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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公證處繼承回遷房,卻意外發現自己名下竟有套千萬江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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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綿密,打在黑傘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振豪站在公證處門口,手里文件袋被攥得有些發潮。

      他剛從辦事窗口離開,腳步有些飄。

      那位中年公證員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除了回遷房,您名下還有一套房產需要確認。”

      對方話說得輕,落在他耳朵里卻砸得嗡嗡響。

      陳振豪下意識反問是什么房。

      公證員報了個小區名字,他從來沒聽過。

      可后面跟著的“江景大平層”和那個模糊的估價數字,讓他脊背忽然竄上一陣麻。

      千萬。

      這兩個字在腦子里來回撞。

      他走到路邊,雨絲斜斜撲在臉上,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二姨王秀榮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此刻在記憶里變得模糊起來。

      那套老回遷房是他這趟回來的全部目的。

      至于別的……

      他摸出手機,屏幕映出自己茫然的臉。

      雨還在下。

      遠處江面籠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看不真切。



      01

      葬禮是在一個陰雨的周末上午。

      老城區邊緣的殯儀館小廳里,只擺了四五排椅子。

      陳振豪坐在第一排最邊上,黑色西裝是昨天臨時在商場買的,袖口有些緊。

      二姨王秀榮的照片掛在正中,黑白照,是她六十歲生日時社區給老人拍的。

      照片里的她微微笑著,皺紋從眼角散開,目光看著鏡頭又像看著更遠的地方。

      來的人不多。

      幾個老街坊,兩個社區工作人員,再就是陳振豪。

      儀式簡單得近乎潦草。

      司儀照著稿子念完生平,聲音在空曠的小廳里帶著回聲。

      王秀榮,女,終身未嫁,原棉紡廠職工,退休后獨居,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歲。

      陳振豪聽著,眼睛盯著照片。

      他想起上次見二姨還是去年春節。

      他提了箱牛奶來拜年,坐了不到半小時。

      二姨話少,問一句答一句,大多數時候只是看著他,給他剝橘子。

      茶幾上擺著果盤,橘子皮被她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整整齊齊摞在紙巾上。

      現在那些細節突然變得清晰。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示意可以最后瞻仰遺體了。

      陳振豪起身走過去。

      玻璃棺里的二姨穿著素色壽衣,臉比記憶里瘦削很多,嘴巴抿著,像平時睡著的樣子。

      他站了一會兒,不知道應該想什么。

      身后有輕微的腳步聲。

      陳振豪回頭,看見廳門口站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衣服,年紀看起來在五六十歲上下。

      他們沒進來,只是在門口朝里面望了望。

      最前面的男人個子很高,頭發花白梳得整齊,目光在靈堂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陳振豪身上。

      兩人對視了幾秒。

      男人微微頷首,然后轉身離開。

      另外兩人也跟著走了。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像一陣風掠過門口。

      陳振豪追出去時,走廊已經空了。

      只有盡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標志亮著幽幽的光。

      社區工作人員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節哀。”

      陳振豪點點頭,重新回到廳里。

      葬禮結束得很快。

      骨灰盒暫時寄存在殯儀館,等選好日子再下葬。

      陳振豪抱著二姨的遺像走出殯儀館。

      雨暫時停了,天空還是沉沉的灰。

      他叫了輛車,報出老城區的地址。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里的黑白照片,默默把廣播音量調小了。

      車窗外街景慢慢變得熟悉。

      低矮的樓房,斑駁的墻面,晾衣桿從窗戶伸出來,掛著各色衣服。

      二姨住的那棟樓在巷子最里面,六層的老式單元樓,沒有電梯。

      陳振豪在樓下站了站。

      三單元四零二。

      他小時候常來,后來上學工作,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上一次進這個門,還是二姨打電話說水管漏了,他過來幫著修。

      樓道里光線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

      陳振豪摸出鑰匙——二姨病重住院時托鄰居轉交給他的。

      銅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澀澀的摩擦聲。

      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舊木頭、灰塵和淡淡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

      客廳很小,收拾得很整潔。

      沙發鋪著洗得發白的布罩,茶幾上蓋著鉤花桌布,電視機是老式顯像管的,罩著布套。

      一切還保持著二姨住院前的樣子。

      陳振豪把遺像放在五斗柜上,旁邊是二姨年輕時的照片,鑲在木相框里。

      那張照片他見過很多次。

      二十出頭的二姨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站在一棵樹下笑。

      笑容和后來不一樣,眼睛里像有光。

      他在沙發上坐下,皮面冰涼。

      屋里太安靜了,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窗戶外對面樓有人家在炒菜,鍋鏟碰撞聲和油煙味一起飄進來。

      陳振豪站起身,開始打量這個他需要慢慢整理的地方。

      臥室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看見單人床鋪得平整,被子疊成豆腐塊。

      床頭柜上放著老花鏡、一本翻舊了的《紅樓夢》,還有半杯水。

      水已經蒸發得只剩杯底一點點,邊緣有圈淡淡的水漬。

      陳振豪在床邊坐下,床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拉開床頭柜抽屜。

      里面整齊放著針線盒、幾板沒吃完的藥、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票據。

      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皮盒子,巴掌大小,上了把小鎖。

      鎖是銅的,已經有些發暗。

      陳振豪把盒子拿出來,搖了搖,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不是錢幣的聲音,更像紙片或者鑰匙。

      他把盒子放在一邊,繼續翻看。

      另一個抽屜里是幾本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角都磨白了。

      翻開第一本,里面是二姨工整的字跡。

      記的都是日常開支,買菜花了多少錢,交水電費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但中間有幾頁,在日期后面跟著的不是金額,而是一串數字。

      像電話號碼,又不太像。

      陳振豪看了會兒,沒看出規律。

      他把筆記本和鐵盒放在一起,準備晚點再細看。

      廚房里冰箱已經清空了,插頭拔掉,門敞著散味。

      碗柜里的碗碟洗得干干凈凈,倒扣在瀝水架上。

      陳振豪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在池子里濺起水花。

      他忽然覺得有些口渴,找了半天沒找到干凈的杯子,最后還是用自己帶來的礦泉水瓶喝了幾口。

      回到客廳時,天色又暗了些。

      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又要下雨了。

      陳振豪打開燈,老式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響聲。

      他在想接下來要辦的事。

      死亡證明、戶口注銷、房產繼承……

      想到這些,他掏出手機查了查公證處的地址和需要的材料。

      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亮。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陳振豪抬起頭,看見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背后空蕩蕩的房間重疊在一起。

      他輕輕嘆了口氣。

      02

      第二天早上,陳振豪是被樓下的吵鬧聲驚醒的。

      老房子隔音差,能清楚聽見鄰居在訓孩子,還有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他躺在二姨的床上,身上蓋著從柜子里翻出來的薄被。

      被子有股曬過太陽的味道,混合著樟腦丸的氣息。

      昨晚他睡得不好,做了很多零碎的夢。

      夢里二姨還是年輕時的樣子,在一條長長的走廊里走,他跟在后面,卻怎么也追不上。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他就睜著眼躺到現在。

      起床洗漱,用的是二姨的毛巾和牙刷——昨天在樓下小超市新買的。

      鏡子里的自己眼圈有點發青,胡子也冒出來了。

      他刮了胡子,用冷水拍了拍臉。

      廚房里沒什么可吃的,陳振豪打算下樓買早點。

      剛打開門,就看見對門鄰居也正好出來。

      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提著菜籃子。

      兩人對視,老太太先開了口:“是秀榮的外甥吧?”

