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牟昊琨 通訊員 杜雪凡 李楚桐 實習生 彭藝涵
南寧東站的春運早高峰,是一首由行李箱滾輪聲、廣播提示音和急促的腳步聲混編而成的“交響曲”。站臺上,電子屏跳動著醒目的紅字:D8292次,停靠4分鐘。
當這列從北海開來的動車組緩緩駛入站臺時,很少有人注意到,一個背著黑色工具包的男人正逆著人流沖刺。他叫韋榮理,中國鐵路南寧局集團有限公司南寧動車所診斷工程師,此刻他要在4分鐘內完成一場“極限挑戰(zhàn)”——修復07車5B座椅。
“來得及嗎?”隨車機械師迎上來,聲音被站臺的嘈雜切割得斷斷續(xù)續(xù)。
“2分鐘足夠。”韋榮理沒停腳步。他身上的工具包足有10公斤重,里面整齊碼著萬用表、絕緣表、螺絲刀和一套微型內窺鏡——這是診斷工程師的“聽診器”。穿過正在排隊下車的旅客時,他下意識地側身、沉肩,像一條熟悉水流的魚,在人與人之間狹窄的縫隙里游弋。
毫米之間:一場微觀手術
07車5B座位旁已經圍了幾名好奇的旅客。韋榮理跪下來,膝蓋觸碰到車廂地板的瞬間,他已經掏出手電筒。光束刺入座椅靠背的鉸鏈縫隙,照亮了一星不該存在的金屬反光。
“卡了個東西,金屬片。”他自言自語,聲音淹沒在車廂的嘈雜中。他左手卸下靠墊,右手螺絲刀已經抵住螺絲。那是3枚內六角防松螺絲,扭矩必須控制在特定范圍內——太緊會損傷塑料件,太松則無法固定。
螺絲卸下的瞬間,韋榮理的食指和中指探入縫隙。這個動作他曾在訓練時重復過上千次——他摸到了,是個翹起的鐵片,邊緣鋒利,可能來自某個崩裂的拉鏈頭。
工具包第二層,加長鑷子精準夾出。金屬片落入掌心時,座椅的液壓桿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靠背恢復了流暢的調節(jié)弧度。
此時,離發(fā)車還有90秒。韋榮理擠下車廂,站在黃線外,看著車門緩緩閉合。
這是他和動車組在春運期間無數(shù)次交鋒的縮影。當列車正點駛離站臺,韋榮理沒有返回候車大廳,而是轉身走向出站層。從那里,他能以最快速度抵達任何一個站臺——在接下來3小時的車流高峰里,誰也不知道下一秒哪個“乘客的微小不便”會突然拉響警報。
間隙哲學——當“無事”成為最高的職業(yè)褒獎
出站層的角落里,韋榮理從工具包側袋掏出一個折疊馬扎——軍綠色的帆布面,金屬支架已經被磨得發(fā)亮。他把它支在一個不擋道的位置,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選得很講究:無論哪個站臺都能快速抵達。列車上有隨車機械師,為什么這些故障不能由隨車機械師解決?韋榮理解釋道:“隨車機械師的首要任務是確保列車的運行安全,而處理服務設施故障需在旅客上下車的短暫間隙進行,且涉及專業(yè)研判和備品更換,這正是診斷工程師的專長所在。”
3個小時過去了,對講機始終靜默。
“有時一整天都很‘閑’,但這才是最好的狀態(tài)。”韋榮理笑了笑,從兜里摸出一本被翻得卷邊的故障案例手冊。那是他的“武功秘籍”,里面手繪著各類服務設施的內部結構圖:電茶爐控制原理圖、座椅調節(jié)機構原理圖、電氣原理圖。
這種平和從容,是他用一次刻骨銘心的失敗換來的。
2022年春運,韋榮理第一次駐站。一個電茶爐不出熱水的故障將他逼入了“絕境”。
“當時身后聚集了好多圍觀的旅客,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后背上。”多年后回憶,他的手指仍會下意識地收緊。后來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簡單的電控箱連接器安裝異常問題。
汗水滴在金屬臺面上,發(fā)出細微的“嗒”聲。時間在流逝,他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直到列車即將啟動的鈴聲響起,那個電茶爐依然沉默。他不得不隨車前往下一站,在車廂的晃動中繼續(xù)處理故障。
雖然這是一件小事,但從那以后,他在休假時做了一件讓同事們驚訝的事:參加城市馬拉松,并志愿加入藍天救援隊。
這看似跨界的選擇,實則是對職業(yè)痛點的精準回應——駐站期間需要在站臺間來回奔波,負重10公斤裝備日均步行超過兩萬步,沒有強悍的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注定無法堅持到底。而藍天救援隊的嚴苛訓練,則讓他學會了在高壓下保持絕對的手部穩(wěn)定性。
2025年國慶,南寧遭遇特大洪水。剛下班的韋榮理直奔北大橋參與救援,在朋友圈留下“砥礪前行——致南寧”的簡短文字,收獲上百點贊。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個洪水中的救援者,第二天一早又背著那個10公斤的工具包,準時出現(xiàn)在待檢列車上。
守護者底色的共振——當“隱形”成為存在的方式
今年春運前,韋榮理的妻子誕下二孩。這個被同事們稱為“王牌特工隊”成員的男人,在“檢修專家”“城市救援者”之外,又多了一重身份:二孩爸爸。
“哥哥會幫著遞奶瓶了。”說到這個,他硬朗的面部線條柔和下來。工作服口袋里,有一片兒童卡通貼紙,那是大娃偷偷貼上去的,說是給爸爸的“幸運符”。
這些身份在韋榮理身上產生了奇妙的共振。藍天救援隊訓練的是“在混亂中建立秩序”的能力,這與在擁擠車廂里快速定位故障異曲同工;父親的角色則讓他對“旅途舒適性”有了更深切的共情——那個無法調節(jié)的座椅,可能是歸家游子急需的休憩港灣;那個失靈的插座,也許連接著某個孩子聯(lián)系父母的唯一通信工具。
“簡單來說,檢修組辦不了的事情我們來辦,檢修組拿不下的問題我們去處理。什么電路問題、電氣故障,統(tǒng)統(tǒng)拿下,這就是診斷工程師!”韋榮理說。
平日里,他們在檢修庫內攻克“疑難雜癥”,考驗的是技術“深度”——用示波器分析電路波形異常點,編寫改進方案優(yōu)化設備可靠性;春運駐站期間,則更考驗“速度”和“精度”——必須在列車停靠的幾分鐘內迅速完成診斷、決策與處置。
夜幕降臨,南寧東站進入相對平靜的間歇期。韋榮理收起馬扎,準備返回動車所。他最后看了一眼站臺,D8292次早已抵達終點,而那節(jié)車廂里的5B座位,或許正承載著另一位旅客的歸途。
“我們就像微雕師。”他的工具包在肩上壓出一個深深的痕跡,“只不過我們雕刻的是時間。在那幾分鐘里,修復一個完整、舒適的旅程。”
最近,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回家的路途時,韋榮理和他的15名隊友,是守護那份旅途溫度的“隱形人”。他們不在聚光燈下,卻在每一個被修復的座椅、每一個重新出水的茶爐、每一個恢復通電的插座里,留下了不可見的刻度。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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