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 譚思靜 實習生 沈天健
2026年馬年新春前夕,南京的冬夜被一束束溫暖的光點亮。
在玄武門明城墻上,在頤和路的民國建筑墻面,在中山陵音樂臺的照壁前,一匹匹色彩斑斕的卡通小馬躍然其上。一輛由電動車改裝成的“戰(zhàn)馬”馱著投影設備騎行,將光影投射在這些地標建筑上。馬兒們有的長著翅膀,有的額前有一只犄角,有的穿著新衣,或奔騰,或駐足,栩栩如生。
一群孩子輪流坐在這輛“戰(zhàn)馬”車上,看著自己畫的馬在墻上“跟”著自己跑,興奮地揮舞雙手。光影流動間,夜跑的市民停下了腳步,拍照的年輕人舉起了手機。
當城墻上出現(xiàn)一匹“展翅高飛”的彩色小馬時,許多路人由衷贊嘆:“這匹馬真好看!”那個叫“小檸檬”的孩子,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令所有人驚訝的是,這些在南京地標上“奔跑”的馬,原始筆觸來自一群“星星的孩子”——孤獨癥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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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們站在城墻前跟投影出的小馬形象合影。王婷供圖
小馬真的在南京明城墻上跑起來了!
“小馬真的跑起來了!”在玄武湖的明城墻下,一個叫“葡萄”的孩子拽著母親的衣角,激動地大喊。他畫的馬,穿著彩色的服飾,連同他的心愿,“我想騎小馬”,被投影在六百多年的明城墻上,隨著光影流動,馬兒仿佛活了過來。
南京一家兒童康復中心園長王婷當時就在現(xiàn)場,她說自己會永遠記得這些瞬間:孩子們輪流坐在那輛經(jīng)過改裝的電動車上,后座的投影機將他們的畫作投射到前方的墻體。車子緩緩前行,墻上的小馬便跟隨他們一起“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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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小朋友正坐在“戰(zhàn)馬”電動車上,跟隨投影出的馬兒一齊向前。王婷供圖
“許多人在旁邊圍觀。那個孩子看到自己的馬跑過來,那種又得意又高興的表情,是普通孩子才有的。”王婷說。更讓她觸動的是,孩子們圍在一起,互相喊著“你的馬出來了,你快上馬!”那一刻,這群平時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有了強烈的團隊意識。
在長江路總統(tǒng)府旁,這輛光影小馬車吸引了一名路過的外地女孩,一路跟著移動的電動車跑。記者攔下她時,她有些害羞,雖然不了解背后的故事,但她覺得“非常有趣”。當記者告訴她小馬背后的故事時,她眼里泛起了淚光,跟著“戰(zhàn)馬”又跑了一圈,“有個小朋友的心愿說,‘希望我上小學一直開心’。”
流動的馬成了街頭一景,拿手機跟拍的年輕人將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很多人留下了溫暖的評論。長期致力于人工智能美育、展覽展示技術的創(chuàng)業(yè)者孫峰峰回憶:“有人一直跟著我們的車,我們覺得這件事不光是自己覺得有意義,大家都認可。”
這個溫暖故事的起點,是一個普通小女孩的寒假作業(yè)。
南京市力學小學三年級學生龔曼熙,今年寒假接到的主題任務是“未來,我們和AI一起創(chuàng)造”。她突發(fā)奇想:能不能把紙上畫的馬,變成一匹真正會奔騰的馬?
當女兒把這個想法告訴媽媽文菲時,她覺得“非常特別”。文菲找到了朋友孫峰峰。巧合的是,孫峰峰一直有一個十多年的遺憾——他想在街頭用投影做流動的藝術。
“十多年前我就想騎自行車帶投影機,在地標建筑上投影,卻因技術和成本所限未能實現(xiàn)。”孫峰峰說。這些年,AI視頻生成技術突飛猛進,高昂的技術門檻被打破了。“以前做三維動畫成本很高,現(xiàn)在用AI,科技平權了。”
更巧的是,孫峰峰和王婷在同一園區(qū)辦公。當孫峰峰說起想改造一輛電動車做成“戰(zhàn)馬”投影時,王婷問:“能不能讓孤獨癥孩子們也參與進來?”