      陳振豪點頭:“您好。”

      “昨天聽見動靜,想著應該是你回來了。”老太太打量著他,“秀榮的事……唉,人老了就這樣。”

      陳振豪不知道該接什么,只好又點點頭。

      老太太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擺擺手,拎著籃子下樓了。

      陳振豪鎖好門,跟著下了樓。

      巷口有家早點鋪,油條豆漿包子都有。

      他要了豆漿油條,坐在塑料凳上吃。

      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一邊炸油條一邊跟他搭話。

      “聽說是王阿姨家的?”

      “嗯,外甥。”

      “王阿姨人好,就是話少。”老板把油條撈出來瀝油,“以前常來買豆漿,每次都說謝謝,客氣得很。”

      陳振豪默默吃著,油條很脆,豆漿是現磨的,有淡淡的焦香味。

      “她那個房子,”老板壓低聲音,“聽說要拆遷?”

      陳振豪動作頓了頓:“是嗎?”

      “老早就在傳了,這一片都要拆。”老板用圍裙擦擦手,“不過說了好幾年也沒動靜。”

      吃完早點,陳振豪又打包了兩個包子。

      往回走時,在樓道口遇見個老爺子。

      老爺子坐在自帶的小馬扎上,腳邊放著個收音機,正在聽新聞。

      看見陳振豪,老爺子關了收音機。

      “王秀榮的外甥?”

      陳振豪停下腳步:“您認識我二姨?”

      “老鄰居了,住三樓。”老爺子指了指上面,“我姓肖,肖德昌。”

      陳振豪想起二姨好像提過這個鄰居,說人挺熱心,有時會幫忙搬重物。

      “肖爺爺好。”

      “好什么好,一把老骨頭了。”肖德昌擺擺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你跟你媽長得挺像。”

      陳振豪有些意外:“您認識我媽?”

      “年輕時候見過幾回。”肖德昌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你二姨……走的時候沒受罪吧?”

      “醫生說走得平靜。”

      “那就好。”肖德昌沉默了一會兒,“她這人,一輩子要強,不愛麻煩人。”

      這話陳振豪聽很多人說過。

      二姨確實是這樣,生病住院都是社區發現的,打電話給他時已經需要手術了。

      他趕回來,二姨躺在病床上還跟他說沒事,讓他回去上班。

      “她有沒有……”肖德昌欲言又止,“算了,人都不在了。”

      陳振豪心里一動:“肖爺爺,您是不是知道我二姨什么事?”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復雜。

      “有些事,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這話說得含糊,陳振豪還想再問,老爺子已經站起身,拎著小馬扎往樓上走。

      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你二姨有盆花放我那,說要是她……就給你。”

      “花?”

      “嗯,一盆茉莉,養得挺好。”肖德昌說,“晚點我給你送上來。”

      陳振豪道了謝,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回到屋里,他把包子放在桌上,開始繼續整理。

      昨天發現的鐵盒和筆記本還放在茶幾上。

      陳振豪拿起鐵盒又看了看,小銅鎖牢牢鎖著,找不到鑰匙。

      筆記本有三本,他一本本翻開。

      第一本確實是賬本,但那些數字串出現在不同的日期后面,像是隨手記下的。

      第二本前半本是食譜,抄了些湯湯水水的做法。

      翻到后面,突然出現幾頁空白的,然后有一頁上寫著一行字:“今天去了江邊,風很大。”

      日期是十幾年前。

      后面幾頁零星有些類似的記錄,都很簡短。

      “桂花開了。”

      “下雨,沒出門。”

      “聽說那邊房子建好了。”

      陳振豪皺了皺眉。

      “那邊”是哪里?

      第三本筆記本幾乎是全新的,只寫了前幾頁。

      內容更奇怪,是一串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像某種編碼。

      比如“7-12-A3”、“9-05-B2”這樣的格式。

      陳振豪看了半天也沒看懂。

      他把筆記本放回去,開始整理衣柜。

      二姨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的襯衫褲子,疊得整整齊齊。

      在衣柜最底層,他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是個相冊,塑料膜已經發黃。

      翻開第一頁,是二姨年輕時的照片,和五斗柜上那張一樣。

      往后翻,有和工友的合影,有在公園拍的,有站在某個建筑物前的。

      陳振豪一頁頁看過去。

      在相冊中間,他停住了。

      這一頁只有一張照片,而且被取出來過,邊緣有撕壞的痕跡。

      照片上還是年輕的二姨,但旁邊站著個男人。

      男人穿著白襯衫,個子很高,手插在褲兜里,側著臉看向鏡頭。

      兩人站得不算近,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背景像是某個大學的門口,石柱上刻著字,但看不清楚。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1978年春,于南大。”

      字跡清秀,不是二姨的筆跡。

      陳振豪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他從來沒聽二姨提過這個人,家里人也從來沒說過二姨有過對象。

      可照片上的兩人,雖然保持著距離,但那種氛圍……

      他搖搖頭,把照片放回去。

      剛合上相冊,敲門聲響起。

      陳振豪去開門,是肖德昌。

      老人端著一盆茉莉花,枝葉翠綠,已經結了小小的花苞。

      “給,你二姨的寶貝。”肖德昌把花遞過來,“每天都要看幾回,澆水施肥都是親手來。”

      陳振豪接過花盆,挺沉。

      “謝謝您幫著照顧。”

      “客氣啥。”肖德昌沒馬上走,站在門口往屋里看了看,“在整理東西?”

      “嗯,慢慢來。”

      肖德昌點點頭,目光在茶幾上的鐵盒和筆記本上掃過。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敲門就行。”

      說完轉身下樓了。

      陳振豪關上門,把茉莉花放在窗臺上。

      窗玻璃上凝結著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他伸手擦了擦,看見樓下肖德昌的背影慢慢走遠,消失在巷口。

      雨又開始下了。



      03

      公證處在市中心一棟老式辦公樓的三層。

      陳振豪按照預約時間提前十分鐘到,大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取了號,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手里的文件袋裝得滿滿當當:二姨的死亡證明、戶口本、親屬關系證明、他自己的身份證戶口本,還有回遷房的房產證復印件。

      房產證是昨天在二姨衣柜的夾層里找到的。

      一個小紅本,內頁已經泛黃,產權人寫著王秀榮的名字,面積五十六平米。

      發證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陳振豪翻開看過,里面還夾著一張交房通知書,字跡都模糊了。

      叫號屏幕上的數字跳得很慢。

      他環顧四周,來辦公證的人神情各異。

      有喜氣洋洋的小夫妻,大概是辦婚前財產公證;有面色凝重的中年人,可能是遺產繼承;還有大聲講電話的,語氣急躁。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才輪到他的號。

      窗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公證員,戴副金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辦理什么業務?”

      “房產繼承。”陳振豪把文件袋遞過去。

      公證員接過,開始一份份查看材料。

      她看得很仔細,不時在電腦上敲打幾下。

      “王秀榮是你二姨?”

      “對,我母親的妹妹。”

      “你母親呢?”

      “十年前去世了。”

      公證員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繼續看材料。

      過了一會兒,她抽出房產證復印件:“這套回遷房,產權清晰,無抵押無糾紛。”

      陳振豪“嗯”了一聲。

      公證員在電腦上操作著,突然皺了皺眉。

      她又輸入了什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抬頭:“稍等一下。”

      說完她站起身,拿著幾張材料往后面辦公室走。

      陳振豪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

      可能是需要領導審核之類的。

      他坐在窗口前等著,看著旁邊窗口正在辦委托公證,雙方簽字按手印,流程很快。

      過了大概十分鐘,公證員回來了。

      她坐下,表情比剛才嚴肅了些。

      “陳先生,除了這套回遷房,你二姨還有其他房產嗎?”

