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綿密,打在黑傘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振豪站在公證處門口,手里文件袋被攥得有些發潮。
他剛從辦事窗口離開,腳步有些飄。
那位中年公證員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除了回遷房,您名下還有一套房產需要確認。”
對方話說得輕,落在他耳朵里卻砸得嗡嗡響。
陳振豪下意識反問是什么房。
公證員報了個小區名字,他從來沒聽過。
可后面跟著的“江景大平層”和那個模糊的估價數字,讓他脊背忽然竄上一陣麻。
千萬。
這兩個字在腦子里來回撞。
他走到路邊,雨絲斜斜撲在臉上,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二姨王秀榮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此刻在記憶里變得模糊起來。
那套老回遷房是他這趟回來的全部目的。
至于別的……
他摸出手機,屏幕映出自己茫然的臉。
雨還在下。
遠處江面籠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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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葬禮是在一個陰雨的周末上午。
老城區邊緣的殯儀館小廳里,只擺了四五排椅子。
陳振豪坐在第一排最邊上,黑色西裝是昨天臨時在商場買的,袖口有些緊。
二姨王秀榮的照片掛在正中,黑白照,是她六十歲生日時社區給老人拍的。
照片里的她微微笑著,皺紋從眼角散開,目光看著鏡頭又像看著更遠的地方。
來的人不多。
幾個老街坊,兩個社區工作人員,再就是陳振豪。
儀式簡單得近乎潦草。
司儀照著稿子念完生平,聲音在空曠的小廳里帶著回聲。
王秀榮,女,終身未嫁,原棉紡廠職工,退休后獨居,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歲。
陳振豪聽著,眼睛盯著照片。
他想起上次見二姨還是去年春節。
他提了箱牛奶來拜年,坐了不到半小時。
二姨話少,問一句答一句,大多數時候只是看著他,給他剝橘子。
茶幾上擺著果盤,橘子皮被她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整整齊齊摞在紙巾上。
現在那些細節突然變得清晰。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示意可以最后瞻仰遺體了。
陳振豪起身走過去。
玻璃棺里的二姨穿著素色壽衣,臉比記憶里瘦削很多,嘴巴抿著,像平時睡著的樣子。
他站了一會兒,不知道應該想什么。
身后有輕微的腳步聲。
陳振豪回頭,看見廳門口站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衣服,年紀看起來在五六十歲上下。
他們沒進來,只是在門口朝里面望了望。
最前面的男人個子很高,頭發花白梳得整齊,目光在靈堂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陳振豪身上。
兩人對視了幾秒。
男人微微頷首,然后轉身離開。
另外兩人也跟著走了。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像一陣風掠過門口。
陳振豪追出去時,走廊已經空了。
只有盡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標志亮著幽幽的光。
社區工作人員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節哀。”
陳振豪點點頭,重新回到廳里。
葬禮結束得很快。
骨灰盒暫時寄存在殯儀館,等選好日子再下葬。
陳振豪抱著二姨的遺像走出殯儀館。
雨暫時停了,天空還是沉沉的灰。
他叫了輛車,報出老城區的地址。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里的黑白照片,默默把廣播音量調小了。
車窗外街景慢慢變得熟悉。
低矮的樓房,斑駁的墻面,晾衣桿從窗戶伸出來,掛著各色衣服。
二姨住的那棟樓在巷子最里面,六層的老式單元樓,沒有電梯。
陳振豪在樓下站了站。
三單元四零二。
他小時候常來,后來上學工作,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上一次進這個門,還是二姨打電話說水管漏了,他過來幫著修。
樓道里光線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
陳振豪摸出鑰匙——二姨病重住院時托鄰居轉交給他的。
銅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澀澀的摩擦聲。
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舊木頭、灰塵和淡淡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
客廳很小,收拾得很整潔。
沙發鋪著洗得發白的布罩,茶幾上蓋著鉤花桌布,電視機是老式顯像管的,罩著布套。
一切還保持著二姨住院前的樣子。
陳振豪把遺像放在五斗柜上,旁邊是二姨年輕時的照片,鑲在木相框里。
那張照片他見過很多次。
二十出頭的二姨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站在一棵樹下笑。
笑容和后來不一樣,眼睛里像有光。
他在沙發上坐下,皮面冰涼。
屋里太安靜了,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窗戶外對面樓有人家在炒菜,鍋鏟碰撞聲和油煙味一起飄進來。
陳振豪站起身,開始打量這個他需要慢慢整理的地方。
臥室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看見單人床鋪得平整,被子疊成豆腐塊。
床頭柜上放著老花鏡、一本翻舊了的《紅樓夢》,還有半杯水。
水已經蒸發得只剩杯底一點點,邊緣有圈淡淡的水漬。
陳振豪在床邊坐下,床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拉開床頭柜抽屜。
里面整齊放著針線盒、幾板沒吃完的藥、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票據。
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皮盒子,巴掌大小,上了把小鎖。
鎖是銅的,已經有些發暗。
陳振豪把盒子拿出來,搖了搖,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不是錢幣的聲音,更像紙片或者鑰匙。
他把盒子放在一邊,繼續翻看。
另一個抽屜里是幾本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角都磨白了。
翻開第一本,里面是二姨工整的字跡。
記的都是日常開支,買菜花了多少錢,交水電費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但中間有幾頁,在日期后面跟著的不是金額,而是一串數字。
像電話號碼,又不太像。
陳振豪看了會兒,沒看出規律。
他把筆記本和鐵盒放在一起,準備晚點再細看。
廚房里冰箱已經清空了,插頭拔掉,門敞著散味。
碗柜里的碗碟洗得干干凈凈,倒扣在瀝水架上。
陳振豪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在池子里濺起水花。
他忽然覺得有些口渴,找了半天沒找到干凈的杯子,最后還是用自己帶來的礦泉水瓶喝了幾口。
回到客廳時,天色又暗了些。
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又要下雨了。
陳振豪打開燈,老式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響聲。
他在想接下來要辦的事。
死亡證明、戶口注銷、房產繼承……
想到這些,他掏出手機查了查公證處的地址和需要的材料。
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亮。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陳振豪抬起頭,看見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背后空蕩蕩的房間重疊在一起。
他輕輕嘆了口氣。
02
第二天早上,陳振豪是被樓下的吵鬧聲驚醒的。
老房子隔音差,能清楚聽見鄰居在訓孩子,還有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他躺在二姨的床上,身上蓋著從柜子里翻出來的薄被。
被子有股曬過太陽的味道,混合著樟腦丸的氣息。
昨晚他睡得不好,做了很多零碎的夢。
夢里二姨還是年輕時的樣子,在一條長長的走廊里走,他跟在后面,卻怎么也追不上。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他就睜著眼躺到現在。
起床洗漱,用的是二姨的毛巾和牙刷——昨天在樓下小超市新買的。
鏡子里的自己眼圈有點發青,胡子也冒出來了。
他刮了胡子,用冷水拍了拍臉。
廚房里沒什么可吃的,陳振豪打算下樓買早點。
剛打開門,就看見對門鄰居也正好出來。
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提著菜籃子。
兩人對視,老太太先開了口:“是秀榮的外甥吧?”
