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學區房是我工作后攢下的第一個大件。
紅本上只寫著我一個人的名字。
婆婆提起它時,眼神熱切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寶。
她說,都是一家人,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她說,瑾瑞結婚難,做嫂子的得幫一把。
她說,我們不會讓你吃虧,補你二十萬。
二十萬,還不到那房子市價的三分之一。
我丈夫坐在旁邊,頭埋得很低,盯著碗里那幾粒米飯。
好像能盯出花來。
我看著他,又看看婆婆那張殷切期盼的臉。
忽然就笑了。
我說,好。
這個“好”字吐出來,客廳里緊繃的空氣,“噗”一聲漏了個干凈。
婆婆喜上眉梢,丈夫肩膀塌了下來。
他們都松了一口氣。
誰也沒看見,我捏著筷子的手指,骨節微微泛了白。
也沒人知道,我第二天請了半天假要去哪里。
更沒人料到,那二十萬現金還沒在婆婆手里焐熱。
就已經換了去處。
簽過戶協議那天,陽光很好。
我簽下自己名字時,筆尖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風暴在平靜的海面下匯聚。
只等一個時機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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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晚飯,照例是在婆家吃的。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有程瑾瑞愛吃的紅燒排骨,油汪汪地堆了半盤。
吳麗芳夾起最大的一塊,放進小兒子碗里。
“多吃點,看你最近又瘦了。”
程瑾瑞埋頭啃著排骨,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今年二十八了,沒什么正經工作,今天說跟朋友合伙搞項目,明天又說在考察市場。
錢沒見賺回來多少,開銷卻越來越大。
吳麗芳又盛了碗湯,推到程瑾瑞手邊。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安靜地夾著面前的清炒時蔬。
程瑾瑜坐在我旁邊,筷子伸向那盤排骨,頓了頓,最終還是夾了旁邊的青菜。
“婧琪啊,”吳麗芳忽然看向我,臉上堆著笑,“你嘗嘗這魚,我今天特意買的新鮮的。”
我道了聲謝,夾了一小塊。
“味道怎么樣?”
“挺好的,媽。”
吳麗芳滿意地點點頭,話鋒卻跟著一轉。
“唉,還是你們好,工作穩定,房子車子都有了。不像瑾瑞,到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定下來。”
程瑾瑞從飯碗里抬起頭,撇嘴道:“媽,你又來了。”
“我說說怎么了?你那個女朋友,叫小雅是吧?人家家里提的要求,你也聽到了。”
吳麗芳嘆著氣,眼神卻瞟向我。
“現在的小姑娘,現實得很。沒房子,誰肯嫁?瑾瑞談的這個,模樣工作都不錯,就是家里咬死了要套房。也不要多大,但必須是學區房,說為了以后孩子上學考慮。”
她頓了頓,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
“說起來,婧琪你婚前買的那套小房子,不就是實驗學校的學區房嗎?地段多好啊。”
餐廳里的空氣靜了一瞬。
我慢慢嚼著口中的飯菜,沒接話。
程瑾瑜夾菜的動作僵住了,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房子……不是一直空著嗎?”吳麗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們聽,“租也租不出好價錢,打理還麻煩。空著怪可惜的。”
程瑾瑞眼睛亮了亮,看向我:“嫂子,你那房子真空著啊?”
“暫時空著。”我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之前租客剛搬走,我還沒想好怎么處理。”
“空著就是浪費資源嘛。”程瑾瑞來了精神,“現在學區房多搶手啊。我那女朋友要是知道有現成的學區房,肯定高興。”
吳麗芳拍了他一下:“瞎說什么,那是你嫂子的房子。”
話是這么說,她臉上的笑意卻深了些。
“不過話又說回來,婧琪,咱們到底是一家人。有些資源,能利用起來是最好的。你說是吧?”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吳麗芳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精明的試探。
“媽說得對。”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程瑾瑜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他始終沒有開口,只是扒飯的速度越來越慢。
這頓飯的后半程,吳麗芳沒有再提房子。
她聊起了菜市場的物價,抱怨最近的豬肉又貴了。
程瑾瑞則興致勃勃地說起他女朋友小雅,說她在銀行工作,福利多好,人長得也漂亮。
“就是她爸媽難搞,”他嘟囔道,“開口閉口就是房子。”
程瑾瑜終于開口說了今晚第一句與房子有關的話。
“結婚……確實需要個住處。”
他說得很輕,說完就閉上了嘴,好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離開婆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漆黑一片。
程瑾瑜拿出手機照亮,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想牽我。
我雙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沒有伸出來。
微弱的手機燈光下,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終默默收了回去。
電梯下行時,密閉的空間里只有機械運轉的嗡鳴。
我看著跳動的紅色數字,忽然開口。
“那房子,我不會動的。”
程瑾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電梯門開了,冷風灌進來。
他這才低聲說:“……我知道。”
02
回家路上,程瑾瑜一直很沉默。
車載廣播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女歌手沙啞的嗓音在車廂里流淌。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眉頭微蹙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他母親晚飯時說的話,在想他弟弟的婚事,在想我那套空置的學區房。
也在想,該怎么跟我開口。
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下。
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終于轉過頭來看我。
“婧琪……”
“如果是房子的事,就別說了。”我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那是我婚前財產,我有自己的打算。”
他噎了一下,眼神黯了黯。
“我沒別的意思。”他轉回頭,盯著紅燈倒計時的數字,“就是覺得……媽今天說得也有點道理。房子空著確實可惜,瑾瑞又正好需要……”
“他需要,我就得給?”
