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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浙江理工大學 徐青
2025年深秋,一部裝幀素雅、散發著墨香的新書,悄然擺上了日本多家書店學術專區的書架。它的書脊上印著《中國文化要義》的日文譯名,著者是梁漱溟。這部被中國學界奉為經典的著作,歷經整整十年的翻譯、校訂與打磨,終于首次以完整的面貌抵達了日語世界。這不僅僅是跨越海洋的物理位移,更是一次思想的遠航,一次在時間的沉淀中完成的、艱難而精深的學術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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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中國名人錄 第五版》,上海密勒氏評論報,1936年,154頁
一、烽火中的哲思:一部經典的重量
梁漱溟(1893-1988),被譽為中國現代新儒學的開山者和鄉村建設的實踐先驅,是20世紀中國思想史上無法繞過的巨擘。他的一生與中國波瀾壯闊的現代史緊密交織,其思考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命題:在西方文明的劇烈沖擊下,歷史悠久的中華文明將何以自處?其真正的精神內核是什么?
《中國文化要義》正是他對這一時代之問的系統回答。該書構思并主要撰寫于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歲月(1941-1949年)。在民族存亡的絕境中,梁漱溟堅信,一個民族若不了解自身文化的“要義”與所長,便無法確立真正的自信,也無法找到通向新生的堅實道路。他摒棄了簡單的文化優劣論,以驚人的思想穿透力,構建了一套獨特的文化比較體系。
梁漱溟認為,人類文化的發展大體有三條路徑:西方文化“向前追求”,強調征服自然,滿足物質欲望。印度文化“反身向后”,致力超越現世,求解脫之道。而中國文化則“持中調和”,其根本精神在于追求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和諧倫理秩序。他將中國社會概括為“倫理本位”的社會,與西方的“個人本位”社會形成對比,認為中國文化的早熟在于其將宗教、法律等問題都化為道德倫理問題,以人情、禮俗來維系社會運轉。
這些深邃的思考,使《中國文化要義》自1949年初版以來,數十次再版,累計發行數十萬冊,成為中國知識分子理解自身文化傳統的一把關鍵鑰匙。2005年,它入選標志性的《世紀人文系列叢書·世紀文庫》,其跨越時代的學術生命力得到了再次印證。將這樣一部凝結了民族苦難時期最深切反思的思想結晶引介出去,其意義不言自明。
二、十年跋涉:在“前AI時代”的“手工”治學
2015年,當《中國文化要義》獲得國家社科基金“中華學術外譯項目”立項時,主譯者和團隊面對的,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思想高峰。項目的完成,最終用了十年。這十年,恰逢翻譯技術(如AI翻譯)從萌芽到迅猛發展的時期,但項目最核心、最艱難的爬坡階段,卻是在“前AI時代”依賴最傳統“手工”方式完成的。
首要的挑戰是譯者知識結構的轉型。項目主譯者此前雖有豐富的翻譯經驗,但多集中于中國現代文學領域。翻譯張愛玲筆下的上海風情,與翻譯梁漱溟縱橫于哲學、史學、倫理學、社會學和中西比較哲學的思想巨著,是完全不同的兩重天地。這意味著譯者必須暫時離開相對熟悉的文學審美領域,沉潛到先秦典籍、宋明理學、中西哲學史等浩瀚的學術海洋中,進行大量的補充研讀。翻譯,在此首先成為一次深度的學術進修。
那個時期,機器翻譯對處理如此精深的學術文本仍力不從心,人工智能輔助工具尚未普及。譯者的案頭,堆滿了厚重的“原始工具書”,日本的《大漢和辭典》、《廣辭苑》;中國的《漢語大詞典》、《辭源》,以及各種專門的古籍辭典和學術術語詞典。書中旁征博引的大量中國古代經典文句,都需要逐一核對原典,確保理解無誤。這是一種近乎“手工業”的治學方式,依賴紙筆,依賴反復的精讀與揣摩,依賴對工具書一頁頁的翻閱。過程雖然極其繁復耗時,卻也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了技術可能帶來的淺層理解和誤讀風險,迫使譯者與文本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概念進行“肉搏”,從而打下了異常扎實的學術根基。
最大的技術難關之一,是構建一套統一、精準且符合日語學術規范的術語翻譯體系。梁漱溟思想中有大量獨創或賦予特殊內涵的概念,如“理性”“倫理本位”“德謨克拉東”等。如何讓這些概念在日語中“安家落戶”,既不失梁漱溟本意,又能為日本學界理解和接納?