      陳振豪搖頭:“應該沒有,她就這一套房子。”

      “你確定?”

      “我從小就知道二姨住那里,沒聽說她有別的房子。”

      公證員扶了扶眼鏡,又在電腦上看了看。

      “稍等,我可能需要再確認一些信息。”

      她又離開了,這次時間更長。

      陳振豪開始覺得不對勁。

      他拿出手機想查點什么,但又不知道查什么。

      窗口的擋板玻璃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臉。

      二十分鐘后,公證員回來了,身邊還跟著個中年男人,穿著襯衫西褲,像是負責人。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一起走過來。

      “陳先生,這位是我們公證處的李主任。”公證員介紹道。

      李主任朝他點點頭,表情溫和:“陳先生,關于你名下的房產信息,我們需要進一步核實。”

      陳振豪愣住了:“我名下?不是繼承我二姨的房產嗎?”

      “是的,繼承流程正常進行。”李主任說,“但在查詢過程中,我們發現你個人名下已經登記有一套房產。”

      “什么?”陳振豪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能,我剛工作幾年,哪買得起房子。”

      “登記時間是在十年前。”李主任示意公證員調出資料,“產權人是你,陳振豪,身份證號碼也對得上。”

      陳振豪腦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前他剛上大學,家里條件普通,父母絕對不可能給他買房。

      “是不是搞錯了?”他聲音有些干澀。

      “所以我們才需要核實。”李主任說,“這套房產的登記手續是齊全的,但有些細節需要查詢原始檔案。”

      他頓了頓:“今天可能辦不完,需要你改天再來一趟。”

      陳振豪機械地點點頭。

      公證員把材料還給他,只留下了幾份復印件。

      “你先回去,有結果我們會通知你。”

      走出公證處時,陳振豪腳步有些飄。

      外面的陽光刺眼,他站在臺階上瞇了瞇眼睛。

      十年?

      他努力回想十年前自己在干什么。

      大一,在省城讀書,每個月生活費八百塊,日子過得緊巴巴。

      家里那時候剛買了套小房子,貸款還沒還清,根本不可能有余錢。

      難道是同名同姓?

      但身份證號碼對得上,這種可能性太小。

      他拿出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雖然父母離婚多年,但說不定父親知道什么。

      號碼撥到一半又停了。

      父親去年再婚,現在跟著新家庭在另一個城市生活,平時聯系就少。

      問了又能怎樣?

      陳振豪收起手機,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一家房產中介,玻璃門上貼滿了房源信息。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數字。

      老城區的房子單價在一萬左右,好地段的兩三萬,江景房……

      他的目光停在一張大幅海報上。

      “一線江景豪宅,兩百六十平,視野開闊,尊享品質生活。”

      下面的標價是一串長長的數字。

      陳振豪數了數位數,心里震了震。

      他想起公證員和李主任剛才的神情。

      難道……

      他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走到公交站臺,他坐在長椅上等車。

      旁邊兩個老太太在聊天,說誰家孩子買了新房,誰家拆遷分了幾套。

      陳振豪聽著,腦子里還在回放剛才的情景。

      公交車來了,他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街景一幀幀后退。

      他想起二姨那張平靜的臉,想起鐵盒里未知的東西,想起照片上那個陌生的男人。

      這些碎片在腦子里旋轉,卻拼不出一張完整的圖。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消息,問他什么時候回去上班。

      陳振豪簡單回復說還要幾天。

      同事又發來一條,說有個急項目需要他接手。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復:“盡快。”

      放下手機,他看向窗外。

      公交車正經過江邊,江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對岸是新區,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光。

      其中一棟樓特別顯眼,造型別致,像帆船的形狀。

      陳振豪記得那是個高端樓盤,廣告打得鋪天蓋地。

      他莫名想起筆記本里那句“聽說那邊房子建好了”。

      那邊是哪里?

      車到站了,他下車,走回老城區。

      巷子口那家早點鋪已經收攤了,老板正在擦桌子。

      看見他,老板招呼了一聲:“辦完事了?”

      “還沒,要等通知。”

      “慢慢來,這些事急不得。”

      陳振豪點點頭,走進巷子。

      樓道里還是那股潮濕的氣味。

      他一步步上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

      走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的那一刻,屋里熟悉的氣息涌出來。

      陳振豪靠在門上,長長吐了口氣。

      茶幾上的鐵盒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04

      鐵盒的鑰匙一直沒找到。

      陳振豪把二姨的屋子翻了個遍,抽屜、柜子、衣服口袋,甚至連米缸都看了。

      沒有。

      那把小銅鎖牢牢鎖著,里面的秘密被關得嚴嚴實實。

      他拿起鐵盒搖了搖,聲音沉悶,像是紙張之類的東西。

      也許還有鑰匙?

      陳振豪想起肖德昌。

      老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愿意多說。

      他決定再去問問。

      第二天上午,他敲響了三樓的門。

      敲了好一會兒,里面才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肖德昌探出半個身子。

      看見是陳振豪,他把門開大了些。

      “小陳啊,有事?”

      “肖爺爺,打擾您了。”陳振豪舉了舉手里的鐵盒,“我二姨的這個盒子,您知道鑰匙在哪兒嗎?”

      肖德昌的目光在鐵盒上停留了幾秒。

      他搖搖頭:“這我沒見過。”

      “那您知道我二姨平時會把重要的東西放哪兒嗎?”

      肖德昌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屋子里的布置和二姨家很像,但更雜亂些。

      舊沙發上的針織罩洗得發白,茶幾上擺著茶具和報紙。

      肖德昌示意陳振豪坐,自己倒了杯茶遞過來。

      “你二姨這人,心思重。”老人在對面坐下,掏出煙,想了想又放回去,“有些事,她不說,我們也不好問。”

      “什么事?”

      肖德昌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她年輕時候,有過一個對象。”

      陳振豪心里一動:“是照片上那個人?”

      “你看到照片了?”肖德昌有些意外,隨即點點頭,“也是,總該留點痕跡。”

      “那個人是誰?”

      “不清楚。”肖德昌喝了口茶,“我只知道是外地人,好像是個老師還是什么。來過幾次,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來呢?”

      “后來就沒見過了。”肖德昌放下杯子,“你二姨也沒提過,但大家都知道,她心里擱著事。”

      陳振豪想起那張照片背后的字。

      1978年春,于南大。

      那是四十多年前了。

      “那這個盒子……”

      “我真不知道。”肖德昌說,“不過你二姨有時候會去江邊走走,一去就是半天。”

      “江邊?”

      “嗯,就那邊新開發的區域,以前是灘涂地。”肖德昌指了指窗戶的方向,“她總愛去,也不干什么,就是坐著看。”

      陳振豪想起筆記本里那句“今天去了江邊,風很大”。

      “肖爺爺,您覺得我二姨……是不是有什么瞞著家里?”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

      “小陳啊,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可我想知道。”

      老人嘆了口氣,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著。

      “你二姨這輩子,不容易。年輕時條件好,長得也端正,提親的人不少,可她一個都沒答應。”

      “是因為那個人?”

      “可能吧。”肖德昌說,“但她不說,我們也不好瞎猜。后來年紀大了,就更不愛提了。”

      屋里安靜下來,能聽見外面巷子里的叫賣聲。

      “對了,”肖德昌忽然想起什么,“前些年,大概十年前吧,有個律師來找過你二姨。”

      陳振豪坐直了身子:“律師?”

