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藝國際】王德林（山東）|| 也說“過年”（散文）

▼也說“過年”（散文）

作者/王德林

【作家/詩人風采】

★王德林，1945年11月出生，山東煙臺人，中共黨員，大學學歷。現為煙臺市散文學會會員，煙臺市牟平區書法家協會會員，煙臺市牟平區作家協會會員。

【作家/詩人作品】

也說“過年”（散文）

王德林（山東）

2012年，我離開家鄉來到女兒家，幫助照料第三代，今年要在這里過第十四個春節了。在春節即將到來之際，女兒、女婿照常都去上班了，只有我們老兩口在家陪伴著兩個外孫女等待春節的到來。

小區內，物業的工作人員早已將大大小小的燈籠掛滿了小區內的各個角落，單元樓的大門也貼上了“福”字。小區出入口也擺滿了象征吉祥的花卉，真有一番迎接春節到來的喜慶氛圍。

我坐在窗前，望著窗外喜慶的景象，總忍不住回望上世紀五十年代自己孩童時期的春節。那些藏在貧寒歲月里的年味兒，像陳年的老酒，越品越醇厚，而如今的年，只是流于形式，少了一些內容，像是一杯淡而無味的白開水，少了幾分期盼，多了幾分落寞。

我生在農村，長在農村，五十年代的鄉村，是被貧窮裹著的。大多數農戶都是土坯墻、茅草屋，囤里的糧食勉強夠糊口，身上的衣服總是補丁摞補丁，“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是那時最真實的寫照。可即便日子過得清苦，孩童的心，卻早早被年的氣息勾走。剛進臘月，老人們就開始念叨“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這句童謠像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我們日日想，夜夜盼，盼著那一年中最盛大、最溫暖、孩子們最期盼的日子的到來。

那時的年，是從湊錢做一件新衣開始的。平日里，我們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袖口磨破了，用襪腰套上，褲腳短了，母親就用碎布縫補，顏色不一的補丁，像開在衣服上的丑花，可我們從不嫌棄。唯有過年，是一定要穿新衣的，這是窮人家孩子一年到頭最奢侈的念想。父母平日里省吃儉用，把一分一分的零錢攢下來，臘月里，攥著湊了許久的錢，去城里的布店扯幾尺粗布。那時，窮人不知道世上有沒有裁縫鋪，做衣服都是母親連夜在煤油燈下裁剪、縫制，昏黃的燈光映著她疲憊卻溫柔的臉，針線穿梭間，一件嶄新的衣裳便成了形。新衣做好，我們會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柜子里，留著春節穿，我們會時不時地打開柜子，欣賞一下自己的新衣，生怕新衣飛走了。有時在夢里也會穿上新衣蹦蹦跳跳地興奮一番。

大年初一清晨，天不亮就爬起來，套上嶄新的衣服，在院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生怕別人看不見，那份歡喜，是如今穿再高級的名牌新衣也換不來的。

如今的春節，孩子們是隨時可以欣賞或燃放各式各樣的煙花爆竹，煙花照亮了夜空，卻少了我們當年的樂趣。

當年，鞭炮是稀罕物，而且品種單一，個頭也小，那時我們稱它為“小鞭”。小鞭是拆開賣的，很少有人能買得起整掛小鞭。臨到春節，村子里的孩子們都會跑到村里的小賣部買鞭炮，那時的鞭炮是一分錢三顆，我會化幾分錢買一些，回家好像寶貝一樣珍藏起來，留著春節到街上燃放。