陳振豪點頭:“您好。”
“昨天聽見動靜,想著應該是你回來了。”老太太打量著他,“秀榮的事……唉,人老了就這樣。”
陳振豪不知道該接什么,只好又點點頭。
老太太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擺擺手,拎著籃子下樓了。
陳振豪鎖好門,跟著下了樓。
巷口有家早點鋪,油條豆漿包子都有。
他要了豆漿油條,坐在塑料凳上吃。
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一邊炸油條一邊跟他搭話。
“聽說是王阿姨家的?”
“嗯,外甥。”
“王阿姨人好,就是話少。”老板把油條撈出來瀝油,“以前常來買豆漿,每次都說謝謝,客氣得很。”
陳振豪默默吃著,油條很脆,豆漿是現磨的,有淡淡的焦香味。
“她那個房子,”老板壓低聲音,“聽說要拆遷?”
陳振豪動作頓了頓:“是嗎?”
“老早就在傳了,這一片都要拆。”老板用圍裙擦擦手,“不過說了好幾年也沒動靜。”
吃完早點,陳振豪又打包了兩個包子。
往回走時,在樓道口遇見個老爺子。
老爺子坐在自帶的小馬扎上,腳邊放著個收音機,正在聽新聞。
看見陳振豪,老爺子關了收音機。
“王秀榮的外甥?”
陳振豪停下腳步:“您認識我二姨?”
“老鄰居了,住三樓。”老爺子指了指上面,“我姓肖,肖德昌。”
陳振豪想起二姨好像提過這個鄰居,說人挺熱心,有時會幫忙搬重物。
“肖爺爺好。”
“好什么好,一把老骨頭了。”肖德昌擺擺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你跟你媽長得挺像。”
陳振豪有些意外:“您認識我媽?”
“年輕時候見過幾回。”肖德昌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你二姨……走的時候沒受罪吧?”
“醫生說走得平靜。”
“那就好。”肖德昌沉默了一會兒,“她這人,一輩子要強,不愛麻煩人。”
這話陳振豪聽很多人說過。
二姨確實是這樣,生病住院都是社區發現的,打電話給他時已經需要手術了。
他趕回來,二姨躺在病床上還跟他說沒事,讓他回去上班。
“她有沒有……”肖德昌欲言又止,“算了,人都不在了。”
陳振豪心里一動:“肖爺爺,您是不是知道我二姨什么事?”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復雜。
“有些事,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這話說得含糊,陳振豪還想再問,老爺子已經站起身,拎著小馬扎往樓上走。
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你二姨有盆花放我那,說要是她……就給你。”
“花?”
“嗯,一盆茉莉,養得挺好。”肖德昌說,“晚點我給你送上來。”
陳振豪道了謝,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回到屋里,他把包子放在桌上,開始繼續整理。
昨天發現的鐵盒和筆記本還放在茶幾上。
陳振豪拿起鐵盒又看了看,小銅鎖牢牢鎖著,找不到鑰匙。
筆記本有三本,他一本本翻開。
第一本確實是賬本,但那些數字串出現在不同的日期后面,像是隨手記下的。
第二本前半本是食譜,抄了些湯湯水水的做法。
翻到后面,突然出現幾頁空白的,然后有一頁上寫著一行字:“今天去了江邊,風很大。”
日期是十幾年前。
后面幾頁零星有些類似的記錄,都很簡短。
“桂花開了。”
“下雨,沒出門。”
“聽說那邊房子建好了。”
陳振豪皺了皺眉。
“那邊”是哪里?
第三本筆記本幾乎是全新的,只寫了前幾頁。
內容更奇怪,是一串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像某種編碼。
比如“7-12-A3”、“9-05-B2”這樣的格式。
陳振豪看了半天也沒看懂。
他把筆記本放回去,開始整理衣柜。
二姨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的襯衫褲子,疊得整整齊齊。
在衣柜最底層,他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是個相冊,塑料膜已經發黃。
翻開第一頁,是二姨年輕時的照片,和五斗柜上那張一樣。
往后翻,有和工友的合影,有在公園拍的,有站在某個建筑物前的。
陳振豪一頁頁看過去。
在相冊中間,他停住了。
這一頁只有一張照片,而且被取出來過,邊緣有撕壞的痕跡。
照片上還是年輕的二姨,但旁邊站著個男人。
男人穿著白襯衫,個子很高,手插在褲兜里,側著臉看向鏡頭。
兩人站得不算近,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背景像是某個大學的門口,石柱上刻著字,但看不清楚。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1978年春,于南大。”
字跡清秀,不是二姨的筆跡。
陳振豪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他從來沒聽二姨提過這個人,家里人也從來沒說過二姨有過對象。
可照片上的兩人,雖然保持著距離,但那種氛圍……
他搖搖頭,把照片放回去。
剛合上相冊,敲門聲響起。
陳振豪去開門,是肖德昌。
老人端著一盆茉莉花,枝葉翠綠,已經結了小小的花苞。
“給,你二姨的寶貝。”肖德昌把花遞過來,“每天都要看幾回,澆水施肥都是親手來。”
陳振豪接過花盆,挺沉。
“謝謝您幫著照顧。”
“客氣啥。”肖德昌沒馬上走,站在門口往屋里看了看,“在整理東西?”
“嗯,慢慢來。”
肖德昌點點頭,目光在茶幾上的鐵盒和筆記本上掃過。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敲門就行。”
說完轉身下樓了。
陳振豪關上門,把茉莉花放在窗臺上。
窗玻璃上凝結著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他伸手擦了擦,看見樓下肖德昌的背影慢慢走遠,消失在巷口。
雨又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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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證處在市中心一棟老式辦公樓的三層。
陳振豪按照預約時間提前十分鐘到,大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取了號,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手里的文件袋裝得滿滿當當:二姨的死亡證明、戶口本、親屬關系證明、他自己的身份證戶口本,還有回遷房的房產證復印件。
房產證是昨天在二姨衣柜的夾層里找到的。
一個小紅本,內頁已經泛黃,產權人寫著王秀榮的名字,面積五十六平米。
發證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陳振豪翻開看過,里面還夾著一張交房通知書,字跡都模糊了。
叫號屏幕上的數字跳得很慢。
他環顧四周,來辦公證的人神情各異。
有喜氣洋洋的小夫妻,大概是辦婚前財產公證;有面色凝重的中年人,可能是遺產繼承;還有大聲講電話的,語氣急躁。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才輪到他的號。
窗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公證員,戴副金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辦理什么業務?”
“房產繼承。”陳振豪把文件袋遞過去。
公證員接過,開始一份份查看材料。
她看得很仔細,不時在電腦上敲打幾下。
“王秀榮是你二姨?”
“對,我母親的妹妹。”
“你母親呢?”
“十年前去世了。”
公證員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繼續看材料。
過了一會兒,她抽出房產證復印件:“這套回遷房,產權清晰,無抵押無糾紛。”
陳振豪“嗯”了一聲。
公證員在電腦上操作著,突然皺了皺眉。
她又輸入了什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抬頭:“稍等一下。”
說完她站起身,拿著幾張材料往后面辦公室走。
陳振豪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
可能是需要領導審核之類的。
他坐在窗口前等著,看著旁邊窗口正在辦委托公證,雙方簽字按手印,流程很快。
過了大概十分鐘,公證員回來了。
她坐下,表情比剛才嚴肅了些。
“陳先生,除了這套回遷房,你二姨還有其他房產嗎?”
