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記憶】銀鋤湖與麗娃河

現當代文藝理論家、華東師范大學教授錢谷融先生（1919—2017）對長風公園的銀鋤湖情有獨鐘。

在一篇追憶先生的文章中，曾援引錢谷融生前自述：“我最心愛的就是那一片碧波蕩漾的湖水，每當夕陽西下，游人紛紛離去，園中漸歸寧靜之時，我常喜獨坐湖邊，凝神遐想，注目遙睇，而雙目無所見，頭腦無所思，只覺得渾渾然、茫茫然，胸中一片空明，而心情異常恬適。”

據錢谷融的學生說，先生退休之后，每天在家讀書看報，幾乎每天都要步行去長風公園散步。他甚至還寫打油詩說：“不是長風公園好，今生何必住二村？”二村，是位于普陀區長風地區的華東師大二村。

因為這一片碧波蕩漾的湖水，長風公園記取了多少上海市民泛舟湖上的倩影和繞湖漫步的身影？倒映過多少沉思老者的臉龐、絮語戀人的笑臉和童年稚嫩的小臉？

是故，今年1月媒體報道的“長風公園改造工程進入最新階段”的新聞備受矚目：

公園南側的銀鋤湖及周邊游樂區域正式實施封閉，啟動改造施工。隨著南區封閉，所有電動船、腳踩船等游樂項目均已暫停運營，待改造完成后重新開放。“此次改造將對園區開放區域作出調整，沿外圍的所有圍墻都會打開，形成沿棗陽路、大渡河路、光復西路等的開放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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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公園圍繞銀鋤湖而建，在1958年局部開放時曾命名為碧蘿湖公園，以“上海最大的劃船公園”之名問世。

湖，是這個公園的靈魂，也是近70年前的上海機關干部，學校的干部、學生，工廠、商店的職工“每天經常兩三百人自愿參加建園義務勞動”的結晶。

人們對原有西老河進行拓寬挖深，形成湖，并用挖出的土方堆建了山。1959年全園開放前夕，公園改名為長風公園，寓意“愿乘長風破萬里浪”。長風公園內，人工挖出的湖與山分別被命名為銀鋤湖和鐵臂山，亦來源于1958年發表的毛澤東詩詞《七律二首·送瘟神》“天連五嶺銀鋤落，地動三河鐵臂搖”。

在建筑密集、寸土寸金的上海市區，在公園里開出這樣一片寬闊美麗、可供泛舟的湖，能帶給久居都市的市民一些自然之趣。有位上了年紀的作者曾寫過一次奇遇：在長風公園銀鋤湖上劃船時，與另一條游船靠得較近，夾在兩船之間的一條四五斤重的花鰱魚居然蹦上船來。

這大魚來得并非沒有緣由。翻閱歷史，“1959年公園職工就在這些湖泊里放下了二百二十萬尾魚苗，其中鯉魚苗一百七十萬尾，白魚苗五十萬尾。由于他們悉心飼養，魚苗成活率達百分之九十五，而且成長得很快。白魚每尾已有二斤左右，鯉魚每尾也在半斤以上。”1984年6月，上海市釣魚協會正式成立，上海市首屆釣魚比賽正是在長風公園銀鋤湖舉行的，150名選手參加了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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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地圖可以看見，標注“長風公園銀鋤湖”的藍色圓圈，位于西虬江和吳淞江即蘇州河之間。而就在銀鋤湖的東面，還有一條規整的藍色弧線，正是華東師范大學內師生最鐘愛的“校河”麗娃河。

這幾處湖、河并不相連，到底是湊巧都在附近，還是曾經連綿相關？

先說銀鋤湖北面的西虬江。

據《上海地名志》，西虬江位于嘉定區、普陀區境內，滬寧鐵路南側，起自封浜，往東經江橋，越新槎浦，過柵橋至真北路進入市區，匯木瀆港折而東，經長風二村入桃浦。

虬江和吳淞江在歷史上息息相關。因為古虬江原系吳淞江下游，由于河曲發育，流水不暢，北宋后曾多次興工治理，另開新河，殘剩舊河道稱舊江，“舊”“虬”諧音，故又名虬江；一說因河道綿延屈曲如虬得名。新中國成立以后，歷經1954年、1972年、1980年數次大規模疏浚，截彎取直，多處填河建房筑路，僅留西、中、東三段河道，其中桃浦以西河段（西段）1981年更名為西虬江，以區別于虬江東段。

長風地塊地處虬江和吳淞江之間，歷史上曾是吳淞江下游河床擺動、水澇嚴重的重點治理地域。清代中葉治河以后，水澇災害減輕，村落漸增。但直到20世紀初，這一地塊還是一派“地廣人稀，河道水網稠密，江河沿岸多為灘地蕩田”的景象。

進入20世紀20年代，沿著吳淞江兩岸，陸續興辦了一些工廠。河灘一部分屬于民族資本家榮宗敬（1873—1938）。

金濤 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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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兩岸，總是活躍著眾多商機。