我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沒有起伏。
程瑾瑜被我這句話堵住了。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了聲喇叭。
他慌忙啟動車子,車子向前竄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有些急,“我是說,我們可以想想別的辦法。比如……租給瑾瑞?或者,便宜點賣給他?媽說可以湊點錢……”
“按市場價三分之一賣給他?”我打斷他,“程瑾瑜,那是學區房。就算按市場價,你弟弟買得起嗎?”
他不說話了。
車廂里的空氣沉悶得讓人呼吸困難。
我知道他在為難。
一邊是母親和弟弟,一邊是妻子。
他從來就不擅長處理這種局面,總是習慣性地選擇逃避,或者和稀泥。
到家后,我們各自洗漱。
他洗得很快,早早躺上了床。
我對著浴室鏡子吹頭發時,能聽見臥室里他翻身的窸窣聲。
吹風機嗡嗡作響,熱風撲在臉上。
鏡子里的女人眉眼平靜,看不出情緒。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憋悶的氣,一直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躺到床上時,程瑾瑜背對著我。
我以為他睡著了。
關燈后,黑暗籠罩下來。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他忽然輕聲開口。
“婧琪,你睡了嗎?”
“……還沒。”
他轉過身來,在黑暗中看著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猶豫。
“今天媽跟我單獨說了幾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說瑾瑞這次是認真的,真的很喜歡那個女孩。如果因為房子的事黃了,他可能會受打擊。”
我沒接話,等著他繼續。
“媽還說……”他頓了頓,“我們做哥哥嫂子的,能幫一把是一把。家就是這樣,互相扶持。”
“怎么扶持?”我在黑暗中問,“把我婚前買的房子,低價過戶給你弟弟,這叫扶持?”
“不是白給,媽說會補償……”
“二十萬?”我笑了,笑聲在寂靜的臥室里顯得有些突兀,“程瑾瑜,那房子現在值多少,你心里沒數嗎?”
他不吭聲了。
“你媽有數,你弟弟也有數。”我翻了個身,背對他,“只有你,裝作沒數。”
“我沒有……”他的辯解很無力。
“睡吧。”我閉上眼,“我累了。”
身后傳來他沉重的嘆息。
他又翻了個身,床墊微微下陷。
我們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段距離。
那段距離不遠,卻好像怎么也跨不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他極輕的聲音。
“婧琪,對不起。”
我沒有回應。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滲進枕頭里。
冰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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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接到吳麗芳的電話。
她語氣格外熱情,說瑾瑞帶了女朋友來家里,讓我和瑾瑜晚上一定回去吃飯。
“小雅這姑娘真不錯,你一定要見見。”
我看了眼日程表,晚上有個項目總結會,不知道要開到幾點。
“媽,我晚上可能要加班……”
“哎呀,加什么班,再忙也要吃飯嘛。”吳麗芳不由分說,“就這么定了,我多做幾個菜。記得讓瑾瑜也早點回來。”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樓下街道車水馬龍,行人匆匆。
猶豫了幾分鐘,我還是給程瑾瑜發了條信息。
“媽讓我們晚上回去吃飯,程瑾瑞帶女朋友來。”
他的回復很快:“好,我下班直接過去。”
過了兩秒,又一條信息跳出來:“你那邊能準時下班嗎?”
