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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西cicero
來源:海邊的西塞羅(微信號:cicero2020)
文章已獲授權
羅翔老師,若為這幫不懂“1+1=2”的人退網,太不值了
在網上刷到一則消息,說知名羅翔老師再次因他的“沉默”出圈、又退網了。查了一下發現是虛驚一場,抖音的確現在已經搜不到羅老師的官方賬號了,至于很多人興高采烈的熱議羅翔的微博清空,我印象中幾年前好像另一場風波之后,羅翔就不再發微博,而微博只展示博主最近三年的狀態,所以前年羅翔微博因三年未更新而清空時,已經引發過一輪熱議了。
不過,好在羅老師的B站賬號還在,幾小時前還剛更了個視頻。
此次羅翔老師再度引發熱議的原因,大概跟前段時間他被新晉網紅牢A對他的攻擊有關,牢A在某個視頻里借說《水滸傳》中的武松殺嫂案,攻擊羅翔老師所講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觀念,質問“忠臣孝子之命和奸夫淫婦之命能一樣嗎?”
對于這個“火箭應該燒蜂窩煤”式的抬杠,羅翔老師并未直接回應,但他在最近發的某個B站視頻中重申:法律的尊嚴不在于為特定道德立場背書,而在于以程序正義守護每個人的底線權利。他強調,若因身份、行為或道德評價而區別對待生命價值,法治根基便將崩塌。
所以羅老師的這種沉默不是退卻,而是他一直在做的,對專業邊界的堅守——用講臺代替戰場,以法理消解情緒化詰問。
但牢A的影響力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我自己前幾天寫過一篇文章,嚴肅論證了一下火箭為什么不能燒煤——《武松殺嫂沒被判死刑,是因為他是“忠臣孝子”么?》。
那篇稿子重點是分析武松殺潘金蓮的這個個案的,但文末,我還是講了一下為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個基石,不可被動搖。
因為如果要撼動這個基石,強行定義一幫人比另一幫人生而高貴,那就無非兩種狀態,第一是每個人都自由心證,每個人都本能的認為自己是好人、人上人、比其他人的人命更值錢,無法達成共識怎么辦呢?那就只能打,這就是霍布斯所說的“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或者大劉所講的宇宙“黑暗森林”的狀態,也就是古代中國王朝所謂的亂世。
第二種,就是大家總算打累了,打怕了,勉強行程一種共識,比如認定“忠臣孝子”和天潢貴胄的命就是比奸夫淫婦、政治賤民的命更值錢,不等價。但這又會產生另一個問題,那就是誰有權去定義誰是忠臣孝子還是奸夫淫婦、是人民還是人民的敵人?
答案當然是誰有權,誰就掌握了話語權,誰掌握了話語權,誰就可以定義忠臣孝子和奸夫淫婦、人民和人民的敵人。
你看,這兩種可能性,一亂一治,一個“求做奴隸而不得”,一個“坐穩了奴隸”,它不就是中國古代帝制社會治亂循環的鬼打墻么?
所以從法理學上說,我國古代脫不開治亂循環,缺的其實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
可悲而可怕的是,時至今日,一個名牌大學的法學教授做一點科普,把這樣一點基本法學常識說出來,居然還要遭到圍攻?今夕是何夕?
其實,就像牢A的其他謬論一樣,所謂“人命不等價”論,利用的就是一種人性中天生的私欲與幼稚,以為自己是“好人”而他人是壞人,并以這種道德優越感去輕賤和貶損他人。而這種蠢行一旦付諸實踐,它的結果一定是災難性的,歷史已經一再證明了。
而且我要特別指出的是,在一種劃分人群優劣的理論中,所謂“忠臣孝子”人命尊貴的理論是尤其危險的,因為簡單動腦子想一想你就知道,如果一個社會認定忠臣孝子的命比其他人更值錢,那緊接著的問題是“誰是忠臣?”“誰是孝子?”
判定一個臣子忠不忠的,只能是君主,判定一個兒子孝不孝的,一般是父親。
所以“忠臣孝子”這套判定方法,首先就把身份定義權交到“君父”手上去了,人命本來就不平等,君父的命和臣子的命就更不平等了。
當然,理論上,儒家思想還可以起到一點牽制作用,跟君父爭奪一下“忠孝”的定義權。可是如果王朝最終進化如同明清那樣大搞文字獄,用法場的鬼頭刀逼著儒生們只敢為唯命是從了,那忠孝與否,豈不完全由著皇帝的心思來么?
希特勒搞法西斯主義,好歹還說的是日耳曼純血理論,你是不是金發碧眼、圓顱長顱,是有科學數據定義的。
可是“忠孝”,我天呢,昨天君父說你是忠臣孝子,你就是忠臣孝子,人上人,明天你但凡有點忤逆,立刻成了“亂臣賊子”“奸夫淫婦”,財產、人格、名譽乃至性命都沒有半點被保護價值了。這是怎樣一種無間地獄式的反烏托邦?
那些牢A的擁躉,真的有人思考過這套理論的實踐終點是什么嗎?他們(如果上過大學的話)大學的法學基礎理論知識,都上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我在那天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好多讀者還說我為了辨析這么一個簡單的道理,寫這篇文章不值得。
可是結果您看到了,羅翔毀棄,牢A雷鳴。
我在想,這到底是為什么?