陳振豪搖頭:“應該沒有,她就這一套房子。”
“你確定?”
“我從小就知道二姨住那里,沒聽說她有別的房子。”
公證員扶了扶眼鏡,又在電腦上看了看。
“稍等,我可能需要再確認一些信息。”
她又離開了,這次時間更長。
陳振豪開始覺得不對勁。
他拿出手機想查點什么,但又不知道查什么。
窗口的擋板玻璃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臉。
二十分鐘后,公證員回來了,身邊還跟著個中年男人,穿著襯衫西褲,像是負責人。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一起走過來。
“陳先生,這位是我們公證處的李主任。”公證員介紹道。
李主任朝他點點頭,表情溫和:“陳先生,關于你名下的房產信息,我們需要進一步核實。”
陳振豪愣住了:“我名下?不是繼承我二姨的房產嗎?”
“是的,繼承流程正常進行。”李主任說,“但在查詢過程中,我們發現你個人名下已經登記有一套房產。”
“什么?”陳振豪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能,我剛工作幾年,哪買得起房子。”
“登記時間是在十年前。”李主任示意公證員調出資料,“產權人是你,陳振豪,身份證號碼也對得上。”
陳振豪腦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前他剛上大學,家里條件普通,父母絕對不可能給他買房。
“是不是搞錯了?”他聲音有些干澀。
“所以我們才需要核實。”李主任說,“這套房產的登記手續是齊全的,但有些細節需要查詢原始檔案。”
他頓了頓:“今天可能辦不完,需要你改天再來一趟。”
陳振豪機械地點點頭。
公證員把材料還給他,只留下了幾份復印件。
“你先回去,有結果我們會通知你。”
走出公證處時,陳振豪腳步有些飄。
外面的陽光刺眼,他站在臺階上瞇了瞇眼睛。
十年?
他努力回想十年前自己在干什么。
大一,在省城讀書,每個月生活費八百塊,日子過得緊巴巴。
家里那時候剛買了套小房子,貸款還沒還清,根本不可能有余錢。
難道是同名同姓?
但身份證號碼對得上,這種可能性太小。
他拿出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雖然父母離婚多年,但說不定父親知道什么。
號碼撥到一半又停了。
父親去年再婚,現在跟著新家庭在另一個城市生活,平時聯系就少。
問了又能怎樣?
陳振豪收起手機,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一家房產中介,玻璃門上貼滿了房源信息。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數字。
老城區的房子單價在一萬左右,好地段的兩三萬,江景房……
他的目光停在一張大幅海報上。
“一線江景豪宅,兩百六十平,視野開闊,尊享品質生活。”
下面的標價是一串長長的數字。
陳振豪數了數位數,心里震了震。
他想起公證員和李主任剛才的神情。
難道……
他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走到公交站臺,他坐在長椅上等車。
旁邊兩個老太太在聊天,說誰家孩子買了新房,誰家拆遷分了幾套。
陳振豪聽著,腦子里還在回放剛才的情景。
公交車來了,他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街景一幀幀后退。
他想起二姨那張平靜的臉,想起鐵盒里未知的東西,想起照片上那個陌生的男人。
這些碎片在腦子里旋轉,卻拼不出一張完整的圖。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消息,問他什么時候回去上班。
陳振豪簡單回復說還要幾天。
同事又發來一條,說有個急項目需要他接手。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復:“盡快。”
放下手機,他看向窗外。
公交車正經過江邊,江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對岸是新區,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光。
其中一棟樓特別顯眼,造型別致,像帆船的形狀。
陳振豪記得那是個高端樓盤,廣告打得鋪天蓋地。
他莫名想起筆記本里那句“聽說那邊房子建好了”。
那邊是哪里?
車到站了,他下車,走回老城區。
巷子口那家早點鋪已經收攤了,老板正在擦桌子。
看見他,老板招呼了一聲:“辦完事了?”
“還沒,要等通知。”
“慢慢來,這些事急不得。”
陳振豪點點頭,走進巷子。
樓道里還是那股潮濕的氣味。
他一步步上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
走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的那一刻,屋里熟悉的氣息涌出來。
陳振豪靠在門上,長長吐了口氣。
茶幾上的鐵盒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04
鐵盒的鑰匙一直沒找到。
陳振豪把二姨的屋子翻了個遍,抽屜、柜子、衣服口袋,甚至連米缸都看了。
沒有。
那把小銅鎖牢牢鎖著,里面的秘密被關得嚴嚴實實。
他拿起鐵盒搖了搖,聲音沉悶,像是紙張之類的東西。
也許還有鑰匙?
陳振豪想起肖德昌。
老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愿意多說。
他決定再去問問。
第二天上午,他敲響了三樓的門。
敲了好一會兒,里面才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肖德昌探出半個身子。
看見是陳振豪,他把門開大了些。
“小陳啊,有事?”
“肖爺爺,打擾您了。”陳振豪舉了舉手里的鐵盒,“我二姨的這個盒子,您知道鑰匙在哪兒嗎?”
肖德昌的目光在鐵盒上停留了幾秒。
他搖搖頭:“這我沒見過。”
“那您知道我二姨平時會把重要的東西放哪兒嗎?”
肖德昌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屋子里的布置和二姨家很像,但更雜亂些。
舊沙發上的針織罩洗得發白,茶幾上擺著茶具和報紙。
肖德昌示意陳振豪坐,自己倒了杯茶遞過來。
“你二姨這人,心思重。”老人在對面坐下,掏出煙,想了想又放回去,“有些事,她不說,我們也不好問。”
“什么事?”
肖德昌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她年輕時候,有過一個對象。”
陳振豪心里一動:“是照片上那個人?”
“你看到照片了?”肖德昌有些意外,隨即點點頭,“也是,總該留點痕跡。”
“那個人是誰?”
“不清楚。”肖德昌喝了口茶,“我只知道是外地人,好像是個老師還是什么。來過幾次,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來呢?”
“后來就沒見過了。”肖德昌放下杯子,“你二姨也沒提過,但大家都知道,她心里擱著事。”
陳振豪想起那張照片背后的字。
1978年春,于南大。
那是四十多年前了。
“那這個盒子……”
“我真不知道。”肖德昌說,“不過你二姨有時候會去江邊走走,一去就是半天。”
“江邊?”
“嗯,就那邊新開發的區域,以前是灘涂地。”肖德昌指了指窗戶的方向,“她總愛去,也不干什么,就是坐著看。”
陳振豪想起筆記本里那句“今天去了江邊,風很大”。
“肖爺爺,您覺得我二姨……是不是有什么瞞著家里?”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
“小陳啊,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可我想知道。”
老人嘆了口氣,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著。
“你二姨這輩子,不容易。年輕時條件好,長得也端正,提親的人不少,可她一個都沒答應。”
“是因為那個人?”
“可能吧。”肖德昌說,“但她不說,我們也不好瞎猜。后來年紀大了,就更不愛提了。”
屋里安靜下來,能聽見外面巷子里的叫賣聲。
“對了,”肖德昌忽然想起什么,“前些年,大概十年前吧,有個律師來找過你二姨。”
陳振豪坐直了身子:“律師?”