      “嗯,穿得挺體面,提個公文包。”肖德昌回憶著,“在你二姨家待了挺久,走的時候兩人在門口還說了會兒話。”

      “您聽見說什么了嗎?”

      “隔得遠,沒聽清。”肖德昌搖搖頭,“就看見你二姨一直點頭,表情……說不上來,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

      陳振豪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十年前,正好是公證員說的那套房產登記的時間。

      難道和這個有關?

      “后來那個律師還來過嗎?”

      “就那一次。”肖德昌說,“之后沒見過了。”

      陳振豪又問了些細節,但老人知道的不多。

      坐了十來分鐘,他起身告辭。

      肖德昌送他到門口,忽然說:“小陳,你二姨雖然話少,但心里明白。她要是留了東西給你,一定有她的道理。”

      陳振豪點點頭:“我明白。”

      “該你的,跑不掉。”老人拍拍他的肩,“不該你的,強求也沒用。”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陳振豪道了謝,轉身上樓。

      回到屋里,他看著手里的鐵盒。

      該你的,跑不掉。

      什么意思?

      難道二姨早就準備了什么東西給他?

      他重新開始翻找,這次更加仔細。

      衣柜里的每件衣服都摸遍了,連棉絮里都捏了捏。

      床墊掀起來看過,床頭柜的背面也檢查了。

      沒有鑰匙。

      陳振豪有些煩躁,坐在沙發上喘氣。

      窗臺上的茉莉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花苞已經有些要開的樣子。

      他走過去,輕輕碰了碰葉片。

      二姨每天都會看這盆花。

      澆水,施肥,修剪枝葉。

      像是照顧什么珍貴的東西。

      陳振豪蹲下來,仔細看花盆。

      普通的陶土盆,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

      泥土表面鋪了層小石子,應該是為了保水。

      他伸手撥了撥石子,下面就是普通的土。

      正要起身,忽然瞥見花盆底部邊緣,似乎有什么東西。

      他把花盆搬起來——挺沉,差點沒拿住。

      盆底沾著泥土,但邊緣處露出一小塊金屬。

      陳振豪用手指摳了摳,硬硬的。

      他拿來小鏟子,小心地把花盆邊緣的泥土刮掉。

      一把鑰匙慢慢露出來。

      銅的,用塑料薄膜包了好幾層,粘在花盆底部。

      陳振豪心臟怦怦跳起來。

      他小心地把鑰匙取下來,撕開薄膜。

      鑰匙不大,齒痕清晰,頂端有個小孔,穿著根紅繩。

      紅繩已經褪色發硬了。

      他拿著鑰匙走到茶幾前,對著鐵盒的鎖孔比了比。

      大小合適。

      深吸一口氣,他把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一轉。

      “咔噠”一聲。

      鎖開了。



      05

      鐵盒的蓋子有些緊,陳振豪用了點力才打開。

      里面東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紙質已經發黃變脆。

      他小心地展開。

      是一封信,用鋼筆寫的,字跡清秀工整。

      開頭寫著“秀榮”。

      陳振浩屏住呼吸往下看。

      “秀榮,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這些事告訴你。”

      “我們認識三十年,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到三年。你總說遺憾,但我覺得,能遇見你,已經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還記得南大門口那棵梧桐樹嗎?那年春天花開得特別好,你站在樹下,陽光透過葉子灑在你臉上。那個畫面,我記了一輩子。”

      “后來發生那么多事,家庭的壓力,工作的調動,還有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惹出的麻煩……你從來沒有埋怨過我一句。每次我自責,你都說,都是命,認了就好。”

      “可是秀榮,我認命,但不能委屈你。”

      “這套房子,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事。位置很好,在江邊,視野開闊。你說過喜歡看江,看船來船往,看日出日落。我想,這里應該適合你。”

      “但我了解你,你不會接受。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把房子登記在你外甥陳振豪名下。那孩子我見過照片,模樣周正,眼神干凈,是個好孩子。”

      “手續已經辦好了,律師會處理后續。等振豪滿二十八歲,或者成家立業時,再把這件事告訴他。如果那時候你還在,由你決定告不告訴他。如果……那就讓律師按程序辦。”

      “別怪我自作主張。我只是想,萬一我走了,你年紀大了,有個地方可以安安心心住著,看看江,養養花。”

      “茉莉快開了吧?你總說茉莉香,清清淡淡的,聞著舒服。”

      “秀榮,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好好活著,別總想著過去。”

      “志遠”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

      陳振豪拿著信紙,手有些抖。

      志遠。

      這個名字他從來沒聽過。

      但從信里的內容看,這就是照片上那個男人。

      他繼續看盒子里其他東西。

      信下面是一張銀行卡,很老的樣式,背面用膠帶貼了張小紙條,寫著密碼。

      還有幾份文件,都是復印件。

      一份是房屋買賣合同,買方是陳振豪,賣方是一個公司,成交價那里寫著“贈與”。

      一份是房產證復印件,產權人姓名:陳振豪。

      地址正是江邊那個高端樓盤。

      面積二百六十平米。

      陳振豪盯著那個數字,呼吸有些急促。

      他想起公證處李主任說的話。

      “你個人名下已經登記有一套房產。”

      原來是真的。

      而且已經登記了十年。

      盒子里還有個小布袋,打開是一枚鑰匙。

      銅制的,比鐵盒鑰匙大,上面掛著小標簽,寫著“7棟1201”。

      另外還有幾張照片。

      除了那張在南大門口的合影,還有幾張是同一個男人的單人照。

      有年輕的,穿著白襯衫站在講臺前;有中年的,在書房看書;最后一張年紀大了,坐在輪椅上,背景是醫院的窗戶。

      照片背面都寫著日期,最后一張是十二年前。

      陳振豪把所有東西攤在茶幾上,腦子亂成一團。

      二姨和這個叫志遠的男人,有過一段感情。

      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在一起。

      男人在生命最后,送了套房子給她。

      但二姨不接受,男人就把房子登記在了他的名下。

      等了十年,直到現在才被發現。

      陳振豪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所以二姨一直知道這件事。

      她知道有套房子在他名下,但她從來沒說過。

      甚至在她生病住院、需要錢的時候,也沒提過。

      那盆茉莉花,花盆底下的鑰匙。

      她早就準備好了,等他發現。

      陳振豪想起肖德昌的話。

      “該你的,跑不掉。”

      原來老人早就猜到些什么。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房間里沒有開燈。

      茶幾上的東西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陳振豪拿起那張房產證復印件,又看了看地址。

      江景大平層。

      價值千萬。

      他每月工資八千,房貸車貸去掉一半,剩下的勉強夠生活。

      這套房子的價值,是他工作一輩子都掙不到的。

      手機忽然響了。

      是公證處打來的。

      “陳先生,我是李主任。關于你名下的房產信息,我們已經核實清楚了。”

      陳振豪握緊手機:“您說。”

      “根據檔案記錄,這套江景房確實登記在你名下,時間是十年前。手續齊全,產權清晰。”

      “那……”

      “繼承公證可以繼續辦理。不過既然你名下已有房產,回遷房的繼承可能會涉及一些稅費問題,但影響不大。”

      李主任停頓了一下:“陳先生,你知道這套江景房的事嗎?”

