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V疫苗能否進校園？

2025年10月，國家疾控局、教育部、財政部等七部門聯合印發通知，決定自2025年11月10日起，將HPV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為2011年11月10日以后出生的滿13周歲女孩免費接種2劑次雙價HPV疫苗。這意味著，HPV疫苗正式和孩子們小時候打的乙肝疫苗、脊灰疫苗一樣，成為政府免費向公民提供的國家免疫規劃疫苗。

這一政策的落地，體現的是健康公平——無論城市還是鄉村、無論家庭經濟條件如何，適齡女孩都能平等地獲得這份關鍵保護。國家疾控局在政策解讀中強調，這是“充分發揮疫苗在防控疾病中的重要作用，切實降低HPV感染所致宮頸癌等疾病負擔”的重要舉措。

然而，政策暖心，落地卻不易。從目前基層反饋來看，疫苗猶豫仍然很重，接種工作很難推進。有些地方已經調低了接種指標，走逐步達成路線，行業內人士也坦言，單靠衛生系統“單打獨斗”，很難達成國家要求的接種率。這時候，一個老生常談但又繞不開的話題再次浮出水面：HPV疫苗，能不能像小時候接種糖丸那樣，“進校園”？

一、衛生系統的“單打獨斗”，為什么這么累？

首先得明白，為什么單純靠醫院系統，很難把接種率拉到國家想要的線。

這是“服務找人”的天然短板。咱們國家的常規免疫，主要靠社區服務中心和鄉鎮衛生院的日常門診，這叫“等客上門”。對于新生兒父母，大家警惕性高，會追著醫生問。但對于HPV疫苗這種新納入的免疫規劃疫苗，需要的是“主動出擊”。衛生院的醫生給家長打電話，人家可能以為是詐騙，或者嘴上答應“好好好”，轉頭就掛了。這種點對點的溝通，效率低，成本高。

信息傳遞也存在“斷層”。疫苗猶豫的核心，很多時候是源于不了解。HPV是什么？和宮頸癌啥關系？孩子這么小打了有啥用？農村留守家庭的老人可能根本不明白，甚至會產生抵觸情緒。衛生系統要去做科普，靠的是義診、發傳單，覆蓋面和公信力，遠不如孩子帶回家的那張蓋了學校章的《致家長的一封信》。山東省在推進工作中就明確要求，學校與接種單位密切配合，采用召開家長會、發放《致家長一封信》等形式，開展健康教育、宣傳動員。

組織成本更是現實難題。衛生部門指揮不動學校，雙方如果只是“協作”而非“協同”，中間就有巨大的溝通損耗。七部門的聯合通知中明確要求，“教育部門要組織和督促轄區學校配合做好HPV疫苗的接種實施工作”。這恰恰說明，單靠衛生系統難以完成這項任務，教育部門的配合至關重要。

二、“進校園”不等于“強制種”

很多人一聽到疫苗進校園，第一反應就是排斥：“憑什么我孩子必須打？”這里必須澄清一個概念：“進校園”指的是利用校園這個平臺進行組織、宣傳和集中接種，并不等于納入強制免疫規劃。

國家政策寫得清清楚楚：接種工作要遵循“知情同意”原則。七部門的通知中明確規定，“接種單位工作人員在實施接種前，要向接種對象充分告知所接種疫苗的品種、作用、不良反應及注意事項等”。安徽省東至縣在推進工作中也強調，堅持“知情同意、自愿接種”原則，通過充分告知、自愿選擇的方式滿足群眾需求。廣西鹿寨縣的接種現場同樣嚴格執行“按照‘知情同意、自愿接種’原則，醫務人員嚴格執行疫苗接種流程規范”。

所以，進校園只是服務形式的改變——把接種點從醫院挪到學校，把“家長帶孩子跑醫院”變成“醫生進校服務”，核心的“知情、自愿”原則從未改變。

我們來看一個國際案例——英國蘇格蘭。2008年蘇格蘭啟動HPV疫苗接種計劃時，目標就是12-13歲的在校女生。他們是怎么做的？建立了清晰的“教育-衛生”聯動機制：學校負責統一組織、發放知情同意書、提供場地；衛生部門負責派接種隊進校、數據管理、應急保障。他們還專門設立了數據管理工作組，確保教育部門的學生名冊和公共衛生部門的接種數據實時互通，哪個孩子沒打，系統自動提醒，學校老師可以幫忙催一催。

結果是什么？項目第一年，常規隊列女生的三劑完成率就達到了91.4%，遠高于英國平均83.5%。這不是強制，而是精細化的“查漏補缺”。

三、國內已有成功探索

再把視線拉回國內。2024年，山東省衛生健康委等6部門聯合制發《山東省適齡女孩HPV疫苗免費接種工作實施方案》，明確職責分工：衛生健康、疾控部門牽頭組織實施，教育部門做好校園宣傳動員，財政部門負責經費保障，婦聯組織廣泛開展社會宣傳。

山東的做法概括為“五個強化”：強化頂層設計、強化組織發動、強化服務保障、強化宣傳引導、強化信息便民。學校與接種單位密切配合，從摸底動員到疫苗接種，切實做到宣傳引導“不漏一人”、疫苗接種“愿接盡接”。各地根據學校位置劃定責任接種單位，學校與接種單位結成對子，通過設置專場、分時段預約等方式，提供便捷化服務。

結果如何？2024年，全省適齡女孩HPV疫苗接種率超過40%，其中濟南市、青島市接近60%。HPV疫苗正式納入國家免疫規劃后，山東省明確提出要進一步深化部門協作，鞏固“衛生健康（疾控）主導、教育組織、財政保障、婦聯動員”的協同工作機制。