“嗯,穿得挺體面,提個公文包。”肖德昌回憶著,“在你二姨家待了挺久,走的時候兩人在門口還說了會兒話。”
“您聽見說什么了嗎?”
“隔得遠,沒聽清。”肖德昌搖搖頭,“就看見你二姨一直點頭,表情……說不上來,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
陳振豪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十年前,正好是公證員說的那套房產登記的時間。
難道和這個有關?
“后來那個律師還來過嗎?”
“就那一次。”肖德昌說,“之后沒見過了。”
陳振豪又問了些細節,但老人知道的不多。
坐了十來分鐘,他起身告辭。
肖德昌送他到門口,忽然說:“小陳,你二姨雖然話少,但心里明白。她要是留了東西給你,一定有她的道理。”
陳振豪點點頭:“我明白。”
“該你的,跑不掉。”老人拍拍他的肩,“不該你的,強求也沒用。”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陳振豪道了謝,轉身上樓。
回到屋里,他看著手里的鐵盒。
該你的,跑不掉。
什么意思?
難道二姨早就準備了什么東西給他?
他重新開始翻找,這次更加仔細。
衣柜里的每件衣服都摸遍了,連棉絮里都捏了捏。
床墊掀起來看過,床頭柜的背面也檢查了。
沒有鑰匙。
陳振豪有些煩躁,坐在沙發上喘氣。
窗臺上的茉莉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花苞已經有些要開的樣子。
他走過去,輕輕碰了碰葉片。
二姨每天都會看這盆花。
澆水,施肥,修剪枝葉。
像是照顧什么珍貴的東西。
陳振豪蹲下來,仔細看花盆。
普通的陶土盆,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
泥土表面鋪了層小石子,應該是為了保水。
他伸手撥了撥石子,下面就是普通的土。
正要起身,忽然瞥見花盆底部邊緣,似乎有什么東西。
他把花盆搬起來——挺沉,差點沒拿住。
盆底沾著泥土,但邊緣處露出一小塊金屬。
陳振豪用手指摳了摳,硬硬的。
他拿來小鏟子,小心地把花盆邊緣的泥土刮掉。
一把鑰匙慢慢露出來。
銅的,用塑料薄膜包了好幾層,粘在花盆底部。
陳振豪心臟怦怦跳起來。
他小心地把鑰匙取下來,撕開薄膜。
鑰匙不大,齒痕清晰,頂端有個小孔,穿著根紅繩。
紅繩已經褪色發硬了。
他拿著鑰匙走到茶幾前,對著鐵盒的鎖孔比了比。
大小合適。
深吸一口氣,他把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一轉。
“咔噠”一聲。
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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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鐵盒的蓋子有些緊,陳振豪用了點力才打開。
里面東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紙質已經發黃變脆。
他小心地展開。
是一封信,用鋼筆寫的,字跡清秀工整。
開頭寫著“秀榮”。
陳振浩屏住呼吸往下看。
“秀榮,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這些事告訴你。”
“我們認識三十年,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到三年。你總說遺憾,但我覺得,能遇見你,已經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還記得南大門口那棵梧桐樹嗎?那年春天花開得特別好,你站在樹下,陽光透過葉子灑在你臉上。那個畫面,我記了一輩子。”
“后來發生那么多事,家庭的壓力,工作的調動,還有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惹出的麻煩……你從來沒有埋怨過我一句。每次我自責,你都說,都是命,認了就好。”
“可是秀榮,我認命,但不能委屈你。”
“這套房子,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事。位置很好,在江邊,視野開闊。你說過喜歡看江,看船來船往,看日出日落。我想,這里應該適合你。”
“但我了解你,你不會接受。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把房子登記在你外甥陳振豪名下。那孩子我見過照片,模樣周正,眼神干凈,是個好孩子。”
“手續已經辦好了,律師會處理后續。等振豪滿二十八歲,或者成家立業時,再把這件事告訴他。如果那時候你還在,由你決定告不告訴他。如果……那就讓律師按程序辦。”
“別怪我自作主張。我只是想,萬一我走了,你年紀大了,有個地方可以安安心心住著,看看江,養養花。”
“茉莉快開了吧?你總說茉莉香,清清淡淡的,聞著舒服。”
“秀榮,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好好活著,別總想著過去。”
“志遠”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
陳振豪拿著信紙,手有些抖。
志遠。
這個名字他從來沒聽過。
但從信里的內容看,這就是照片上那個男人。
他繼續看盒子里其他東西。
信下面是一張銀行卡,很老的樣式,背面用膠帶貼了張小紙條,寫著密碼。
還有幾份文件,都是復印件。
一份是房屋買賣合同,買方是陳振豪,賣方是一個公司,成交價那里寫著“贈與”。
一份是房產證復印件,產權人姓名:陳振豪。
地址正是江邊那個高端樓盤。
面積二百六十平米。
陳振豪盯著那個數字,呼吸有些急促。
他想起公證處李主任說的話。
“你個人名下已經登記有一套房產。”
原來是真的。
而且已經登記了十年。
盒子里還有個小布袋,打開是一枚鑰匙。
銅制的,比鐵盒鑰匙大,上面掛著小標簽,寫著“7棟1201”。
另外還有幾張照片。
除了那張在南大門口的合影,還有幾張是同一個男人的單人照。
有年輕的,穿著白襯衫站在講臺前;有中年的,在書房看書;最后一張年紀大了,坐在輪椅上,背景是醫院的窗戶。
照片背面都寫著日期,最后一張是十二年前。
陳振豪把所有東西攤在茶幾上,腦子亂成一團。
二姨和這個叫志遠的男人,有過一段感情。
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在一起。
男人在生命最后,送了套房子給她。
但二姨不接受,男人就把房子登記在了他的名下。
等了十年,直到現在才被發現。
陳振豪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所以二姨一直知道這件事。
她知道有套房子在他名下,但她從來沒說過。
甚至在她生病住院、需要錢的時候,也沒提過。
那盆茉莉花,花盆底下的鑰匙。
她早就準備好了,等他發現。
陳振豪想起肖德昌的話。
“該你的,跑不掉。”
原來老人早就猜到些什么。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房間里沒有開燈。
茶幾上的東西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陳振豪拿起那張房產證復印件,又看了看地址。
江景大平層。
價值千萬。
他每月工資八千,房貸車貸去掉一半,剩下的勉強夠生活。
這套房子的價值,是他工作一輩子都掙不到的。
手機忽然響了。
是公證處打來的。
“陳先生,我是李主任。關于你名下的房產信息,我們已經核實清楚了。”
陳振豪握緊手機:“您說。”
“根據檔案記錄,這套江景房確實登記在你名下,時間是十年前。手續齊全,產權清晰。”
“那……”
“繼承公證可以繼續辦理。不過既然你名下已有房產,回遷房的繼承可能會涉及一些稅費問題,但影響不大。”
李主任停頓了一下:“陳先生,你知道這套江景房的事嗎?”