我覺得羅翔們的退場和牢A們的走紅,標志著輿論場,正在越來越不耐煩聽“解釋”而是傾向于立場化表態了。
“不要解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我記得我上大學那會兒,這句話就很流行了。但是高等教育恰恰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中的大多數道理,就是需要解釋的,比如為什么“人人生而平等”這個道理,就必須做上述的那一番解釋,才能被理解、接受。
你觀察一下羅翔老師這一類傳統知識分子的講述風格,他們的表達也往往都是解釋性的,甭管羅翔老師平素的普法課講的多么妙趣橫生,講述一個“法外狂徒張三的歷險記”,但他最終的闡述邏輯,和你大學時普通法學教授們講課的邏輯是一樣的,是解釋性的——某個法律為什么這么定、法理學基礎在哪里哪里。一步步推演、論證,全盤聽下來,既費精力、又費腦子,需要相當程度的學力標準。
但牢A這樣的闡述則不然,什么斬殺線、糖霜蘋果、還有女留們都是“三通一達”,他就講這些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都市傳說、恐怖故事,并拒絕提供任何證據,反正你信我就完了,質疑我都是殖人、漢奸,連胡錫進老師和某圓臉都為此被打成新晉漢奸了。
這種表達就不需要受眾有任何的邏輯思考能力,因為它內部就沒有任何邏輯,勉強說有也就是一個“信則有”的內部循環論證系統,無法被破解。所以它是一種口號化的、表態化的表達。讓人想起魯迅筆下的阿Q去了一趟縣城,回來以后鄙夷縣城人把長凳叫條凳、煎魚居然放蔥絲。你說這種鄙夷有什么道理么?沒有。但我想,如果阿Q能把這一套說給未莊廣大從沒去過縣城的王胡、小D們聽,他也能爆火,因為這種口號式的表達其實是一種精神上的大煙——對底層受眾來說,它容易吸食(純表態和口號,沒有邏輯門檻),且進去了就出不來(內部循環論證),最重要的是,它給了受眾一個在床榻上“躺平”的理由——上什么縣城、出什么國,求什么知識于世界啊?你看美國都爛成那樣了。就躺在家里挺好!
所以我總有種感覺,牢A的理論其實是為“肥宅”量身定做的——仇外、厭女、自滿。而不是拿來當招牌的“民族自豪感”,才是這人走紅的最終底牌與底色。
但可悲的,就是這樣一套理論,居然在羅翔老師起家的B站擊敗了羅翔,如今牢A的粉絲數百萬、998的付費會員都開起來,而羅翔老師,卻在逐步淡出網絡,昨天注銷一個微博,今天退出一個抖音、明天、后天不知道B站的大本營還能撐多久。想想真的挺可悲的。
當然我知道很多受眾會怎么說:小西,我當然更喜歡羅翔老師,可是我懶得分享、不敢發聲了。可這又是我覺得更沮喪的一點——有能力、高質量的受眾、都如同與他們同頻的輸出者一樣,逐漸走向了沉默、表態、不發聲、也不做解釋、一切以“別被盯上”為最高準則。而仍活躍,乃至爆火的、卻都是像牢A這樣的人,越來越情緒化、極端化、立場先行。同時戰斗力滿滿的,又都是他們的受眾……
而或遲或早,這最終將不只是輿論場內的風暴。正如一個社會,如果沒有了敢于揭露問題的調查報道,駭人聽聞的丑聞依然會在暗處滋生一樣。你能想象,一個社會的輿論場,如果羅翔這樣的法學教授都沉默了,是非正義交給牢A這樣的網紅去判斷,會是怎樣的圖景么?
所以,這不是無關緊要的他人之事,我們每個人,或遲或早,都將為這種嬗變,我們的沉默、他們的喧囂,支付代價。
今天看到這樣的新聞,心情真的挺復雜的,信筆寫下這些。最后還是想說一句:我覺得,羅翔老師如果真的因為這場風波進一步退網了,真的太不值了。
“每個英雄,都有一個他將為之獻身的戰場”——這是我大學時的法學老師,曾教過我的格言。教我們那一代的大學老師,還都是多少有點理想的知識分子,我們相比師長們,已經差了許多了。
我想這話大約來自于凱爾特或北歐的神話吧,那些故事里每個英雄都有一個FATE,也就是死亡的預言,預告了他們將為什么而獻身。
所以古凱爾特神話每一個都是悲劇,但這是好事,因為為有價值的戰斗而獻身是死得其所的。就像羅翔老師這樣的法學教授,如果他為了爭論某個高深的法學議題,為了推動社會法學認知的一次關鍵躍遷而耗散了他的社會影響力,那也稱得上一次偉大的壯舉。
然而卻沒想到,消磨他、讓他更加沉默的,竟是圍繞一條基礎法律常識的攻防戰——人人平等要不要堅守,這不是1+1=2般的常識么?
羅翔老師,若真為這幫不懂“1+1=2”的人退網,那真的太不值了。它不是悲劇,卻像個笑話。
“我想寫一出最悲的悲劇,里面充滿著無恥的笑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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