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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讓錢弘俶在劇情里享受忠臣的榮光,卻不敢拍他在現實里喝下毒酒的代價。
前文回顧:“非虛構”被三毛李娟搞成爛貨了
1
《太平年》播到沒幾集,我終于把遙控器扔了。
不是劇情太虐,是太滑稽——吳越王子錢弘俶出使后晉,竟在朝堂上演了一出忠義脫口秀,聲嘶力竭,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為中原掏心掏肺。
歷史劇允許虛構,但不能虛構歷史邏輯。
錢弘俶彼時可以被虛構為使節,但不能讓他如此深度參與決策大表忠心,比晉臣還晉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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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標榜歷史正劇的作品,偏偏省略了最正點的史實——《宋史》卷四八〇白紙黑字:“(俶)是夕暴卒,年六十”。
錢弘俶最后怎么死的?正史遮遮掩掩,宋人筆記直指趙光義(宋太宗)那杯毒酒。這就是“愛民如子”的明君下場——被另一個更成功的“明君”像處理過期食材一樣處理掉。
這讓我恍然大悟:《太平年》哪里是歷史劇,分明是大型反諷藝術。它越是把納土歸宋拍得熱血沸騰,越像高級黑。
這杯毒酒,成了檢驗所有歷史敘事的試紙。《太平年》越是用柔光濾鏡美化趙氏家族,就越暴露中國史學的傳統技藝在發揚光大:為前朝的正確選擇涂脂抹粉,對選擇后的清算諱莫如深。
他們讓錢弘俶在劇情里享受忠臣的榮光,卻不敢拍他在現實里喝下毒酒的代價。
2
《太平年》的太平,是蘸著人血吃的。
《太平年》一開場就煮人肉,導演大概覺得自己很寫實。真正的歷史現場里,烹煮同胞的咕嘟聲,才是主旋律。
史官們記下張巡守睢陽食盡,殺妾饗士,再到吃光兩三萬老弱婦孺。筆鋒一轉,竟成了忠烈千秋。
原來忠義二字,不僅能寫在牌位上,還能刻在骨頭上——別人的骨頭。
抽象的道德壓碎了具身的生命,這種扭曲的贊美,比吃人本身更可怖。我們的文化血管里,流淌著這種冰冷的邏輯:只要目的足夠崇高,血肉是可以換算的。
吳越王錢俶“保境安民”的美名傳了千年。翻開賬簿看看呢?百姓賦稅重得直不起腰,西湖邊的樓臺夜夜笙歌。錢王保境安民的牌坊下,藏著西湖歌舞與兩浙餓殍。一邊是民至鬻子,一邊是王宴于碧波亭。
北宋接過了這面大旗。趙匡胤“勒石三戒”說得多好聽,不殺士大夫,要養百姓。可這“民生”究竟是什么?它不是張三能吃飽、李四有冤可申,而是士大夫筆下一個宏大的、用于“上天示警”的概念。
風調雨順是皇帝德行好,山崩地裂是皇帝失德了。民生成了制約君權的工具,這點當然也值得贊嘆,但需知曉的是,真實的歷史語境中,那些具體的、會哭會笑的民,誰在乎呢?
災異多了,皇帝減膳;異象少了,宮殿照修。原來“民生”這個宏大敘事,不過是士大夫制約君權的道德綁繩——它在奏折里重如泰山,在具體百姓身上輕如草芥。
這和前蘇聯宣傳畫里滿是肌肉飽滿的人民英雄,現實中卻如芻狗,有什么本質區別?
抽象的“人民”被頂禮膜拜,具體的“人”被碾作塵埃。被謳歌的“人民”永遠抽象,被犧牲的個體永遠具體。
3
《太平年》最令人作嘔的粉飾是,對趙家兄弟的洗地。
陳橋驛那個早晨,黃袍不是被風吹到身上的,是精密策劃的兵變。
燭影斧聲那晚,趙匡胤的死因,千年以來都飄著親弟弟的汗味和血腥味。劇里卻拍成了兄友弟恭、天命所歸。
至于被宋朝宣傳為模范生的錢俶,被宋太宗毒殺,更昭示了“太平”的代價:所有潛在威脅,都必須物理清除。
趙匡胤的征伐,不是為了什么狗屁“太平”,是為了趙家的江山夠大、稅基夠厚。滅后蜀,平南唐,哪一場不是血流成河?他和他弟弟,用刀劍和謊言,強行縫合了華夏。表面上結束紛亂,實質上扼殺了另一種可能:一個如同歐洲般多元競爭、在政治與技術上演化的華夏。
賈雷德·戴蒙德在《槍炮、病菌與鋼鐵》里點破:中國后來落后的根子,就在于過早、過久地結束多元發展。失去了競爭壓力,帝國成了一潭死水。
宋朝,就是這個轉折點。它用一百六十年的時間,孕育出帝制與理學最致命的結合。
到了南宋,朱熹們把“存天理、滅人欲”的裹腳布,勒在了整個民族的靈魂上。君權被天道和理學雙重加冕,不可置疑。思想被閹割,人性被禁錮,創新被窒息。中華文明最活躍的神經元,從這時開始大片壞死。
而真正的悲劇在于,當我們在電視前為明君的仁政喝彩時,血管里仍流淌著那鍋肉湯的余溫。它教會我們:贊美集體,忽略具體;崇拜符號,遺忘血肉。
這或許才是最大的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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