陳振豪沉默了幾秒:“剛知道。”
“那就好。”李主任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了些,“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協助你辦理相關手續。”
“謝謝,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陳振豪走到窗邊。
巷子里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下,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
遠處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炒菜的香味。
這是二姨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
狹窄,陳舊,但充滿了煙火氣。
而她為他準備的,是江邊寬敞明亮的大平層,能看盡江景。
陳振豪回頭看著茶幾上的鐵盒。
二姨把鑰匙藏在花盆底下,是希望他發現,還是希望他永遠別發現?
他想起二姨最后的日子。
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神還是平靜的。
她握著他的手,手心很涼。
“振豪,好好過日子。”
當時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囑咐。
現在想來,也許還有別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臨了。
陳振豪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催他回去上班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沒有回復。
窗臺上的茉莉花在夜色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06
陳振豪又去了趟公證處。
這次李主任親自接待了他,在一個小會議室里。
“陳先生,請坐。”李主任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你那套江景房的檔案摘要,你可以看看。”
陳振豪接過,紙張很新,打印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直接翻到產權信息頁。
所有權人:陳振豪。
身份證號碼正確。
房屋坐落:江濱大道188號帆船國際7棟1201室。
建筑面積:260.22平方米。
登記時間:十年前的一個日期。
權利來源:贈與。
“贈與方是……”陳振豪看到那個名字,“林志遠。”
“對。”李主任推了推眼鏡,“我們查過,林志遠先生是海外華僑,十二年前回國治病,次年去世。這套房子是他去世前辦理的贈與手續。”
“他和我二姨……”
“我們不清楚私人關系。”李主任說,“但從法律程序上看,贈與是真實有效的。林先生通過律師辦理了全部手續,所有文件都經過公證。”
陳振豪繼續往下看。
文件里附了幾份公證書的編號,還有律師的簽名。
律師姓周,周冬生。
“這位周律師,你聯系過嗎?”李主任問。
“沒有。”
“他應該還保留著原始檔案。”李主任說,“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提供聯系方式。”
陳振豪想了想:“好。”
李主任在一張便簽上寫下名字和電話,遞給他。
“另外,關于回遷房的繼承……”李主任翻開另一份文件,“基本沒問題了,你今天可以簽字確認。七個工作日后能出公證書。”
陳振豪點點頭。
簽字的過程很快,他在幾份文件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辦完手續,李主任送他到門口。
“陳先生,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您說。”
“這種事不常見。”李主任斟酌著詞句,“但既然發生了,就坦然接受。你二姨……應該也希望你好。”
陳振豪道了謝,走出公證處。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手里的便簽。
周冬生律師。
猶豫了幾分鐘,他撥通了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哪位?”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平穩。
“請問是周冬生律師嗎?”
“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陳振豪。是關于……林志遠先生贈與房產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公證處門口。”
“方便的話,一個小時后,江濱大道星巴克見。”周律師報了具體地址,“我穿灰色西裝,戴眼鏡。”
“好。”
掛了電話,陳振豪看了看時間。
還早。
他決定先去看看那套房子。
按照地址,他打車去了江濱大道。
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男人,聽說去帆船國際,從后視鏡看了他好幾眼。
“小伙子,住那里?”
“不是,去看看。”
“那可是好地方。”司機咂咂嘴,“一平米夠買我輛車了。”
車子沿著江邊開,風景越來越好。
道路寬闊整潔,綠化帶里種著各種花草。
遠處江面開闊,對岸的城市天際線清晰可見。
帆船國際是個大型高端社區,大門氣派,保安穿著制服站得筆直。
陳振豪在門口下車,保安走過來詢問。
“請問找哪位?”
“我……我是7棟1201的業主,陳振豪。”
保安看了看他,回到崗亭查了記錄。
再出來時,態度恭敬了許多。
“陳先生,請進。需要我帶您去嗎?”
“不用了,謝謝。”
陳振豪走進小區。
里面比想象中還要大,中央花園、泳池、會所一應俱全。
樓棟間距很寬,每棟都是三十多層的高層建筑。
7棟在小區最里面,靠近江邊。
他走進大堂,挑高至少七八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電梯需要刷卡,他試了試那把銅鑰匙上的門禁卡——鐵盒里除了鑰匙,還有張卡。
“嘀”一聲,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去,按下12層。
電梯運行平穩迅速,幾乎感覺不到上升。
12層到了。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1201在走廊盡頭。
陳振豪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但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并不像想象中積滿灰塵。
客廳很大,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江景。
江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光,船只緩緩駛過。
房間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罩著,地上很干凈,像是定期有人打掃。
陳振豪走進去,輕輕關上門。
他揭開沙發上的白布,下面是深灰色的皮質沙發,款式簡約。
茶幾、電視柜、餐桌……所有家具都用布罩著。
他一個個揭開。
裝修風格是簡約現代,以黑白灰為主色調,點綴著木色。
看得出當初花了很多心思,但現在已經有些過時了。
他走進臥室。
主臥同樣有落地窗,正對江面。
床上也罩著白布,揭開后是深色的床品。
衣柜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衣架。
書房里有個大書柜,但書已經搬空了。
廚房的廚具齊全,但都是新的,標簽都沒撕。
整套房子像是準備好了給人住,但從來沒住過人。
陳振豪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二百六十平米,寬敞得有些空曠。
說話都有回聲。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江景。
視野確實極好,能看到江面的每一處細節,能看到對岸的整個城市。
二姨會喜歡這里嗎?
她那個小小的老房子,窗戶對著別人家的窗戶,晾衣桿上永遠掛著衣服。
而這里,開闊得讓人心慌。
陳振豪在沙發上坐下,皮質冰涼。
他想起二姨最后的日子,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窗外是另一棟樓的水泥墻。
如果她住在這里,每天能看到這樣的景色……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周律師發來的消息,說已經到星巴克了。
陳振豪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房子,鎖上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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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星巴克在江邊的一個商業廣場里。
陳振豪到的時候,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五十多歲,頭發梳得整齊,戴一副金邊眼鏡。
面前擺著杯咖啡,手里拿著份文件在看。
陳振豪走過去:“周律師?”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露出微笑。
“陳先生,請坐。”
陳振豪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杯美式。
服務生走后,周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先確認一下身份。”他遞過一張照片,“這是你嗎?”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陳振豪,大學入學時拍的一寸照,青澀稚嫩。
“是我。”
周律師點點頭,把照片收回去。
“林志遠先生的贈與手續,是我經辦的。”他打開文件夾,“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十年了。”
陳振豪看著他:“周律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律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二姨王秀榮女士,她……”
“幾個月前去世了。”
周律師沉默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林先生當年交代過,如果王女士在世,由她決定什么時候告訴你。如果王女士不在了……”他頓了頓,“就在你辦理繼承手續、發現這套房產后,把全部事情告訴你。”
“全部事情是指什么?”