一方想造夢,一方有技術,一方有一群有夢的孩子——三個原本平行的軌跡,在這個冬天交匯了。
一群人,把“星星”孩子的夢變成光
當王婷把畫筆交給康復中心的孩子們時,她給老師們定了一條特殊的規(guī)矩:“不要糾正他們,馬是白色還是棕色,腿是不是一樣長,都無所謂。他們心目中的馬是什么樣,就畫什么樣。”
于是,孩子們筆下的馬開始“天馬行空”:有的馬穿上了彩虹衣,有的馬長出了翅膀,還有一個孩子一直畫馬蹄,畫了一圈又一圈。
“很多ASD(孤獨癥譜系障礙)孩子對圓形和旋轉的東西著迷。”王婷笑著說,這不是考試,只要他們畫得開心就好。
當畫稿交到孫峰峰手上時,他吃了一驚。“我潛意識里覺得是不是有底圖,孩子們只是涂色?”他坦言,這些畫的成型度超出了他的認知,有些線條斷裂,有些造型夸張,卻充滿想象力。
南京師范大學中北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副教授余然和三江學院藝術學院教授羅偉安也加入了進來。他們帶著學生團隊,對這些原始畫稿進行了“翻譯”:將斷裂的線條連接,調整馬的方向以便制作動畫,在保留孩子原筆觸的基礎上,讓畫面更符合AI視頻生成的要求。
“這是必須的藝術處理。”孫峰峰說,“如果關節(jié)是斷的,AI很難讓它連貫地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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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孤獨癥小朋友畫下的小馬草圖,經(jīng)過藝術處理后形成馬兒奔跑的分鏡。孫峰峰供圖
最終,這些經(jīng)過二次創(chuàng)作的手稿被輸入AI模型。一匹匹靜態(tài)的馬,在算法驅動下,擁有了奔跑的姿態(tài)。
孫峰峰十幾年前的遺憾,在今天因為AI和一群有愛的人得以實現(xiàn)。他將其定義為“藝術科技OPC”——用小型化團隊和開源工具,讓普通人和弱勢群體也能參與公共藝術表達。“這不只是科技平權,也是藝術平權。”
“馬上出發(fā),慢一點也沒關系”
“造夢”成功了,但這群人想走得更遠。
作為南京苔米兒童康復中心園長,同時也是一名孤獨癥孩子的母親,她關注自閉癥兒童已經(jīng)近13年。她見過太多的憐憫和施舍,也聽慣了“身殘志堅”的贊美。
“我不喜歡悲情敘事,也不喜歡英雄敘事。”王婷說,“這些話的潛臺詞仿佛說他們的生命是艱難的、殘缺的,只有克服巨大困難才值得被尊重。這仍然是以普通人為尺子。”
她一直在尋找一種方式,讓公眾看到這些孩子時,不是同情,而是平等。
這次的光影小馬,讓她看到了希望。
“當他們站在數(shù)百年的城墻前,畫作被這么多人圍觀和稱贊時,他們不再是需要幫助的弱勢群體,而是能被城市看見的‘藝術家’。”王婷說,“被看見,被需要,才是真正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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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看著自己筆下的小馬奔跑在南京城墻上。王婷供圖
孫峰峰同樣感受到了這種雙向奔赴的力量。“如果AI只是技術,它可能是冰冷的。但這次,我們用AI給孩子們造了一場夢,傳遞了溫度。”
這個臨時組成的“造夢”團隊,越走越有信心。王婷看到了更多可能性:“世界孤獨癥日、六一兒童節(jié),我們都可以做。(當然)不要只在節(jié)日才想起這群孩子,要從儀式感變成日常感。”她希望,未來不僅是城墻上的一匹馬,而是真正的融合教育,是長大后能有尊嚴地生活。
“如果這個城市能低下身來,聽到孩子們的聲音,給他們一點溫暖,那他們的夢想就有了溫度。”王婷說,“南京是博愛之都,我相信不會讓任何一個微小的聲音被淹沒。”
活動結束后,記者問起這個夢的最初發(fā)起人——小女孩龔曼熙,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她笑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的愿望有點難。我想研發(fā)一種藥或者一種裝置,讓那些來自‘星星的孩子’吃了或用了,就能好起來。”
冬夜的南京城,光影小馬仍在某個街角靜靜奔跑。墻上是孩子們畫的馬,墻下是駐足的人群。那些曾經(jīng)“孤獨”的線條,在光里有了溫度,在風中有了回響。
2026年是馬年。這群人用一匹匹光影小馬,守護著孩子們樸素的夢想,也守護著一座城市的柔軟與包容。
正如王婷所說:“馬上出發(fā),或許慢一點,但終究是被看見了。”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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