      陳振豪沉默了幾秒:“剛知道。”

      “那就好。”李主任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了些,“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協助你辦理相關手續。”

      “謝謝,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陳振豪走到窗邊。

      巷子里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下,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

      遠處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炒菜的香味。

      這是二姨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

      狹窄,陳舊,但充滿了煙火氣。

      而她為他準備的,是江邊寬敞明亮的大平層,能看盡江景。

      陳振豪回頭看著茶幾上的鐵盒。

      二姨把鑰匙藏在花盆底下,是希望他發現,還是希望他永遠別發現?

      他想起二姨最后的日子。

      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神還是平靜的。

      她握著他的手,手心很涼。

      “振豪,好好過日子。”

      當時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囑咐。

      現在想來,也許還有別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臨了。

      陳振豪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催他回去上班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沒有回復。

      窗臺上的茉莉花在夜色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06

      陳振豪又去了趟公證處。

      這次李主任親自接待了他,在一個小會議室里。

      “陳先生,請坐。”李主任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你那套江景房的檔案摘要,你可以看看。”

      陳振豪接過,紙張很新,打印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直接翻到產權信息頁。

      所有權人:陳振豪。

      身份證號碼正確。

      房屋坐落:江濱大道188號帆船國際7棟1201室。

      建筑面積:260.22平方米。

      登記時間:十年前的一個日期。

      權利來源:贈與。

      “贈與方是……”陳振豪看到那個名字,“林志遠。”

      “對。”李主任推了推眼鏡,“我們查過,林志遠先生是海外華僑,十二年前回國治病,次年去世。這套房子是他去世前辦理的贈與手續。”

      “他和我二姨……”

      “我們不清楚私人關系。”李主任說,“但從法律程序上看,贈與是真實有效的。林先生通過律師辦理了全部手續,所有文件都經過公證。”

      陳振豪繼續往下看。

      文件里附了幾份公證書的編號,還有律師的簽名。

      律師姓周,周冬生。

      “這位周律師,你聯系過嗎?”李主任問。

      “沒有。”

      “他應該還保留著原始檔案。”李主任說,“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提供聯系方式。”

      陳振豪想了想:“好。”

      李主任在一張便簽上寫下名字和電話,遞給他。

      “另外,關于回遷房的繼承……”李主任翻開另一份文件,“基本沒問題了,你今天可以簽字確認。七個工作日后能出公證書。”

      陳振豪點點頭。

      簽字的過程很快,他在幾份文件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辦完手續,李主任送他到門口。

      “陳先生,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您說。”

      “這種事不常見。”李主任斟酌著詞句,“但既然發生了,就坦然接受。你二姨……應該也希望你好。”

      陳振豪道了謝,走出公證處。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手里的便簽。

      周冬生律師。

      猶豫了幾分鐘,他撥通了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哪位?”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平穩。

      “請問是周冬生律師嗎?”

      “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陳振豪。是關于……林志遠先生贈與房產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公證處門口。”

      “方便的話,一個小時后,江濱大道星巴克見。”周律師報了具體地址,“我穿灰色西裝,戴眼鏡。”

      “好。”

      掛了電話,陳振豪看了看時間。

      還早。

      他決定先去看看那套房子。

      按照地址,他打車去了江濱大道。

      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男人,聽說去帆船國際,從后視鏡看了他好幾眼。

      “小伙子,住那里?”

      “不是,去看看。”

      “那可是好地方。”司機咂咂嘴,“一平米夠買我輛車了。”

      車子沿著江邊開,風景越來越好。

      道路寬闊整潔,綠化帶里種著各種花草。

      遠處江面開闊,對岸的城市天際線清晰可見。

      帆船國際是個大型高端社區,大門氣派,保安穿著制服站得筆直。

      陳振豪在門口下車,保安走過來詢問。

      “請問找哪位?”

      “我……我是7棟1201的業主,陳振豪。”

      保安看了看他,回到崗亭查了記錄。

      再出來時,態度恭敬了許多。

      “陳先生,請進。需要我帶您去嗎?”

      “不用了,謝謝。”

      陳振豪走進小區。

      里面比想象中還要大,中央花園、泳池、會所一應俱全。

      樓棟間距很寬,每棟都是三十多層的高層建筑。

      7棟在小區最里面,靠近江邊。

      他走進大堂,挑高至少七八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電梯需要刷卡,他試了試那把銅鑰匙上的門禁卡——鐵盒里除了鑰匙,還有張卡。

      “嘀”一聲,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去,按下12層。

      電梯運行平穩迅速,幾乎感覺不到上升。

      12層到了。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1201在走廊盡頭。

      陳振豪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但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并不像想象中積滿灰塵。

      客廳很大,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江景。

      江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光,船只緩緩駛過。

      房間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罩著,地上很干凈,像是定期有人打掃。

      陳振豪走進去,輕輕關上門。

      他揭開沙發上的白布,下面是深灰色的皮質沙發,款式簡約。

      茶幾、電視柜、餐桌……所有家具都用布罩著。

      他一個個揭開。

      裝修風格是簡約現代,以黑白灰為主色調,點綴著木色。

      看得出當初花了很多心思,但現在已經有些過時了。

      他走進臥室。

      主臥同樣有落地窗,正對江面。

      床上也罩著白布,揭開后是深色的床品。

      衣柜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衣架。

      書房里有個大書柜,但書已經搬空了。

      廚房的廚具齊全,但都是新的,標簽都沒撕。

      整套房子像是準備好了給人住,但從來沒住過人。

      陳振豪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二百六十平米,寬敞得有些空曠。

      說話都有回聲。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江景。

      視野確實極好,能看到江面的每一處細節,能看到對岸的整個城市。

      二姨會喜歡這里嗎?

      她那個小小的老房子,窗戶對著別人家的窗戶,晾衣桿上永遠掛著衣服。

      而這里,開闊得讓人心慌。

      陳振豪在沙發上坐下,皮質冰涼。

      他想起二姨最后的日子,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窗外是另一棟樓的水泥墻。

      如果她住在這里,每天能看到這樣的景色……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周律師發來的消息,說已經到星巴克了。

      陳振豪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房子,鎖上門離開。



      07

      星巴克在江邊的一個商業廣場里。

      陳振豪到的時候,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五十多歲,頭發梳得整齊,戴一副金邊眼鏡。

      面前擺著杯咖啡,手里拿著份文件在看。

      陳振豪走過去:“周律師?”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露出微笑。

      “陳先生,請坐。”

      陳振豪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杯美式。

      服務生走后,周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先確認一下身份。”他遞過一張照片,“這是你嗎?”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陳振豪,大學入學時拍的一寸照,青澀稚嫩。

      “是我。”

      周律師點點頭,把照片收回去。

      “林志遠先生的贈與手續,是我經辦的。”他打開文件夾,“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十年了。”

      陳振豪看著他:“周律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律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二姨王秀榮女士,她……”

      “幾個月前去世了。”

      周律師沉默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林先生當年交代過,如果王女士在世,由她決定什么時候告訴你。如果王女士不在了……”他頓了頓,“就在你辦理繼承手續、發現這套房產后,把全部事情告訴你。”

      “全部事情是指什么?”