周律師從文件夾里取出幾份文件,推到陳振豪面前。
第一份是贈與合同的完整版,厚厚一沓。
第二份是林志遠的遺囑復印件。
第三份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陳振豪親啟”。
“你先看看這個。”周律師指了指那封信。
陳振豪拿起信,信封沒有封口。
他抽出信紙,展開。
還是那個清秀的字跡,但比鐵盒里那封更顯無力,有些筆畫是抖的。
“振豪,你好。”
“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雖然我們從未謀面。”
“我是林志遠,你二姨王秀榮的朋友。這樣說可能不太準確,但更合適的稱呼,我怕會給你帶來困擾。”
“我和你二姨認識于1977年春天,那時候我在南大教書,她來旁聽講座。后來我們相愛了,但因為家庭原因,沒能在一起。”
“具體的過程我不想多說,那是我一生的遺憾。但我想告訴你,你二姨是個很好的人,善良、堅強、從不抱怨。”
“我后來去了國外,結婚生子,但心里始終放不下她。直到晚年回國治病,才再次聯系上她。”
“她一直單身,過著簡單清貧的生活。我想補償她,但她什么都不要。這套房子,是我最后的心意。”
“但她還是拒絕了。她說,這輩子習慣了,住不慣大房子。我說那就給你,她說你年輕,需要。”
“所以我們商量——其實是我堅持——把房子登記在你名下。等你二十八歲,或者成家立業時,再告訴你。”
“振豪,這套房子不是施舍,也不是饋贈。它是我對你二姨感情的延續,也是我對你們王家的一點心意。”
“你二姨這一生,為我付出了太多。我無以為報,只能把這份心意傳遞給你。”
“希望你能接受。如果實在不愿意,也請妥善處理,不要讓它空置。”
“最后,替我照顧好你二姨。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需要人關心。”
“祝好。”
“林志遠”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比鐵盒里那封晚兩個月。
陳振豪看完,很久沒有說話。
咖啡端上來了,熱氣裊裊上升。
周律師靜靜地等著。
“林先生……”陳振豪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周律師想了想:“溫和,儒雅,即使病重時也很從容。他跟我提過你二姨,說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他后來在國外……”
“結婚了,有個兒子。”周律師說,“但他妻子十年前病逝,兒子在國外生活,很少回來。林先生是獨自從國外回來治病的。”
“那他兒子知道這套房子嗎?”
“知道。”周律師點點頭,“林先生處理得很公平,大部分財產留給了兒子,這套房子是單獨贈與你二姨的。他兒子沒有異議。”
陳振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
“所以這套房子,在法律上完全屬于我?”
“是的。”周律師說,“產權清晰,沒有任何糾紛。如果你愿意,隨時可以入住、出售或者出租。”
“物業管理費呢?”
“林先生預付了二十年的費用。”周律師又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物業的確認函。”
陳振豪接過,看了看。
金額不小,但已經付清了。
“他還考慮得真周到。”
“林先生是個細致的人。”周律師說,“所有可能的問題都想到了。他甚至囑咐我,如果你暫時不想住,可以委托物業定期打掃維護。”
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輪緩緩駛過。
陽光照在白色的船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周律師,我想去看看林先生的墓地。”
周律師有些意外:“為什么?”
“不知道。”陳振豪搖搖頭,“就是想看看。”
“在城西的陵園。”周律師寫下地址,“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周律師點點頭,收起文件。
臨走前,他遞給陳振豪一張名片。
“有任何法律上的問題,隨時聯系我。”
陳振豪接過:“謝謝。”
周律師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說:“陳先生,林先生和你二姨的故事,是那個年代的縮影。有遺憾,但也有溫情。希望你能理解他們的選擇。”
周律師離開了。
陳振豪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江景。
手里的咖啡已經涼了。
他拿出手機,搜索城西陵園的位置。
不算太遠,打車四十分鐘。
他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
現在去,還來得及。
結賬離開時,服務生叫住他。
“先生,您的文件夾。”
是周律師留下的,剛才放在椅子上了。
陳振豪接過,道了謝。
走出星巴克,陽光刺眼。
他攔了輛出租車,報了陵園的地址。
車子駛離江邊,往城西開去。
陳振豪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二姨在病床上的臉。
鐵盒里的信。
那套空曠的江景房。
還有從未謀面的林志遠。
他們用各自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為他準備了一份厚重的禮物。
而他,直到現在才明白。
08
城西陵園建在一座小山的南坡。
出租車只能開到山腳下,陳振豪步行上去。
臺階很長,兩邊是整齊的墓碑。
下午的陽光斜照過來,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按照周律師給的區號排號,慢慢尋找。
林志遠的墓在中間位置,不算顯眼。
墓碑是大理石的,刻著簡單的字:“林志遠之墓1949-2011”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一生清白,無愧于心”
墓碑前很干凈,沒有雜草,像是有人定期打掃。
旁邊放著一束已經干枯的花,用簡單的玻璃紙包著。
陳振豪站在墓前,看著那張嵌在墓碑上的照片。
是林志遠中年時的樣子,戴眼鏡,微笑著,眼神溫和。
和鐵盒里那些照片對應得上。
他蹲下來,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
“林先生,你好。”
話一出口,又覺得有些奇怪。
對著一個陌生人的墓碑說話,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但既然來了,總想說點什么。
“我是陳振豪,王秀榮的外甥。”
風吹過,旁邊的松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剛知道你和我二姨的事。也看到了那套房子。”
他停頓了一下。
“謝謝你。雖然這么說可能不太合適,但……還是謝謝你。”
“我二姨去年秋天走的,沒受太多罪。她一直很平靜,就像你信里說的那樣。”
“那盆茉莉花,她養得很好。花苞快開了,應該會很香。”
陳振豪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他不知道該再說些什么。
承諾會好好照顧二姨?可二姨已經不在了。
承諾會珍惜這套房子?可他還沒想好怎么處理。
最后他只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后鞠了個躬。
轉身準備離開時,他注意到旁邊不遠處有塊墓碑,看起來很新。
走過去一看,愣住了。
墓碑上刻著:“王秀榮之墓1949-2023”
立碑人那里寫著:甥陳振豪。
是社區幫忙安排的墓地,他之前來看過,選的位置。
原來和林志遠的墓離得這么近。
中間只隔了五六排墓碑。
陳振豪站在兩座墓碑中間,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二姨的墓碑前也放著一束干枯的花,應該是他上次來的時候放的。
他走過去,把枯花清理掉,從旁邊摘了幾朵野花放在那里。
小小的黃色野菊,在青灰色的墓碑前顯得很醒目。
“二姨,我見到林先生了。”他輕聲說,“也看到那套房子了。”
風吹過來,野菊的花瓣輕輕顫動。
“你們……”他搖搖頭,“算了,你們現在應該能好好說話了。”
他在二姨墓前也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走下山。
臺階比上來時顯得更長。
走到山腳下,他回頭看了一眼。
兩座墓碑在夕陽的余暉中,靜靜地立在那里。
回到老城區時,天已經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燈亮起來,各家各戶飄出飯菜的香味。
陳振豪走上樓,在門口遇見了肖德昌。
老人手里拎著個保溫桶。
“小陳,正好。”肖德昌把保溫桶遞過來,“老伴燉了湯,給你盛了點。”
陳振豪接過,保溫桶還溫著。
“謝謝肖爺爺。”
“客氣啥。”肖德昌看著他,“今天出去了一天?”
“嗯,辦了點事。”
肖德昌點點頭,沒多問,轉身要下樓。
“肖爺爺。”陳振豪叫住他。
老人回過頭。
“我二姨和林志遠的事……您知道多少?”
肖德昌的表情變了變。
他走回來,壓低聲音:“你知道了?”
