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兒粑暖歲米豆腐念昔
——一部食物的家史
明月松
臘月將盡,年味跟著炊煙一起濃起來。讀到楊光英老師在《方志四川》發表的《》,那字里行間川南灶頭的溫熱,一下子便撲到眼前,也勾得我心里藏了四十多年的另一股味道,混著近日陪母親吃粑的光景,在心頭翻涌起來。
母親是年前從成都來的。八十歲了,平日在家里守著腦梗癱瘓的父親,日夜操勞。這回好說歹說,才勸動她來瀘州,松快幾天。
領她逛古城,看兩江匯流,也一心要她嘗嘗本地的老講究。于是,便尋了地道的紅橋豬兒粑。鋪子不大,蒸籠一揭,熱氣“轟”地騰起,露出七八個胖墩墩、白糯糯的團子,底下墊著碧綠的良姜葉,一股清洌的草木香,混著米肉油潤的暖香,直往鼻子里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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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兒粑(楊光英 供圖,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我遞了一個給母親,心里卻打著小鼓——她是地道的川北人,胃,怕是早認準了嘉陵江的水土。
我的童年記憶里,最深的年味,是一碗煎米豆腐。那時,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在回外婆家的土路上。外婆的米豆腐,是用當年新米磨的漿,土法點成,嫩生生、顫巍巍的。切成厚片,在鐵鍋里用菜油文火慢煎,煎得兩面泛起金黃酥脆的殼,內里卻還是瑩白軟糯。盛在粗瓷碗里,配一碟簡簡單單的辣椒蘸水,便是人間至味。那焦香,那米香,混合著外婆圍裙上的煙火氣,成了我川北童年里,最扎實、最溫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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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豆腐(蓬州閑士 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我正出神,卻聽見母親輕輕“嗯”了一聲。
轉頭看,她手里半個豬兒粑已下了肚,正細細咀嚼著,眉眼舒展,嘴角噙著一點很淡的笑意:“糯得很,香……也入味。”
她吃得慢,很仔細,像在辨認一種久別重逢的滋味。
就在那一瞬間,時光仿佛被這籠屜的熱氣熏得模糊、流轉起來。從前,是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向灶臺邊一碗焦香的等待;如今,是我牽著她的手,走近另一籠陌生的溫熱。路不同了,味道也不同了,可這“牽著手、尋一口吃食”的情景,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穿越了四十多年的光陰。我好像忽然懂了,我領她嘗的,哪只是一道地方小吃,分明是想在這綿軟甜咸里,償一償她半生辛勞的舊債,哪怕只是萬一。
楊光英老師說,食物有“籍貫”,這話極是!一方水土,的確養一方滋味。可再深一層想,食物的最終歸宿,怕是人的“情籍”。它從土地的懷抱里長出,卻總在家族的碗盞間傳遞,在親人目光的注視下,被賦予超越滋味本身的深情。它最初的籍貫是風土,最終的故鄉,卻是人心。
桌上這一籠豬兒粑,與我記憶里那一碗米豆腐,隔著千山萬水,在此刻的煙火氣里,竟悄悄完成了對話。它們用各自的方式,講述著川南的溫潤與川北的質樸,也記錄下一個家庭,如何在歲月遷徙中,將散落的滋味,一點一點收攏、安放,變成新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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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豆腐(二毛 供圖,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這或許便是“方志”的另一重意味吧。官修的正史,記的是大勢、大事;而民間的記憶,存于街巷、存于灶頭、存于舌尖。一部個人的味覺史,何嘗不是一個家族的微觀史,一方水土的生動注腳?豬兒粑的軟糯里,藏著長江邊物產的豐饒與手藝的傳承;米豆腐的焦香里,刻著嘉陵江畔勞作的勤勉與家常的守望。
臘月的暖陽,斜斜地照進小店。母親吃完了最后一個豬兒粑,用紙巾擦了擦手,滿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看著她,想起外婆,想起那條回不去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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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兒粑(左)配豆腐腦(右)(明月松 攝)
味道會淡,人會老,路會改。但總有些東西,像那籠屜上不散的蒸汽,像記憶里不冷的灶火,默默維系著一切。它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成為歲月最深的年輪,生命最暖的底色。
愿這般滋味的記憶,能長存于這巴山蜀水間,成為我們這些普通人,留給時間的最樸素也最深情的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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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明月松(真名伏志明,四川閬中人。四川省散文學會、瀘州市作家協會、瀘州市詩詞學會會員,《閬苑明月清風》主編)
配圖: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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