大年初一，我們會拿出節前購買的小鞭，帶上早就準備好的香，點著后小心翼翼地跑到街上，去玩自己的小鞭。“啪”的一聲脆響，鞭炮炸開，一股淡淡的火藥香彌漫開來，同伴們都會笑得前仰后合。放鞭炮的孩童們都會湊熱鬧，聚在一起，互相看和聽別人燃放。我特別欣賞那時的鞭炮之王，名字叫“二梯腳”的鞭炮。這種鞭炮燃放時有兩個響，用手兩指捏著，點燃藥捻心，待捻心燃完后，二梯腳會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而后又迅速升空，在空中又會炸出一聲巨響。圍觀的孩童們都會為能觀賞到這一壯觀而興奮。二梯腳是很貴的，它需要好幾分錢才能買到一顆，我是買不起的，只能觀賞別家孩子燃放。我們有時也會把鞭炮埋在土里，燃放時，看著泥土被炸得飛起，便覺得趣味無窮。剩下的鞭炮，小心翼翼地裝在口袋里，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看，生怕它丟失，這份簡單的快樂，是歲月里最珍貴的寶藏。

孩童時的年，一塊甜糯的糖瓜，是舌尖上的年味。臘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家里再窮，也要買上幾塊糖瓜。糖瓜粘牙，甜絲絲的，是我們童年最愛的味道。母親說，糖瓜是給灶王爺吃的，讓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們不懂這些講究，只盯著那金黃的糖瓜，垂涎三尺。祭奠灶王爺后，母親會把糖瓜切成幾小塊，分給我們兄弟姊妹。拿到糖瓜，輕輕咬一口，黏黏的糖絲拉得老長，甜味從舌尖甜到心底，甜了嘴巴，也暖了心窩。如今，超市里的糖果五花八門，巧克力、奶糖、各種口味的水果糖應有盡有，可吃在嘴里，卻再也嘗不出當年糖瓜的甜。

盼啊盼，終于到了除夕。鄉村的除夕，是最熱鬧的。貼春聯應該是春節的標志。由于家境貧寒，從我記憶起，好多年都無錢購買春聯。我忘記是哪一年，我們看著別人家都準備了春聯，我向母親要了幾分錢，去村里小賣店買了一張大紅紙，找到村里會寫毛筆字的老人，求他給寫了一幅對聯，這幅對聯由于是我家有史以來的第一幅對聯，所以內容我至今記憶猶新：“毛主席話兒句句革命真理，共產黨政策條條指路明燈”。大年三十，父親早早地領著我們貼春聯，我們弟兄姊妹別提有多么高興呢。紅底黑字的春聯，貼在破舊的大門上格外顯眼，映得整個院子都喜氣洋洋。

傍晚，家家戶戶燃起灶火，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氣。平日里難得一見的白面大棗餑餑，過年時總能吃上幾個，偶爾還有一碗燉肉，那是一年中最豐盛的晚餐。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沒有山珍海味，只有粗茶淡飯，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昏黃的煤油燈光下，父母的叮囑，兄弟姐妹的嬉鬧，匯成了最溫暖的人間煙火。守歲到深夜，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鞭炮聲，心里滿是安穩與幸福，覺得這便是世間最美好的時光。

大年初一，最熱鬧、最繁忙的工作就是拜年。街坊鄰居，親朋好友都要串門拜訪。互相祝福，相互問好。那時孩子們拜年是沒有紅包的，只是給壓歲錢，壓歲錢母親一般給兩角錢，其他親戚都是一角錢。親戚多的，壓歲錢一年可以收到一元多錢。這些錢就是孩子們一年的零花錢。

初一過后從初二開始就是走親訪友了。在那個年代，親戚平時沒有什么事情是不走動的，只是在每年正月互相走動一下。

那時的鄉村，沒有汽車，沒有摩托車，自行車都很少。走親戚全靠一雙腳。吃過早飯，我們就拐著提籃出門了，那時走親戚就叫著“出門兒”，禮品很簡單，大都是自家蒸的棗餑餑、蓮籽、面魚等等。家庭略微寬裕的，能帶上一斤用土紙包裝、用紙做的繩子捆好的桃酥，上面再附上一張印有桃酥字樣的紅紙。鄉間的小路上，來來往往都是走親戚的人，大家穿著新衣，互相道著“過年好”，歡聲笑語灑滿一路。