“嗯,今天見到林先生的律師了。”
肖德昌嘆了口氣,在樓梯上坐下。
陳振豪也跟著坐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肖德昌望著昏暗的樓道,“林老師那時候在咱們這兒下鄉,住在學校宿舍。你二姨在棉紡廠上班,兩人不知道怎么認識的。”
“后來林老師家里成分不好,要調回原籍。你二姨家里也不同意,嫌林老師家在外地,沒根基。”肖德昌搖搖頭,“那時候不像現在,組織上不同意,家里不同意,兩人就難了。”
“他們沒爭取嗎?”
“爭取了。”肖德昌說,“林老師差點把工作都丟了,你二姨也跟家里鬧翻了。但最后……還是沒成。”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周圍暗下來。
肖德昌的聲音在黑暗里顯得很輕。
“林老師走的那天,下大雨。你二姨去送他,兩人在車站說了很久的話。回來時你二姨全身都濕透了,也不說話,就這么坐著。”
“后來林老師還回來過嗎?”
“回來過幾次。”肖德昌說,“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你二姨也不讓我們多問,就說是個老朋友。”
“那套房子……”
“這事我知道一點。”肖德昌說,“大概十年前,林老師回來治病,找過你二姨。后來有個律師來,我猜就跟房子有關。但你二姨不提,我也不好問。”
聲控燈又亮了。
陳振豪看見肖德昌臉上復雜的表情。
“小陳啊,你二姨這輩子,心里苦。但她從不抱怨,該上班上班,該生活生活。只有我知道,她有時候會在窗邊坐很久,看著外面。”
“看什么?”
“不知道。”肖德昌站起來,“可能是看路,可能是看天,也可能是等什么人。”
他拍拍陳振豪的肩。
“湯趁熱喝,涼了就腥了。”
說完慢慢下樓了。
陳振豪拿著保溫桶回到屋里。
打開蓋子,是山藥排骨湯,香氣撲鼻。
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
湯很鮮美,排骨燉得酥爛。
喝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父親打來的。
陳振豪接起來。
“爸。”
“振豪啊,你二姨的事辦得怎么樣了?”父親的聲音有些疲憊。
“差不多了。”
“那就好。”父親頓了頓,“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二姨年輕時候,有過一個對象。”父親說,“姓林,是個老師。后來因為各種原因沒成。這事家里很少提,但你媽臨終前交代,如果你二姨走了,有機會的話……讓你去看看那位林先生。”
陳振豪握著手機,手指收緊。
“媽知道?”
“知道一點。”父親說,“但具體的不清楚。你媽說,那是你二姨一輩子的心結。”
父子倆都沉默了一會兒。
“爸,林先生十二年前就去世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是嗎……那就算了。你二姨呢,她……”
“她和林先生的墓離得很近。”
“那就好。”父親說,“那就好。”
掛斷電話,陳振豪把剩下的湯喝完。
洗保溫桶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老城區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遠遠傳來。
對面的樓里,各家各戶的燈光次第亮起。
他想起江邊那套房子。
此刻那里應該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江上的航標燈在閃爍。
兩個世界。
二姨選擇了一輩子留在這個狹小陳舊的世界里。
卻把另一個開闊明亮的世界留給了他。
陳振豪擦干保溫桶,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盆茉莉花。
花苞已經微微張開,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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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來的幾天,陳振豪往返于老城區和江邊。
他去物業辦理了業主登記,見到了物業經理董志明。
董經理五十多歲,很干練的樣子。
看見陳振豪,他并不意外。
“陳先生,終于見到你了。”董經理和他握手,“林先生交代過,說您遲早會來。”
“您認識林先生?”
“打過幾次交道。”董經理說,“林先生人很好,說話客氣,做事周到。房子交接后,他還來看過幾次,每次都會在江邊站很久。”
“他來看房子?”
“嗯,但從來沒進去過。”董經理回憶著,“就在樓下看看,有時候在江邊走走。我問他為什么不上去,他說……不是他的房子了。”
陳振豪心里一陣酸澀。
“這些年,房子一直有人打掃?”
“對,林先生預付了費用,我們每周派人打掃一次,開窗通風。”董經理說,“他囑咐過,要保持房子隨時可以入住的狀態。”
董經理帶他去了物業辦公室,把相關的記錄都給他看。
這些年,房子的水電煤氣都是正常狀態,費用自動扣繳。
花園的植物有人修剪,窗戶有人擦洗。
就像一個沉睡的巨人,隨時等待主人喚醒。
“陳先生,您現在打算搬進來嗎?”董經理問。
“還沒想好。”
“不急。”董經理笑著說,“這種事得慢慢考慮。需要什么幫助隨時說。”
從物業出來,陳振豪又去了趟房子。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
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打開每一個柜子,檢查每一個角落。
在書房的抽屜里,他發現了一個小木盒。
之前被白布蓋著,沒注意到。
木盒沒有上鎖,打開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二姨的照片。
有年輕的,有中年的,甚至有幾張是近年的。
照片背后都寫著日期,最近的一張是五年前。
二姨站在江邊,風吹起她的白發,她微微笑著。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秀榮,江風依舊。”
字跡有些顫抖,但仍然是林志遠的筆跡。
陳振豪拿著照片,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江面上,夕陽正在西沉。
江水被染成金黃色,波光粼粼。
他忽然明白林志遠為什么選這個位置的房子。
這里的視野,能看到江的每一個轉彎,能看到日出的方向,也能看到日落的地方。
能看到時間的流動,能看到生命的消長。
第二天,陳振豪約了周律師見面。
這次是在周律師的辦公室,一間不大的律所,但布置得很整潔。
“陳先生,考慮得怎么樣了?”周律師給他泡了茶。
“周律師,我想知道,如果我要賣掉這套房子,手續復雜嗎?”
周律師有些意外:“你想賣掉?”
“只是考慮。”陳振豪說,“我現在的工作在另一個城市,可能不會常住這邊。”
“理解。”周律師點點頭,“手續不復雜,但因為是贈與房產,出售時會涉及一些稅費。我可以幫你計算一下。”
他拿出計算器,一邊問陳振豪一些問題,一邊計算。
最后報出一個數字。
“扣除各項費用,到手的大概是這個數。”
陳振豪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不賣,出租呢?”
“租金會很高。”周律師說,“那個地段,那個戶型,月租至少兩三萬。但出租的話,房子會有損耗。”
陳振豪端起茶杯,茶水溫熱。
“周律師,你覺得林先生希望我怎么處理這套房子?”
周律師認真地看著他:“林先生說過,房子給你了,就是你的。你怎么處理,他都尊重。但他也說過……”他頓了頓,“他希望這套房子能發揮價值,不要空置。”
“發揮價值……”
“有人住,有人生活,有人在那里看江景。”周律師說,“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供奉的。”
離開律所后,他去了趟商場。
買了些生活用品:毛巾、牙刷、拖鞋、床上四件套。
然后回到江邊的房子。
他換上了新的床單被套,鋪好。
把毛巾掛在衛生間,牙刷放在漱口杯里。
廚房里,他撕掉了那些廚具的標簽,洗干凈一個杯子,燒了壺水。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他打開所有的燈,房子里亮堂堂的。
站在落地窗前,江對岸的燈光璀璨如星河。
江面上有夜航的船只,燈光在水面拖出長長的光帶。
陳振豪拍了張照片,發給父親。
父親很快回復:“這是哪兒?”