1912年底，榮宗敬、榮德生兄弟組建的上海福新面粉廠，正是沿蘇州河而建，廠址在今光復路423—433號、長安路101號位置。從面粉業發家后，兄弟倆進軍紡織業。1915年創辦的申新一廠為中國近代棉紡織工業中規模最大的民族資本企業，1931年全盛時期設有9個紡織廠，紗錠46萬枚。

1930年，外僑向申新一廠業主榮宗敬租地建造游樂場，以1929年上映的美國電影《麗娃栗妲》（Rio Rita）片名命名。這就是今天華東師大校址所在一帶。根據《普陀區志》的記載，這個游樂場“西傍開闊的東老河，水質清澈，可供游泳，亦宜輕舟蕩漾。岸邊綠柳低垂，岸上草地成茵，有網球場、露天舞池、供游客小憩的遮陽大布傘和設有茶座的小洋房等”。這也是今天華東師大“校河”被命名為麗娃河的出處之一。

1931年3月4日的上海《申報》和《時事新報》上載：中山路大夏大學新校址之西有河流一條，自該校北首，流經運動場及麗娃栗妲村直達蘇州河，面積六十余畝，水深岸闊，清澈見底，游鱗細藻，直視無礙，夾岸垂楊，倒影成趣，風景絕佳，為海上所僅有。（《長風最美地名故事之——麗娃河》，“上海普陀”公眾號）

在新感覺派代表人物、畢業于光華大學的中國現代小說家穆時英（1912—1940）的小說中提到：“早上朋友們約我上麗娃栗妲搖船去；他們說那邊兒有柳樹，有花，有快樂的人們，在蘇州河里邊搖船是江南人的專利。”文學家茅盾（1896—1981）在20世紀30年代所著的上海背景小說《子夜》中寫道，一群青年結伴到麗娃栗妲村郊游，租船穿梭于小河中，撲面的垂柳枝條迎風飄揚，并在中途遇到雷雨。

1951年10月，在原大夏大學（創立于1924年）、光華大學（創立于1925年）基礎上，調進復旦大學、同濟大學、浙江大學和圣約翰大學等院校的部分系科，華東師范大學在大夏大學的原址上創辦。隨著新創立的華東師范大學逐步改建河道，每一代華東師大人都有自己對麗娃河的回憶。

文學博士、上海戲劇學院教授楊揚是1981年考入華東師范大學的學生。他記得：“那些年的夏天夜里，晚自習結束后，男生們會躍入麗娃河游泳。河里的魚不提防這些男學生，有時會在水里直直撞上來。保衛科的工作人員看到學生下水，就趕過來勸阻，但調皮的學生看到保衛科的人從這邊過來，他們就一個猛子扎下水底，從另一邊游過去。”

雖然，在華東師大創立的同一時段，1953年，市建設委員會規劃在蔡家浜和盤灣里兩地興建內河裝卸作業區及大型倉庫等配套設施，使該地區成為以化工、機械、鑄造為主的新興工業區，習稱“北新涇工業區”，亦稱“長風工業區”。但其實，直到20世紀80年代，長風公園處于上海市區的西區，還沒進入城市熱鬧的核心。在華東師大學生的記憶里，從棗陽路的門出門，還可以看到長風地區農戶的田地。有同學半夜從宿舍跑出去，去農田里開玩笑一般摘幾根菜回來。

但在華東師范大學里，學生們創辦的夏雨詩社、夏雨散文社和太陽河文學批評社人才輩出。1992年，余華拿著《活著》手稿到上海來時，住的就是華東師范大學。

風景優美的麗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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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資料里可見，歷史上麗娃河曾經直通蘇州河，并且“西傍開闊的東老河”。

根據1957年報道，長風公園在被叫作碧蘿湖公園之前，這個計劃中出現的“本市第一個大型劃船公園”最初的名字是滬西公園。

“滬西公園占地五百卅七畝，約有四個復興公園那樣大，東西兩邊靠近華東師大和大渡河路，南面毗連光復西路，北面以金沙江路為界。園內布局將以適宜劃船游覽湖光山色為主，并輔以各種水上建筑物。”文中提到的公園位于當時的西郊、普陀兩區交界處——西老河套地區。

清朝道光七年（1827年），吳淞江河道截彎取直，截去了東、西兩條河灣。東老河的一部分是現在華東師大內的麗娃河前身；西老河與當年的宋家灘洼地相連，經過人民群眾的義務勞動，造就了如今的銀鋤湖，作為自然河道的功能消失了。

在時光的倒影里，蘇州河、長風公園的銀鋤湖、華東師大內的麗娃河本是一體，在歷史上同源。后兩者雖然目前都是獨立景觀水體，但過去都曾是蘇州河的故道。

原標題：《【海上記憶】銀鋤湖與麗娃河》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沈軼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