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fù)興：接親記

1973年的夏天，我從北大荒回北京探親。那時候，我正在戀愛，女朋友是天津知青，和我前后腳從北大荒回家探親。

我們兩人商量好了，這一次回來探親，她從天津來我家一次，我去天津到她家看看，最后一起乘火車回北大荒。這樣的行程安排，是想讓雙方家長都看看，就像定親一樣，那樣的不容分說。那時候的愛情，就是這樣的簡單，這樣的我行我素，自作主張。那天，很多知青也剛從北大荒回來探親，正在北京。他們是我的中學(xué)同學(xué)，也是我的好朋友，大家一起到北京火車站接她。十來個人，列一排，站在站臺上，陣勢有點(diǎn)兒浩大。女朋友下了火車，嚇了一跳，沒有想到這么興師動眾。我心里很清楚，這些伙伴是為我好，生怕女朋友第一次來我家，猛然看到淺屋子破房，那么寒酸，一下子失落，無所適從，甚至最后無可收拾。

這一列隊伍浩浩蕩蕩，每個人騎著一輛家里父母的自行車，馱著我的女朋友和我，游龍戲鳳般，從火車站一路穿街走巷，逶迤騎到我家大院，把自行車停在大院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東倒西歪地沒有停穩(wěn)，嘩啦啦，清脆有聲，十來輛自行車倒伏一地。大家也顧不上了，急急忙忙，說說笑笑，前呼后擁，陪著我的女朋友。女朋友有些不知所措地邁上高臺階，穿過大門洞，走進(jìn)大院。

走到我家門前的時候，我注意到，盡管女朋友心里早有思想準(zhǔn)備，但和她家住的樓房相比，眼前所出現(xiàn)的低矮平房的破敗和凋零，還是讓她大吃一驚。不過，她是個懂事而且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并沒有把內(nèi)心的驚訝表現(xiàn)出來，露出的依然是平常常見的笑容。那一年，她23歲，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那么多的人簇?fù)碇粋€年輕的姑娘，我家那兩間小房，無法擠下。大家都只能站在院子里說說笑笑。院子一下顯得擁擠不堪，被喧嘩的說笑聲灌滿，引得街坊四鄰走出自家的房門，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從來的這些人中，主角是誰，很快就被他們捕捉到，聚光燈一樣的目光，集中落在了我的女朋友身上。我看她倒是沒有被這聚光燈照得有什么異樣，在和我媽和大家親熱輕松自如地聊著天。不過，我看得出，她是故意裝出來的，為了我的面子，為了朋友們別出心裁的熱情。只有父親不在，我悄悄問我媽我爸哪兒去了，她告訴我：給你買東西去了，這就回來！正說著，父親拎著一網(wǎng)兜水果，已經(jīng)走進(jìn)院子，很吃驚地看著烏泱泱擠滿院子里的這一幫人，很禮貌地和大家打著招呼。大家立刻都閃到一邊，像抖開的一幅扇面，亮出中間一個小小的空場，把我的女朋友亮了出來。這是父親和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面。在一片嘈雜中，父親沒有進(jìn)屋，讓我媽拿來個水盆，就在我家窗根兒下面的自來水龍頭前接了一盆水，把網(wǎng)兜里的水果倒進(jìn)盆中，彎腰洗了起來，然后站起身來，招呼大家吃水果。不知道為什么，那天見面的情景，讓我記憶猶新，至今回憶起來，還像發(fā)生在昨天一樣。我記得那樣地清楚，父親買的水果不多，幾個桃，幾個梨，還有兩串葡萄。一串是玫瑰香紫葡萄，一串是馬奶子白葡萄。大家誰也沒吃，笑著和我爸我媽、我以及我的女朋友打著招呼，走出大院，紛紛扶起倒了一地的自行車，騎上車，呼嘯而去。這一年的秋天，一天清晨，父親在前門樓子后面的花園里打太極拳，一個跟頭倒地，腦溢血去世。五十二年過去了。曾經(jīng)幫我到火車站接親的那一列騎著自行車浩浩蕩蕩的朋友中，也有好幾位去世了。

前兩年的秋天，舊地重游，我回到老院，院門口的馬路牙子和高臺階沒有了，大門也沒有了，院子里正在拆遷改造，碎磚亂瓦，一片狼藉。我家原來那兩間小房被拆，變成平地，前面還有一個自來水龍頭，不是以前的，是新安裝上便于用來施工的。正是中午，院子里沒有一個人，靜靜的，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淌著，聲音很響亮。依稀看見水龍頭下面有個水盆，水盆里有梨和桃，有玫瑰香紫葡萄和馬奶子白葡萄。

原標(biāo)題：《夜讀 | 肖復(fù)興：接親記》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沈琦華 蔡瑾

來源：作者：肖復(fù)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