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深處是故鄉
海子的河流
風從米倉山的脊背上奔襲而下,鉆入川北的溝壑之間,漸漸斂了聲息,變得溫馴。這風攜著柴火的淡香,裹著清冽霜露,輕拂過田埂、竹林與老屋的瓦檐,將整個村莊溫柔地裹進一層乳白色的晨霧之中。臘月,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定了。
最先醒來的,是灶屋的煙火。天剛蒙蒙亮,院壩里已有人影晃動。殺年豬的日子到了。男人們挽著袖子,圍住圈欄里的肥豬;女人們提著滾沸的開水,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那一聲短促的嚎叫,劃破晨寂,旋即又歸于沉靜。
新宰的豬肉在案板上泛著溫潤光澤,宛如秋陽曬透的琥珀——那是陽光與雨水,經年累月釀就的大地回禮。一部分當場做成“刨湯肉”——滾燙的血旺、嫩肉同蘿卜一鍋燉,是川北農家特有的待客宴。鄰里圍坐,碗筷交錯,笑語喧騰。這頓飯不吃飽,不算真正進了臘月。
更多的肉,則要走上另一條路——化作臘味。母親和嬸娘們取出粗鹽、花椒、桂皮、八角,一層層揉進肉的肌理,動作輕重得宜,似在溫柔撫慰,又似在殷切叮囑。腌好的肉條被麻繩穿起,懸在屋檐下,任嘉陵江畔的穿堂風吹去水分,收緊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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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肉(蓬州閑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真正的靈魂,在于熏。老屋后頭,一座低矮的熏棚靜靜矗立,黑黢黢的,宛如一座沉默的廟宇。每年此時,祖父便成了唯一的“守廟人”,一守就是七天,甚至半月。他細心地將青岡木、柏樹枝一一碼放齊整,再輕撒些許核桃殼與橘皮。火勢不宜旺,只需一簇暗紅、近乎沉思的火苗,讓乳白的煙如輕紗般緩緩升騰,縈繞肉身,日復一日。
“火要小,心要靜。”他蹲在門口,煙塵落得滿頭都是,也渾然不覺,“三年陳的青岡木才夠勁道,熏出來的肉才有魂。”
我仍記得十二歲那年,趁祖父打盹的間隙,躡手躡腳揭開熏棚一角,滿心好奇地探看肉是否已變了模樣。不料一股濃烈醇厚的煙氣猛然嗆入肺腑,辣得我眼淚直流,咳得幾乎丟了魂魄。祖父醒來,并未責備,只以粗糙的手掌輕輕拍我的背:“心急吃不得好臘肉啊。”那時我不懂,如今才知,有些味道,是要拿耐心慢慢養的。
母親的“戰場”在廚房。天未亮,糯米已浸入山泉水里。“米喝飽了水,心才軟,才夠糯。”她捶打糍粑時,手臂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始終不肯停歇片刻。“糍粑要一口氣捶出來。”她喘著氣說,“斷了氣,就散了神,不黏糯了。”
石磨轉著圈,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乳白的米漿如溪流般緩緩淌落;甑中蒸汽撲面而來,糯米漸次熟透,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最讓孩子們眼巴巴守著的,是灶上那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麥芽糖稀——米與發芽的小麥在鐵鍋里熬煮一整夜,濾去渣沫,慢火收濃,直至熬成透亮的琥珀色,能拉出細長如絲的糖線。妹妹總踮著腳想偷舔一口,卻被燙得跳起身來,慌忙用手在嘴前來回扇動,眼里噙著淚花,嘴里嘶嘶作響……那一縷甜,是我們整個冬天的念想,也是臘月里最溫暖明亮的光。
臘月廿四,南方小年。晨光初透,母親便取出一勺新熬的糖稀,輕輕抹在灶神畫像的唇角。“甜了您的嘴,上天多說好話啰。”她笑著念叨。川北民間素有“官三民四船家五”的說法,百姓多于此日“送灶”,祈求灶君“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這習俗源自古禮,千年流轉,早已褪去神秘外衣,化作百姓心中最樸素的寄托:無非是一家團圓,歲歲平安。
年關漸近,村莊也漸漸暖了起來。外出的兒女陸續歸來,行李箱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喚醒了沉睡的巷子。他們帶回城市的見聞,老人們靜靜聽著,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卻從不愿打斷。真正的交流,從不在言語,而在一方飯桌——一盤自家熏制的臘肉端上桌,切得薄如蟬翼,肥瘦相間,油潤生光。夾一箸入口,先是咸香,繼而回甘,最后竟能品出一絲青岡木的清冽。那一刻,所有隔閡都化了。這是刻在骨血里的共同記憶,是無論走多遠,都割不斷的味覺紐帶。
除夕夜,全村燈火璀璨。春聯似火,燈籠高懸,鞭炮聲聲炸響在耳畔。團圓飯上,臘味是當仁不讓的主角,配著整魚、豆腐、湯圓,每一道菜都是藏著心意的祝福符號。守歲時,火塘的火始終不熄,老人講起祖輩遷徙的故事,孩子依偎在膝前,聽得入了神。那些故事,在搖曳的火光中代代相傳——這是活的歷史,是最本真的文化基因。
正月初一,天還未亮,拜年的腳步便起了。無論貧富,見了面都要拱手道一聲:“新年好!”這聲“新年好”,不問貧富,無關得失,只盛著一份久違的親熱。
前年回鄉,老屋猶在,熏棚尚存,只是角落結了蛛網。我生起火,照著記憶里的模樣,熏了幾刀五花肉。當熟悉的煙霧裊裊升騰,祖父的身影仿佛又坐在門廊邊,輕聲叮囑:“火要小,心要靜。”
離開那天,母親執意讓我帶上幾塊臘肉。我問:“城里什么都有,還帶這個做什么?”母親只說:“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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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肉(蓬州閑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確實不一樣。這里有米倉山的風,有嘉陵江的霧,有祖父的守候,有母親的笑容,有一個村莊用一整年光陰釀出的深情。
車子漸行漸遠,村莊在后視鏡中縮成一枚模糊的墨點,宛如一封未曾讀完的家書,靜靜躺在歲月的信封里。但我知道,穿越物質或是匱乏或是豐饒的時空,那味道不會消失。它會在某個冬夜悄然浮現,如薄霧般縈繞在一碗熱騰騰的米飯上,輕輕叩響心門。
原來,鄉愁從不喧嘩。它只是悄悄藏進一塊臘肉的紋理深處,藏進一縷穿堂風的呼吸之間。直到某一天,當炊煙再次升起,那味道便悄然浮現,像記憶里一聲聽不見的輕喚,溫柔地推開時光虛掩的門——那是你或許忘了的名字,也是你從未走出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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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日報》2026年2月6日第16版
作者:海子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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