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嘯｜淺談楹聯、春聯書法創作

淺談楹聯、春聯書法創作

文/李嘯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春節貼春聯，是中國延續千年的傳統習俗，是根植于民族血脈的文化記憶。而春聯，正是楹聯與書法最廣泛、最深入人心的結合體。如何用書法創作好一副楹聯、春聯作品，在此談幾點粗淺的認識。

一、楹聯與書法的歷史共生關系

楹聯與書法，堪稱中華傳統文化中一對珠聯璧合的藝術瑰寶。它們的結合，并非偶然，而是有著深厚的歷史與文化淵源。

我們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的“桃符”。《后漢書》等典籍記載，古人于辭舊迎新之際，在桃木板上書寫“神荼”“郁壘”二神的名字，懸掛在門旁，用以驅邪避禍，祈福納祥。這可看作楹聯的雛形，而書寫行為本身就蘊含了書法藝術的初始形態。隨著社會文化的發展，尤其是駢文與律詩的成熟，對偶的修辭藝術臻于精妙。到五代孟昶寫下了“新年納余慶，嘉節號長春”，便是第一副成熟的新春聯。它從內容上具備了完整的對仗、平仄和吉祥寓意，而它的載體——桃符板，必然需要書寫來實現。

自宋代以后，特別是明清兩代，貼春聯的習俗蔚然成風，遍及朝野。書寫春聯的材質也從桃木擴展至紙張，書寫工具與技法日趨豐富和精湛。書法，不僅僅是記錄楹聯文字的手段，更成為楹聯表現內涵與情感的重要載體。一副優秀的楹聯作品，必然是文辭之美與書法之美的和諧統一。書法以筆墨的韻律、線條的質感、結構的匠心、章法的布局，賦予楹聯文字以鮮活的生命力、感染力與儀式感。反之，楹聯精煉對仗的內容，也為書法創作提供了絕佳的文字框架和意境導向。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共同構筑起中華民族節日文化與空間美學的一道獨特風景。

二、楹聯書法的藝術特點與創作要求

創作一幅成功的楹聯書法作品，需要我們把握其獨特的藝術規律。這不僅僅是在兩張長條紙上分別書寫上下聯那么簡單。

首先，內容與形式的“對仗”與“統一”。楹聯的核心在于“對”，要求上下聯字數相等、詞性相對、平仄相諧、意思相關。這種內在的嚴謹對仗性，投射到書法創作上，就要求上下聯在形式上保持高度的對應與和諧。這包括：書體風格的一致（如皆為行楷或皆為隸書）；字形大小的總體協調；墨色濃淡枯濕的節奏呼應；以及行氣軸線的相對平行與穩定。這種統一性確保了作品整體的莊重與完整。

其次，統一中的“變化”與“生機”。在保持整體和諧的前提下，優秀的楹聯書法絕非機械的復制。恰恰相反，它需要在統一中尋求微妙而精到的變化，以避免呆板。例如，上下聯對應的字，在結體上可以稍作欹側俯仰的變化；在筆畫的粗細、長短、曲直上可以有細膩的處理差異；在墨韻上可以形成自然的過渡與對比。這種“和而不同”，正如同律詩中對仗工整卻又意趣各異的詩句，使得作品在規整中充滿靈動，在靜穆中蘊含生機。這需要創作者具備深厚的書法功底和敏銳的藝術感覺，在法度與性情之間找到最佳平衡點。

再者，是藝術性的綜合表達。楹聯書法是綜合藝術，除了筆墨本身，還需考慮用紙、用印乃至裝裱形制。春聯常用紅色灑金宣紙，本身就烘托出喜慶氛圍。印章的使用（如引首章、名章、閑章）位置需妥帖，起到點睛、平衡、補白的作用。對于展覽作品或藝術收藏類對聯，更可講究紙質的搭配、色彩的對比、形式的新穎，以增強其視覺沖擊力和藝術表現力。

三、春聯書法創作的大眾美學風格

在所有楹聯書法中，春聯無疑是最具群眾基礎、最接地氣的一種。其創作風格有其鮮明的特殊性，核心在于“雅俗共賞”。

春聯的受眾是千家萬戶的普通百姓。其首要功能是辭舊迎新、祈福納祥，傳達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春聯書法創作在風格取向上，應側重于三個方面：

一是可讀性與識別性。文字內容應吉祥、積極、易懂。書法不宜過于狂放、怪異或使用生僻難辨的字體（如某些過度變形的草書、篆書）。應以楷書、行楷、隸書等清晰易認的書體為主，或輔以風格穩健的行書，確保文化程度不同的觀者都能順暢識讀，感受文字的祝福力量。

二是莊重感與吉祥意。筆法宜扎實、飽滿、有力，結構宜端正、平穩、大方。用墨宜酣暢淋漓，色澤烏亮，忌枯澀破敗之象。整體氣象應給人以安定、祥和、蓬勃、喜慶的視覺感受，與春節的節日氛圍高度契合。過于追求個人極端化的藝術風格，或表現孤峭、冷逸、荒寒的意境，在此處可能并不適宜。

三是中和的藝術美感。在保證可讀、莊重的基礎上，當然要講究書法的藝術性。點畫的精到、結構的巧妙、章法的疏密得當，都是書法家功力的體現。這種美，是中和的、帶有共情力的美，是能夠引起大眾審美共鳴的美。它源自傳統經典，又能融入時代氣息，正所謂“古不乖時，今不同弊”。

春節前，各級書法團體，都組織了眾多場次的惠民活動。大家對創作一副好的春聯，都有自己的心得。應該說，這也是對書法家“人民性”情懷和“基本功”底蘊的雙重考驗。

（本文節錄自2026年2月10日在江蘇省直書法家協會“駿馬迎春”楹聯書法展上的講話）

作者：李嘯，現任江蘇省書法院院長，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楷書委員會秘書長，江蘇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蘭亭獎、全國展評委。

來源：江蘇省書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