      周律師從文件夾里取出幾份文件,推到陳振豪面前。

      第一份是贈與合同的完整版,厚厚一沓。

      第二份是林志遠的遺囑復印件。

      第三份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陳振豪親啟”。

      “你先看看這個。”周律師指了指那封信。

      陳振豪拿起信,信封沒有封口。

      他抽出信紙,展開。

      還是那個清秀的字跡,但比鐵盒里那封更顯無力,有些筆畫是抖的。

      “振豪,你好。”

      “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雖然我們從未謀面。”

      “我是林志遠,你二姨王秀榮的朋友。這樣說可能不太準確,但更合適的稱呼,我怕會給你帶來困擾。”

      “我和你二姨認識于1977年春天,那時候我在南大教書,她來旁聽講座。后來我們相愛了,但因為家庭原因,沒能在一起。”

      “具體的過程我不想多說,那是我一生的遺憾。但我想告訴你,你二姨是個很好的人,善良、堅強、從不抱怨。”

      “我后來去了國外,結婚生子,但心里始終放不下她。直到晚年回國治病,才再次聯系上她。”

      “她一直單身,過著簡單清貧的生活。我想補償她,但她什么都不要。這套房子,是我最后的心意。”

      “但她還是拒絕了。她說,這輩子習慣了,住不慣大房子。我說那就給你,她說你年輕,需要。”

      “所以我們商量——其實是我堅持——把房子登記在你名下。等你二十八歲,或者成家立業時,再告訴你。”

      “振豪,這套房子不是施舍,也不是饋贈。它是我對你二姨感情的延續,也是我對你們王家的一點心意。”

      “你二姨這一生,為我付出了太多。我無以為報,只能把這份心意傳遞給你。”

      “希望你能接受。如果實在不愿意,也請妥善處理,不要讓它空置。”

      “最后,替我照顧好你二姨。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需要人關心。”

      “祝好。”

      “林志遠”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比鐵盒里那封晚兩個月。

      陳振豪看完,很久沒有說話。

      咖啡端上來了,熱氣裊裊上升。

      周律師靜靜地等著。

      “林先生……”陳振豪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周律師想了想:“溫和,儒雅,即使病重時也很從容。他跟我提過你二姨,說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他后來在國外……”

      “結婚了,有個兒子。”周律師說,“但他妻子十年前病逝,兒子在國外生活,很少回來。林先生是獨自從國外回來治病的。”

      “那他兒子知道這套房子嗎?”

      “知道。”周律師點點頭,“林先生處理得很公平,大部分財產留給了兒子,這套房子是單獨贈與你二姨的。他兒子沒有異議。”

      陳振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

      “所以這套房子,在法律上完全屬于我?”

      “是的。”周律師說,“產權清晰,沒有任何糾紛。如果你愿意,隨時可以入住、出售或者出租。”

      “物業管理費呢?”

      “林先生預付了二十年的費用。”周律師又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物業的確認函。”

      陳振豪接過,看了看。

      金額不小,但已經付清了。

      “他還考慮得真周到。”

      “林先生是個細致的人。”周律師說,“所有可能的問題都想到了。他甚至囑咐我,如果你暫時不想住,可以委托物業定期打掃維護。”

      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輪緩緩駛過。

      陽光照在白色的船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周律師,我想去看看林先生的墓地。”

      周律師有些意外:“為什么?”

      “不知道。”陳振豪搖搖頭,“就是想看看。”

      “在城西的陵園。”周律師寫下地址,“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周律師點點頭,收起文件。

      臨走前,他遞給陳振豪一張名片。

      “有任何法律上的問題,隨時聯系我。”

      陳振豪接過:“謝謝。”

      周律師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說:“陳先生,林先生和你二姨的故事,是那個年代的縮影。有遺憾,但也有溫情。希望你能理解他們的選擇。”

      周律師離開了。

      陳振豪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江景。

      手里的咖啡已經涼了。

      他拿出手機,搜索城西陵園的位置。

      不算太遠,打車四十分鐘。

      他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

      現在去,還來得及。

      結賬離開時,服務生叫住他。

      “先生,您的文件夾。”

      是周律師留下的,剛才放在椅子上了。

      陳振豪接過,道了謝。

      走出星巴克,陽光刺眼。

      他攔了輛出租車,報了陵園的地址。

      車子駛離江邊,往城西開去。

      陳振豪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二姨在病床上的臉。

      鐵盒里的信。

      那套空曠的江景房。

      還有從未謀面的林志遠。

      他們用各自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為他準備了一份厚重的禮物。

      而他,直到現在才明白。

      08

      城西陵園建在一座小山的南坡。

      出租車只能開到山腳下,陳振豪步行上去。

      臺階很長,兩邊是整齊的墓碑。

      下午的陽光斜照過來,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按照周律師給的區號排號,慢慢尋找。

      林志遠的墓在中間位置,不算顯眼。

      墓碑是大理石的,刻著簡單的字:“林志遠之墓1949-2011”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一生清白,無愧于心”

      墓碑前很干凈,沒有雜草,像是有人定期打掃。

      旁邊放著一束已經干枯的花,用簡單的玻璃紙包著。

      陳振豪站在墓前,看著那張嵌在墓碑上的照片。

      是林志遠中年時的樣子,戴眼鏡,微笑著,眼神溫和。

      和鐵盒里那些照片對應得上。

      他蹲下來,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

      “林先生,你好。”

      話一出口,又覺得有些奇怪。

      對著一個陌生人的墓碑說話,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但既然來了,總想說點什么。

      “我是陳振豪,王秀榮的外甥。”

      風吹過,旁邊的松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剛知道你和我二姨的事。也看到了那套房子。”

      他停頓了一下。

      “謝謝你。雖然這么說可能不太合適,但……還是謝謝你。”

      “我二姨去年秋天走的,沒受太多罪。她一直很平靜,就像你信里說的那樣。”

      “那盆茉莉花,她養得很好。花苞快開了,應該會很香。”

      陳振豪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他不知道該再說些什么。

      承諾會好好照顧二姨?可二姨已經不在了。

      承諾會珍惜這套房子?可他還沒想好怎么處理。

      最后他只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后鞠了個躬。

      轉身準備離開時,他注意到旁邊不遠處有塊墓碑,看起來很新。

      走過去一看,愣住了。

      墓碑上刻著:“王秀榮之墓1949-2023”

      立碑人那里寫著:甥陳振豪。

      是社區幫忙安排的墓地,他之前來看過,選的位置。

      原來和林志遠的墓離得這么近。

      中間只隔了五六排墓碑。

      陳振豪站在兩座墓碑中間,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二姨的墓碑前也放著一束干枯的花,應該是他上次來的時候放的。

      他走過去,把枯花清理掉,從旁邊摘了幾朵野花放在那里。

      小小的黃色野菊,在青灰色的墓碑前顯得很醒目。

      “二姨,我見到林先生了。”他輕聲說,“也看到那套房子了。”

      風吹過來,野菊的花瓣輕輕顫動。

      “你們……”他搖搖頭,“算了,你們現在應該能好好說話了。”

      他在二姨墓前也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走下山。

      臺階比上來時顯得更長。

      走到山腳下,他回頭看了一眼。

      兩座墓碑在夕陽的余暉中,靜靜地立在那里。

      回到老城區時,天已經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燈亮起來,各家各戶飄出飯菜的香味。

      陳振豪走上樓,在門口遇見了肖德昌。

      老人手里拎著個保溫桶。

      “小陳,正好。”肖德昌把保溫桶遞過來,“老伴燉了湯,給你盛了點。”

      陳振豪接過,保溫桶還溫著。

      “謝謝肖爺爺。”

      “客氣啥。”肖德昌看著他,“今天出去了一天?”

      “嗯,辦了點事。”

      肖德昌點點頭,沒多問,轉身要下樓。

      “肖爺爺。”陳振豪叫住他。

      老人回過頭。

      “我二姨和林志遠的事……您知道多少?”

      肖德昌的表情變了變。

      他走回來,壓低聲音:“你知道了?”