“江邊的房子。”
“你買房了?”
“不是買的。是……二姨留給我的。”
父親打了電話過來。
陳振豪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后他說:“振豪,這是你二姨的心意,也是那位林先生的心意。你自己決定怎么處理,但……別辜負了他們。”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陳振豪坐在沙發上。
柔軟的皮質包裹著他,很舒服。
他想起老城區那個小房子,沙發是硬的,彈簧都松了。
想起二姨坐在那里看電視的樣子,腰背挺得筆直。
她一輩子都挺直腰背生活。
即使心里有再多苦,也不彎腰。
夜深了。
陳振豪關掉大部分的燈,只留下一盞落地燈。
暖黃的光暈里,房間顯得溫馨了許多。
他決定今晚就在這里住。
躺在床上,能聽到遠處江水流動的聲音。
像是低聲的訴說,綿延不絕。
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一夜無夢。
10
早晨是被陽光叫醒的。
金色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地板上。
陳振豪起床,拉開窗簾。
江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太陽正在升起,把霧染成粉金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跳出江面。
洗漱,燒水,泡了杯茶。
然后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江景。
茶香裊裊,陽光溫暖。
手機響了,是公司領導打來的。
“振豪,假期該結束了吧?項目這邊……”
“李總,我想辭職。”
電話那頭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想辭職。”陳振豪平靜地說,“手續我會盡快辦。”
“為什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沒有。”陳振豪看著窗外,“只是想換個活法。”
領導勸了很久,說項目需要他,說可以加薪,說考慮升職。
陳振豪只是聽著,最后說:“謝謝李總,但我已經決定了。”
掛了電話,他繼續喝茶。
茶涼了,又續上熱水。
中午,他下樓吃了頓飯。
小區門口有家面館,味道不錯。
老板聽說他是新搬來的業主,很熱情地介紹周邊的設施。
超市在哪里,菜市場在哪里,健身房在哪里。
陳振豪一一記下。
吃完飯,他去了趟老城區。
肖德昌正在樓下曬太陽,看見他,招了招手。
“小陳,來。”
陳振豪走過去。
“肖爺爺。”
“坐。”肖德昌指了指旁邊的小馬扎,“有個事跟你說。”
陳振豪坐下。
“咱們這片,拆遷的事定下來了。”肖德昌說,“通知貼出來了,下個月開始登記。”
陳振豪并不意外。
“你那套回遷房,打算怎么處理?”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那套江邊的房子,你去看過了?”
“嗯,昨晚還在那兒住的。”
“感覺怎么樣?”
“很好。”陳振豪說,“視野開闊,很安靜。”
肖德昌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二姨要是知道,應該會高興。”
“會嗎?”
“會的。”肖德昌肯定地說,“她總說,年輕人應該住大房子,看大世界。她自己喜歡小地方,但她希望你能有更多選擇。”
陳振豪想起二姨說過的話。
確實,她總是問他工作怎么樣,生活怎么樣,有沒有打算買房。
每次聽說房價漲了,她就會嘆氣,說年輕人不容易。
原來她早就為他準備了一套房子。
一套他當時想都不敢想的房子。
“肖爺爺,我打算搬去江邊住。”
“好啊。”肖德昌笑了,“是該住好房子。”
“那這邊……”
“這邊有我呢。”肖德昌說,“拆遷的事我幫你盯著,有什么消息告訴你。”
陳振豪道了謝。
他上樓,最后一次仔細看了看二姨的房子。
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然后開始整理要帶走的東西。
其實沒什么可帶的。
幾件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那盆茉莉花,還有鐵盒里的所有東西。
其他的,就留在這里吧。
整理完,天已經傍晚了。
他抱著紙箱下樓,茉莉花放在最上面。
肖德昌還在樓下,看見他,走過來幫忙。
“就這些?”
“嗯,就這些。”
兩人把東西放進陳振豪叫來的車里。
關上車門前,陳振豪回頭看了一眼這棟老樓。
夕陽下,墻面斑駁,窗戶反射著金光。
“走了。”他輕聲說。
車子駛出巷子,匯入車流。
肖德昌站在巷口,朝他揮了揮手。
回到江邊的房子,陳振豪把東西搬上樓。
茉莉花放在陽臺上,那里陽光最好。
鐵盒放在書房的抽屜里。
其他的小物件,各自找到位置安置。
晚上,他點了外賣,坐在落地窗前吃。
江面上的燈光倒影隨著水波蕩漾。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前同事發來的消息。
“聽說你辭職了?真的假的?”
“真的。”
“為什么啊?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想休息一段時間。”
“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么?”
陳振豪想了想,回復:“還沒想好。”
放下手機,他繼續吃飯。
吃完飯,他洗了碗,擦干,放進碗柜。
然后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隨便找了個頻道,聲音調得很小。
窗外的江景是更好的背景。
夜深了,他關掉電視,走到陽臺。
茉莉花的花苞又張開了一些,香氣更濃了。
夜風帶著江水的濕潤氣息吹過來,很舒服。
他站了很久,直到覺得有些涼了,才回到屋里。
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起身,從書房抽屜里拿出鐵盒。
打開,取出那兩張照片。
一張是二姨和林志遠的合影,在南大門口。
一張是二姨一個人的,在江邊,五年前拍的。
他把兩張照片并排放在床頭柜上。
然后關燈睡覺。
黑暗中,只有窗外江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動。
像流動的星河。
第二天早晨,陳振豪起得很早。
他去了趟物業,找到董經理。
“董經理,我想在小區里找個事做。”
董經理有些驚訝:“陳先生,您這是……”
“閑著也是閑著。”陳振豪說,“我看你們在招社區活動協調員,我覺得我可以試試。”
董經理看了看他,笑了。
“好啊,我帶你去見見負責人。”
面試很簡單,主要是了解一下他的想法。
陳振豪說,他想組織一些社區活動,讀書會、觀影會、江邊晨練之類的。
讓這個高檔小區多一些人情味。
負責人很感興趣,讓他先試著組織一次看看。
從物業出來,陳振豪去了趟超市。
買了些食材,回家做了頓飯。
簡單的兩菜一湯,擺在餐桌上,對著江景吃。
味道還不錯。
吃完飯,他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我辭職了。”
父親沒有太驚訝:“想清楚了?”
“嗯。”
“那也好,休息一段時間。錢還夠用嗎?”
“夠。”陳振豪說,“房子我住進來了,很好。”
“那就好。”父親頓了頓,“你二姨的事……謝謝你處理得這么周到。”
“應該的。”
掛了電話,陳振豪走到陽臺。
茉莉花開了。
白色的小花,藏在綠葉間,香氣清清淡淡的。
他拍了張照片,想了想,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花開好了。”
很快有人點贊評論。
他看了看,沒有回復。
放下手機,他繼續看花。
陽光照在花瓣上,幾乎透明。
江風吹過來,花朵輕輕顫動。
像在點頭,像在說話。
陳振豪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
他拿出紙筆,開始規劃第一次社區活動的方案。
寫著寫著,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江水依舊在流,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船來了又走,云聚了又散。
日光移動,在桌面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他低下頭,繼續寫。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像春雨,像落葉,像時光流逝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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