安徽省的探索同樣值得關注。懷遠縣建立“周調度、月總結”推進機制，搭建多部門數據共享平臺，聯合縣教育部門精準摸排全縣適齡女生底數，建立“一人一檔”健康檔案。他們還選配“健康副校長”深入校園開展專題講座82場，覆蓋師生2.4萬人次。東至縣面向全縣七年級至九年級在校女生提供免費二價HPV疫苗接種服務，作為2025年安徽省重點民生實事，累計接種3078人，完成率100.36%。

貴州福泉市更是直接把接種點搬進了校園。2025年12月，福泉市第三人民醫院組織專業醫護團隊走進福泉市第四中學，開展適齡女生HPV疫苗免費接種宣傳及首劑接種工作。在學校的周密組織與家長的支持配合下，當日共有129名符合條件女生順利接種首劑疫苗。

四、為什么教育部門配合這么重要？

咱們可以剖析一下學校這個場景的獨特優勢。

首先是信任傳遞。在很多家長，特別是中小城市和農村家長的心目中，學校是官方機構，老師的話比陌生電話有分量得多。當班主任在家長群里發一條消息，或者孩子帶回來一張需要家長簽字的疫苗接種告知書，家長的重視程度是完全不同的。山東省采用召開家長會、發放《致家長一封信》的形式開展健康教育，正是看中了學校平臺的公信力。

其次是可及性的最大化。青少年平時要上課，家長要上班，專門跑一趟醫院打疫苗，意味著請假、排隊、交通成本。如果把接種點設在學校的空教室，利用大課間或體育課時間分批完成，對孩子是“順便”，對家長是“省心”。接種的便利性，直接決定了最終的依從性。懷遠縣創新開設周末專場、黃昏專場，同步開通線上預約通道，實現“線上預約、線下即種”，切實打通服務學生“最后一公里”。

再者是對“疫苗猶豫”的精準化解。校園接種通常伴隨著“家長課堂”或“知情同意會”。在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由疾控專家或校醫用幾分鐘講明白HPV的危害和疫苗的保護力，家長坐在一起聽，那種氛圍下的答疑解惑，遠勝過在門診一對一的口干舌燥。很多時候，猶豫是因為“沒人可以問”，而在校園場景下，疑問可以當場解決。懷遠縣選配“健康副校長”深入校園開展專題講座82場，正是這種思路的體現。

五、化解顧慮，讓“進校園”走得穩

當然，也有三種顧慮需要正面回應。

顧慮一：這是不是在變相強制？

回應：強制與否，取決于執行程序，而不是地點。只要守住“知情同意”的底線，嚴格落實“三查七對”，家長簽字確認，進校園就只是服務形式的改變。就像學校組織體檢，沒人會覺得那是強制抽血。關鍵在于，教育部門和衛生部門要達成共識，不將接種率與學校的升學率、老師的績效簡單掛鉤，避免出現“不接種不讓上學”的極端操作。鹿寨縣的接種現場就是嚴格按照“知情同意、自愿接種”原則操作的典范。

顧慮二：會不會耽誤學習，或者出現群體性心因性反應？

回應：這就考驗衛健部門的專業能力了。接種隊進校，必須配備急救藥品、兒科醫生駐點，建立綠色通道。七部門的通知明確要求，“組織接種單位配備必需的疑似預防接種異常反應處置人員、急救設備和藥品等，發揮緊密型醫聯體牽頭醫院作用，派駐人員下沉基層醫療衛生機構接種門診加強指導”。福泉市接種現場規范設置了登記區、預檢區、接種區與留觀區，醫護人員全程操作專業、服務細致。因為怕出事兒就不做，是一種懶政；科學地做，才是本事。

顧慮三：疫苗供應能跟上嗎？

回應：這一點現在反而最不用擔心。七部門的通知中，工信部門、藥監部門已經明確要求“加強HPV疫苗生產供應監測，做好生產要素保障，組織生產企業提前做好原輔料準備和生產排期”。產能和供應，早就不是攔路虎。

六、這不是選擇題，而是必答題

世界衛生組織提出的2030年加速消除宮頸癌戰略目標中，有一條是“90%的15歲以下女孩完成HPV疫苗全程免疫”。要達到這個目標，靠單個部門的“獨木橋”，很難承載數千萬適齡女孩的健康重擔。

我們需要的是像蘇格蘭那樣，建立“教育-衛生”數據互通機制；像山東那樣，把教育部門納入方案主筆單位；像安徽懷遠那樣，把摸底登記做到班級，把健康副校長配到校園；像貴州福泉那樣，把接種服務直接送到學校。

宮頸癌是目前人類唯一有望通過疫苗和篩查來徹底消除的癌癥。如果我們因為怕麻煩、怕爭議，而讓下一代女孩錯失最經濟有效的保護，那才是最大的遺憾。

所以，回到那個問題：HPV疫苗能否進校園？能。而且，應該進。但進的不是行政命令，不是強制指標，而是科學的組織、溫情的服務和孩子們觸手可及的健康未來。

七部門的聯合通知里已經寫得很清楚：教育部門要“組織和督促轄區學校配合做好HPV疫苗的接種實施工作”。這不是可選項，而是必答題。期待有一天，孩子放學回家，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粉色的知情同意書，不是負擔，而是一份來自校園和社會的共同守護。到那時，我們離“沒有宮頸癌的未來”，就真的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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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 秦月關

校稿| Gddra編審| Hide / Blue sea

編輯 設計|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