      “嗯,今天見到林先生的律師了。”

      肖德昌嘆了口氣,在樓梯上坐下。

      陳振豪也跟著坐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肖德昌望著昏暗的樓道,“林老師那時候在咱們這兒下鄉,住在學校宿舍。你二姨在棉紡廠上班,兩人不知道怎么認識的。”

      “后來林老師家里成分不好,要調回原籍。你二姨家里也不同意,嫌林老師家在外地,沒根基。”肖德昌搖搖頭,“那時候不像現在,組織上不同意,家里不同意,兩人就難了。”

      “他們沒爭取嗎?”

      “爭取了。”肖德昌說,“林老師差點把工作都丟了,你二姨也跟家里鬧翻了。但最后……還是沒成。”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周圍暗下來。

      肖德昌的聲音在黑暗里顯得很輕。

      “林老師走的那天,下大雨。你二姨去送他,兩人在車站說了很久的話。回來時你二姨全身都濕透了,也不說話,就這么坐著。”

      “后來林老師還回來過嗎?”

      “回來過幾次。”肖德昌說,“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你二姨也不讓我們多問,就說是個老朋友。”

      “那套房子……”

      “這事我知道一點。”肖德昌說,“大概十年前,林老師回來治病,找過你二姨。后來有個律師來,我猜就跟房子有關。但你二姨不提,我也不好問。”

      聲控燈又亮了。

      陳振豪看見肖德昌臉上復雜的表情。

      “小陳啊,你二姨這輩子,心里苦。但她從不抱怨,該上班上班,該生活生活。只有我知道,她有時候會在窗邊坐很久,看著外面。”

      “看什么?”

      “不知道。”肖德昌站起來,“可能是看路,可能是看天,也可能是等什么人。”

      他拍拍陳振豪的肩。

      “湯趁熱喝,涼了就腥了。”

      說完慢慢下樓了。

      陳振豪拿著保溫桶回到屋里。

      打開蓋子,是山藥排骨湯,香氣撲鼻。

      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

      湯很鮮美,排骨燉得酥爛。

      喝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父親打來的。

      陳振豪接起來。

      “爸。”

      “振豪啊,你二姨的事辦得怎么樣了?”父親的聲音有些疲憊。

      “差不多了。”

      “那就好。”父親頓了頓,“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二姨年輕時候,有過一個對象。”父親說,“姓林,是個老師。后來因為各種原因沒成。這事家里很少提,但你媽臨終前交代,如果你二姨走了,有機會的話……讓你去看看那位林先生。”

      陳振豪握著手機,手指收緊。

      “媽知道?”

      “知道一點。”父親說,“但具體的不清楚。你媽說,那是你二姨一輩子的心結。”

      父子倆都沉默了一會兒。

      “爸,林先生十二年前就去世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是嗎……那就算了。你二姨呢,她……”

      “她和林先生的墓離得很近。”

      “那就好。”父親說,“那就好。”

      掛斷電話,陳振豪把剩下的湯喝完。

      洗保溫桶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老城區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遠遠傳來。

      對面的樓里,各家各戶的燈光次第亮起。

      他想起江邊那套房子。

      此刻那里應該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江上的航標燈在閃爍。

      兩個世界。

      二姨選擇了一輩子留在這個狹小陳舊的世界里。

      卻把另一個開闊明亮的世界留給了他。

      陳振豪擦干保溫桶,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盆茉莉花。

      花苞已經微微張開,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09

      接下來的幾天,陳振豪往返于老城區和江邊。

      他去物業辦理了業主登記,見到了物業經理董志明。

      董經理五十多歲,很干練的樣子。

      看見陳振豪,他并不意外。

      “陳先生,終于見到你了。”董經理和他握手,“林先生交代過,說您遲早會來。”

      “您認識林先生?”

      “打過幾次交道。”董經理說,“林先生人很好,說話客氣,做事周到。房子交接后,他還來看過幾次,每次都會在江邊站很久。”

      “他來看房子?”

      “嗯,但從來沒進去過。”董經理回憶著,“就在樓下看看,有時候在江邊走走。我問他為什么不上去,他說……不是他的房子了。”

      陳振豪心里一陣酸澀。

      “這些年,房子一直有人打掃?”

      “對,林先生預付了費用,我們每周派人打掃一次,開窗通風。”董經理說,“他囑咐過,要保持房子隨時可以入住的狀態。”

      董經理帶他去了物業辦公室,把相關的記錄都給他看。

      這些年,房子的水電煤氣都是正常狀態,費用自動扣繳。

      花園的植物有人修剪,窗戶有人擦洗。

      就像一個沉睡的巨人,隨時等待主人喚醒。

      “陳先生,您現在打算搬進來嗎?”董經理問。

      “還沒想好。”

      “不急。”董經理笑著說,“這種事得慢慢考慮。需要什么幫助隨時說。”

      從物業出來,陳振豪又去了趟房子。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

      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打開每一個柜子,檢查每一個角落。

      在書房的抽屜里,他發現了一個小木盒。

      之前被白布蓋著,沒注意到。

      木盒沒有上鎖,打開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二姨的照片。

      有年輕的,有中年的,甚至有幾張是近年的。

      照片背后都寫著日期,最近的一張是五年前。

      二姨站在江邊,風吹起她的白發,她微微笑著。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秀榮,江風依舊。”

      字跡有些顫抖,但仍然是林志遠的筆跡。

      陳振豪拿著照片,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江面上,夕陽正在西沉。

      江水被染成金黃色,波光粼粼。

      他忽然明白林志遠為什么選這個位置的房子。

      這里的視野,能看到江的每一個轉彎,能看到日出的方向,也能看到日落的地方。

      能看到時間的流動,能看到生命的消長。

      第二天,陳振豪約了周律師見面。

      這次是在周律師的辦公室,一間不大的律所,但布置得很整潔。

      “陳先生,考慮得怎么樣了?”周律師給他泡了茶。

      “周律師,我想知道,如果我要賣掉這套房子,手續復雜嗎?”

      周律師有些意外:“你想賣掉?”

      “只是考慮。”陳振豪說,“我現在的工作在另一個城市,可能不會常住這邊。”

      “理解。”周律師點點頭,“手續不復雜,但因為是贈與房產,出售時會涉及一些稅費。我可以幫你計算一下。”

      他拿出計算器,一邊問陳振豪一些問題,一邊計算。

      最后報出一個數字。

      “扣除各項費用,到手的大概是這個數。”

      陳振豪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不賣,出租呢?”

      “租金會很高。”周律師說,“那個地段,那個戶型,月租至少兩三萬。但出租的話,房子會有損耗。”

      陳振豪端起茶杯,茶水溫熱。

      “周律師,你覺得林先生希望我怎么處理這套房子?”

      周律師認真地看著他:“林先生說過,房子給你了,就是你的。你怎么處理,他都尊重。但他也說過……”他頓了頓,“他希望這套房子能發揮價值,不要空置。”

      “發揮價值……”

      “有人住,有人生活,有人在那里看江景。”周律師說,“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供奉的。”

      離開律所后,他去了趟商場。

      買了些生活用品:毛巾、牙刷、拖鞋、床上四件套。

      然后回到江邊的房子。

      他換上了新的床單被套,鋪好。

      把毛巾掛在衛生間,牙刷放在漱口杯里。

      廚房里,他撕掉了那些廚具的標簽,洗干凈一個杯子,燒了壺水。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他打開所有的燈,房子里亮堂堂的。

      站在落地窗前,江對岸的燈光璀璨如星河。

      江面上有夜航的船只,燈光在水面拖出長長的光帶。

      陳振豪拍了張照片,發給父親。

      父親很快回復:“這是哪兒?”