到了親戚家，長輩會拿出早日準備好的糖果、花生，塞到我們手里，一句句“過年好”滿是溫情。飯桌上，簡單的飯菜，卻吃得格外香甜，親戚與我們圍坐在一起，嘮著家常，說著過往，沒有手機，沒有網絡，只有面對面的陪伴，心貼心的交流。

那時的年，是熱鬧的，是鮮活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最讓我懷念的是正月的大戲。那時村村都會演戲，有的村演呂劇，有的村擅長京劇。進入冬季，各村就開始籌備正月演出事宜，從劇本的選取，到演員的敲定，需要一個領導班子來操作，這個班子成員是固定的，只是平時都是各干各的，臨近春節時，這些人才會湊到一起，立即行動起來，說干就干，他們不計報酬，任勞任怨、勤勤懇懇地工作，力爭圓滿完成本村劇目的組織、排練工作。

過了臘月初八，村里的演出隊就進入緊鑼密鼓的排練階段，時不時地舉行彩排。我樂意看熱鬧，聽到村里演出隊彩排的消息，幾乎是場場都出席。演出隊的領導班子里還有專門負責外交工作的，臨到春節，他們會到周邊各個村子里串聯，商討村與村交流演出事宜，他們需要靈活的頭腦，善于籌謀，把演出時間安排得井井有條，絕不沖突。安排外村來我村演出，大部分時間都是晚上，個別的也有安排在上午或者下午的。演出戲臺，村里有專門人員負責，早早地都搭建完成。演出場次，村里也有專人負責張榜公布。村民們按照張榜公布的場次，早早地拿著板凳去劇場占位，家里孩子多的，就要輪流到場看管座位。開演前，村民們會早早地來到劇場等待開演。整個演出，村民們都沉浸在一片歡樂祥和之中。每晚都是如此，這樣的演出，有些年份會持續到正月十五。

不知從何時起，年味漸漸淡了。如今的農村，日子越過越紅火，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有的還蓋起了小洋樓，泥濘路變成了柏油路，想吃什么隨時都能買，想穿什么就買什么穿。可過年，再也找不回當年的感覺。年貨備得滿滿當當，卻不知道該吃什么；新衣買了一件又一件，卻沒有了當年的期盼；鞭炮煙花越來越絢爛，卻少了幾分熱鬧；走親戚由過去的“出門兒”變成了簡單的串門，坐不了幾分鐘，便各自低頭看著手機，少了促膝長談的溫情。

村貌變了，可村里再也沒有當年追逐嬉鬧的孩子；家家戶戶的門上貼著各種寓意吉祥，喜氣祥和的春聯，可燈光下卻少了幾分溫暖的煙火氣。我們不再為一件新衣盼上一年，不再追求大年三十那頓豐盛的晚餐，不再為幾個鞭炮欣喜若狂，不再為一塊糖瓜垂涎欲滴。物質的富足，卻讓我們丟失了最珍貴的年味兒。

其實，我們懷念的不是貧寒的歲月，而是歲月里那份純粹的期盼，是一家人圍坐的溫暖，是鄰里之間互動的溫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儀式感。那時的年，雖窮，卻滿是歡喜；如今的年，雖富，卻少了靈魂。

年味，從來都不在豐富的年貨里，不在豐盛的晚餐里，不在華麗的新衣里，而在一家人的團圓里，在彼此的陪伴里，在一家人歡聚一堂，互相交流、彼此傾聽的那種簡單又純粹的快樂里。那些藏在五十年代，我們孩童時期，鄉村里的那種年味兒，像一縷溫柔的風，永遠留在我的記憶深處。每每想起這些，心底便會涌起陣陣暖意。只愿歲月慢行，能讓我們在往后的春節里，找回那份遺失的溫暖，重拾那份久違的年味。

2006年，春節被列入我國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23年12月22日，聯合國大會將春節定為聯合國假日；2024年12月4日，聯合國科教文組織正式把春節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

春節是中華民族最重要的傳統節日，她已經逐漸地被世界認可。我們要繼承和發揚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和美德，珍惜、過好自己的傳統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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