三、雙重校驗:鍛造學術翻譯的可靠性
為了保證這部經典譯本的質量,項目設計并踐行了一套近乎嚴苛的多重校驗機制,這構成了方法論上的重要創新。翻譯初稿完成后,首先經過譯者自查和團隊內部的交叉審讀。但這僅僅是第一步。基于項目評審專家“需有日語母語學者深度參與”的建議,團隊特別邀請了日本政治哲學、思想史研究領域的權威學者、愛知大學的鈴木規夫教授擔任日方審校專家。
鈴木教授的任務至關重要。他從日語母語者和專業學者的雙重視角,對譯稿進行逐字逐句的審讀。他不僅要糾正可能存在的理解偏差,更致力于打磨文風,在保持學術著作嚴肅性的同時,使其表達更符合日語讀者的閱讀習慣,在“信”與“達”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它確保了最終的成果,不僅是一部語言轉換的譯作,更是一部經得起學術推敲、可信賴的研究性文獻。
四、為何是日本?文明對話的深意
在全球化時代,將中國學術經典譯介出去的必要性已被廣泛認同。但《中國文化要義》的東渡日本,有著尤為特殊和深遠的考量。
從學術層面看,日本擁有深厚的漢學傳統,對中國古代文化研究碩果累累。然而,對于20世紀以來中國的現代思想轉型,特別是像梁漱溟這樣的新儒家代表人物的系統性研究,仍存在明顯的空白。這種研究的斷層,使得日本知識界在理解現代中國的精神脈絡和發展邏輯時,容易不自覺地套用西方的理論框架,難以形成“同情的了解”和內在的視角。
從社會認知層面看,許多日本民眾對中國的印象存在著“時代割裂”:要么是遣唐使時代的盛唐光華,要么是近代以來的積弱形象,而對于現代中國如何在延續文化傳統的基礎上探索自身發展道路,則知之甚少。這種認知的鴻溝,在一定程度上為“中國威脅論”等片面論調提供了滋生的土壤。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中竭力闡發的,正是中國文化內在的和平主義特質、對和諧秩序的追求(“倫理本位”)以及“和而不同”的包容智慧。這些思想資源,正是化解誤解、增進理解的一劑良方。
此外,中日思想史上本就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梁漱溟本人的思想也曾受到過某些日本學者的影響。此次翻譯,仿佛重新接續了一段沉寂的思想對話。在當代,當中日關系歷經風雨,更需要從文明對話的深度尋找穩定與合作的基石。共同審視梁漱溟提出的“中國文化向何處去”這一世紀之問,或許能讓兩國學界超越一時一地的紛爭,在東亞文明共同的現代命運與未來前景這一更大命題下,找到更多的共同語言。
五、超越翻譯:文本的再生與思想的漣漪
基于“學術型翻譯”的定位,最終呈現的日譯本《中國文化要義》不僅僅完成了文本的轉換。譯者撰寫了長篇學術性前言和解題,詳細梳理了梁漱溟的生平、思想脈絡、該書的歷史語境與核心觀點,為日本讀者提供了必要的導讀。書中還增添了詳盡的譯者注,解釋歷史文化背景和概念難點。這些“副文本”共同將譯本構筑成一個自足的知識體系,使其本身成為日本學界研究梁漱溟乃至現代中國思想的一個可靠起點。
2025年11月,這部凝結十年心血的譯作由在中國學研究出版領域享有聲譽的日本國際書院正式出版。它的誕生,意味著梁漱溟的核心思想首次以系統、完整的形式進入了日語讀者的視野。這是中華學術外譯工程的一次扎實落地,更是中日思想文化交流史上一個值得標注的時刻。它關乎過去,一個民族在危難中如何認識自己。它也關乎未來,不同的文明如何在深刻理解彼此“要義”的基礎上,尋得共處與共生之道。思想的東渡,不是為了輸出答案,而是為了邀請另一片土地上的智者,共同思考那些關乎人類文明命運的、永恒的問題。這,或許正是學術翻譯最崇高、也最珍貴的價值所在。
《中國文化要義》,梁漱溟著,徐青、鈴木規夫譯,國際書院,2025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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