      “江邊的房子。”

      “你買房了?”

      “不是買的。是……二姨留給我的。”

      父親打了電話過來。

      陳振豪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后他說:“振豪,這是你二姨的心意,也是那位林先生的心意。你自己決定怎么處理,但……別辜負了他們。”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陳振豪坐在沙發上。

      柔軟的皮質包裹著他,很舒服。

      他想起老城區那個小房子,沙發是硬的,彈簧都松了。

      想起二姨坐在那里看電視的樣子,腰背挺得筆直。

      她一輩子都挺直腰背生活。

      即使心里有再多苦,也不彎腰。

      夜深了。

      陳振豪關掉大部分的燈,只留下一盞落地燈。

      暖黃的光暈里,房間顯得溫馨了許多。

      他決定今晚就在這里住。

      躺在床上,能聽到遠處江水流動的聲音。

      像是低聲的訴說,綿延不絕。

      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一夜無夢。

      10

      早晨是被陽光叫醒的。

      金色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地板上。

      陳振豪起床,拉開窗簾。

      江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太陽正在升起,把霧染成粉金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跳出江面。

      洗漱,燒水,泡了杯茶。

      然后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江景。

      茶香裊裊,陽光溫暖。

      手機響了,是公司領導打來的。

      “振豪,假期該結束了吧?項目這邊……”

      “李總,我想辭職。”

      電話那頭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想辭職。”陳振豪平靜地說,“手續我會盡快辦。”

      “為什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沒有。”陳振豪看著窗外,“只是想換個活法。”

      領導勸了很久,說項目需要他,說可以加薪,說考慮升職。

      陳振豪只是聽著,最后說:“謝謝李總,但我已經決定了。”

      掛了電話,他繼續喝茶。

      茶涼了,又續上熱水。

      中午,他下樓吃了頓飯。

      小區門口有家面館,味道不錯。

      老板聽說他是新搬來的業主,很熱情地介紹周邊的設施。

      超市在哪里,菜市場在哪里,健身房在哪里。

      陳振豪一一記下。

      吃完飯,他去了趟老城區。

      肖德昌正在樓下曬太陽,看見他,招了招手。

      “小陳,來。”

      陳振豪走過去。

      “肖爺爺。”

      “坐。”肖德昌指了指旁邊的小馬扎,“有個事跟你說。”

      陳振豪坐下。

      “咱們這片,拆遷的事定下來了。”肖德昌說,“通知貼出來了,下個月開始登記。”

      陳振豪并不意外。

      “你那套回遷房,打算怎么處理?”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那套江邊的房子,你去看過了?”

      “嗯,昨晚還在那兒住的。”

      “感覺怎么樣?”

      “很好。”陳振豪說,“視野開闊,很安靜。”

      肖德昌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二姨要是知道,應該會高興。”

      “會嗎?”

      “會的。”肖德昌肯定地說,“她總說,年輕人應該住大房子,看大世界。她自己喜歡小地方,但她希望你能有更多選擇。”

      陳振豪想起二姨說過的話。

      確實,她總是問他工作怎么樣,生活怎么樣,有沒有打算買房。

      每次聽說房價漲了,她就會嘆氣,說年輕人不容易。

      原來她早就為他準備了一套房子。

      一套他當時想都不敢想的房子。

      “肖爺爺,我打算搬去江邊住。”

      “好啊。”肖德昌笑了,“是該住好房子。”

      “那這邊……”

      “這邊有我呢。”肖德昌說,“拆遷的事我幫你盯著,有什么消息告訴你。”

      陳振豪道了謝。

      他上樓,最后一次仔細看了看二姨的房子。

      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然后開始整理要帶走的東西。

      其實沒什么可帶的。

      幾件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那盆茉莉花,還有鐵盒里的所有東西。

      其他的,就留在這里吧。

      整理完,天已經傍晚了。

      他抱著紙箱下樓,茉莉花放在最上面。

      肖德昌還在樓下,看見他,走過來幫忙。

      “就這些?”

      “嗯,就這些。”

      兩人把東西放進陳振豪叫來的車里。

      關上車門前,陳振豪回頭看了一眼這棟老樓。

      夕陽下,墻面斑駁,窗戶反射著金光。

      “走了。”他輕聲說。

      車子駛出巷子,匯入車流。

      肖德昌站在巷口,朝他揮了揮手。

      回到江邊的房子,陳振豪把東西搬上樓。

      茉莉花放在陽臺上,那里陽光最好。

      鐵盒放在書房的抽屜里。

      其他的小物件,各自找到位置安置。

      晚上,他點了外賣,坐在落地窗前吃。

      江面上的燈光倒影隨著水波蕩漾。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前同事發來的消息。

      “聽說你辭職了?真的假的?”

      “真的。”

      “為什么啊?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想休息一段時間。”

      “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么?”

      陳振豪想了想,回復:“還沒想好。”

      放下手機,他繼續吃飯。

      吃完飯,他洗了碗,擦干,放進碗柜。

      然后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隨便找了個頻道,聲音調得很小。

      窗外的江景是更好的背景。

      夜深了,他關掉電視,走到陽臺。

      茉莉花的花苞又張開了一些,香氣更濃了。

      夜風帶著江水的濕潤氣息吹過來,很舒服。

      他站了很久,直到覺得有些涼了,才回到屋里。

      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起身,從書房抽屜里拿出鐵盒。

      打開,取出那兩張照片。

      一張是二姨和林志遠的合影,在南大門口。

      一張是二姨一個人的,在江邊,五年前拍的。

      他把兩張照片并排放在床頭柜上。

      然后關燈睡覺。

      黑暗中,只有窗外江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動。

      像流動的星河。

      第二天早晨,陳振豪起得很早。

      他去了趟物業,找到董經理。

      “董經理,我想在小區里找個事做。”

      董經理有些驚訝:“陳先生,您這是……”

      “閑著也是閑著。”陳振豪說,“我看你們在招社區活動協調員,我覺得我可以試試。”

      董經理看了看他,笑了。

      “好啊,我帶你去見見負責人。”

      面試很簡單,主要是了解一下他的想法。

      陳振豪說,他想組織一些社區活動,讀書會、觀影會、江邊晨練之類的。

      讓這個高檔小區多一些人情味。

      負責人很感興趣,讓他先試著組織一次看看。

      從物業出來,陳振豪去了趟超市。

      買了些食材,回家做了頓飯。

      簡單的兩菜一湯,擺在餐桌上,對著江景吃。

      味道還不錯。

      吃完飯,他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我辭職了。”

      父親沒有太驚訝:“想清楚了?”

      “嗯。”

      “那也好,休息一段時間。錢還夠用嗎?”

      “夠。”陳振豪說,“房子我住進來了,很好。”

      “那就好。”父親頓了頓,“你二姨的事……謝謝你處理得這么周到。”

      “應該的。”

      掛了電話,陳振豪走到陽臺。

      茉莉花開了。

      白色的小花,藏在綠葉間,香氣清清淡淡的。

      他拍了張照片,想了想,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花開好了。”

      很快有人點贊評論。

      他看了看,沒有回復。

      放下手機,他繼續看花。

      陽光照在花瓣上,幾乎透明。

      江風吹過來,花朵輕輕顫動。

      像在點頭,像在說話。

      陳振豪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

      他拿出紙筆,開始規劃第一次社區活動的方案。

      寫著寫著,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江水依舊在流,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船來了又走,云聚了又散。

      日光移動,在桌面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他低下頭,繼續寫。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像春雨,像落葉,像時光流逝的聲音。

      聲明:內容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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