。
我們都曾是那個在深夜里,將心事反復折疊又打開的人。像對待一件穿舊了卻舍不得丟的衣衫,這里撫平一道褶皺,那里數清一處磨損。窗外是墨一樣化不開的寒夜,窗內是一盞燈、一個人,和一屋子被燈光拉得忽長忽短的寂靜。人群里的孤獨最是鋒利,它總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襲來,像一陣穿堂而過的冷風,讓你在鼎沸的人聲與交錯的笑影里,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一座透明的孤島上。
可你又說,不必回頭張望,只需保持自己原來的樣子。勤懇,本分,眼里有活兒,心里有家。這真是一種樸素的勇敢,像雪地里一棵認命的樹,不去糾結風的來向,只把根須更深地、更沉默地扎進凍土。那些獨自咽下的霜雪,真的會鋪成一條路嗎?
直到那個撞見額頭的瞬間。你描繪的那個場景,多像命運一個溫柔而狡黠的玩笑。那第一百步,原來不是距離,是一個轉身的半徑。他回頭撞見的,不是空蕩,而是你一直站在原地的身影,溫熱,真實,連身后藏匿的、那點孩子氣的“威脅”,都成了滾燙的注解。于是風雪的意義,在那一刻被改寫。它不再是阻隔,而成了背景,一種讓擁抱更加堅實、讓淚水格外滾燙的背景。
所以,請讓我們“余生多點依靠,多點信賴,多點耐心,多點溫暖”吧。這“多”出的,并非奢侈的增添,而是將我們原本就有的,那份過于小心、過于節省的溫柔,大膽地拿出來,交付出去。像交換一件信物,不必賭咒發誓,只是輕輕地、珍重地放在對方掌心。
我喜歡的,是你那句:“你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熱鬧,而是長久的堅定。”熱鬧是火樹銀花,照得亮夜空,卻照不透長夜。而堅定,是雪地里的足跡,深深淺淺,或許會被新雪覆蓋,但它存在過,并終將指向一個共同的春天。不必磨平棱角,你的敏感,本就是夜空中最先感知到風向的那顆星辰,它讓你疼,也讓你格外明亮。
北寒之地的備注,寫到此處,風雪聲似乎漸漸低了。我仿佛看見,那寫下文字的人,正呵著氣,搓著手,抬頭望向天際線。最凜冽的風,往往吹開最澄澈的天空。當風止雪霽時,東方會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冷的玫瑰色。那光是內斂的,卻蘊含著破曉全部的力量。
你瞧,我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么是“絢麗的散文”。這絢麗,不是春日繁花的錦繡,而是被漫長風雪耐心打磨過后的澄澈本身。是冰層下開始涌動的水流折射出的第一縷天光,是雪原盡頭,沉默的地平線所蘊含的、無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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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不必再追著光走了。因為在那些獨自掃雪的清晨,在那些默然消化委屈的黃昏,在那些于人群中心照不宣地守護著內心孤島的片刻,我們早已將自己,打磨成了一種無需依托任何外界光源的、溫潤而堅定的存在。
最后一片雪,從屋檐落下。它旋轉著,不疾不徐,落入等待它的泥土。沒有聲音,卻完成了整個冬天最鄭重的告別。而那泥土,早已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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