“盡量。”
實際上,那天的會開得格外冗長。
等我趕到婆家時,已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將近一小時。
敲開門,一股飯菜香混合著說笑聲涌出來。
客廳里很熱鬧。
程瑾瑞和一個長發女孩坐在沙發上,挨得很近。
女孩長得清秀,穿著得體,正微笑著聽吳麗芳說話。
程瑾瑜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里,面前擺著茶杯,顯得有些拘謹。
“嫂子回來了!”程瑾瑞先看見我,站起來打招呼。
女孩也跟著起身,落落大方地朝我微笑:“嫂子好,我是蘇雅。”
“你好,不好意思來晚了。”我換了拖鞋走進去。
吳麗芳從廚房探出頭:“不晚不晚,正好最后一個菜。婧琪你快坐,跟小雅說說話。”
我坐到程瑾瑜旁邊的空位上。
他低聲問我:“會開完了?”
“嗯。”
“吃飯吧吃飯吧,都餓了。”吳麗芳端著一盤清蒸魚出來,擺在餐桌正中。
一頓飯,吃得表面和氣。
蘇雅很會說話,舉止也得體,時不時給程瑾瑞夾菜,看得吳麗芳眉開眼笑。
“小雅在銀行工作,業務能力強,人又穩重。”吳麗芳不住地夸,“我們家瑾瑞能找到你這樣的女朋友,真是福氣。”
蘇雅抿嘴笑:“阿姨您太客氣了。瑾瑞對我也很好。”
“你們年輕人感情好,我們就放心了。”吳麗芳話鋒一轉,“不過結婚是大事,該準備的還得準備。你們有什么打算?”
程瑾瑞看了蘇雅一眼,撓撓頭:“我們想先買房,再結婚。”
“應該的應該的。”吳麗芳連連點頭,“房子是家的根基。你們有看中的地段嗎?”
蘇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我和瑾瑞看過幾個樓盤,但都不是很滿意。主要是學區的問題,現在好一點的學校,對戶口和房產要求都很嚴格。”
她說話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
“我聽瑾瑞說,嫂子有套房子就在實驗學校旁邊?”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夾了塊魚肉,放進碗里。
“是有這么一套。”
“那可是最好的學區了。”蘇雅眼睛亮了起來,“嫂子真會投資,那么早就買了那邊的房子。現在那邊房價漲得厲害吧?”
“還行。”
“那房子……現在空著嗎?”蘇雅問得很自然,像是隨口一提。
吳麗芳接過話頭:“空著呢。婧琪那房子一直沒租,說是怕麻煩。”
“空著多可惜啊。”蘇雅感嘆,“實驗學校的學區房,租出去價格也很可觀。嫂子不考慮出租嗎?”
我抬眼看著她。
這女孩的眼睛很清澈,問話時表情真誠,看不出太多算計。
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指向那套房子。
“暫時沒考慮。”我說。
“其實自己住也挺好的。”蘇雅笑了笑,“那邊環境好,交通也方便。我和瑾瑞去看過那個小區,綠化做得真不錯。就是二手房源太少了,出來一套搶一套。”
程瑾瑞插話道:“可不是嘛,我們看了大半年,都沒遇到合適的。”
吳麗芳嘆了口氣:“要是你們嫂子那房子能給你們住就好了,什么都省心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程瑾瑜猛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給他遞了杯水。
“媽,那是嫂子的婚前財產。”程瑾瑞難得說了句明白話,“咱們別為難嫂子。”
“這怎么是為難呢?”吳麗芳嗔怪地看他一眼,“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再說了,又不是白住,該給租金給租金。”
蘇雅連忙擺手:“阿姨,這使不得。那是嫂子的房子,我們怎么能……”
“看看,小雅多懂事。”吳麗芳更滿意了,“不過話說回來,婧琪,你要是真沒打算自己住,可以考慮一下。瑾瑞又不是外人,租金肯定不會少你的。”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飯還剩大半。
“媽,房子的事我還沒想好。”我站起身,“今天開了一天會,有點累了。你們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程瑾瑜跟著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你陪陪瑾瑞和小雅。”我拿起包,“我打車就行。”
吳麗芳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很快又堆起笑。
“那行,你早點休息。路上小心啊。”
走出樓道,夜風涼颼颼的。
我站在路邊等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溫暖的光從玻璃透出來,里面是闔家團圓的景象。
只是那溫暖,好像從來都與我隔著一層。
叫的車到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司機按下計價器,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程瑾瑜發來的信息。
“路上小心,到家告訴我。”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終沒有回復。
04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季度報表,吳麗芳的電話又來了。
她說就在我公司附近的商場,買了兩件衣服不太合身,想讓我幫著看看。
“婧琪,你眼光好,幫媽參謀參謀。”
我看了眼時間,還有半小時下班。
“媽,我可能要六點才能走。”
“沒事沒事,我在商場咖啡廳等你,不著急。”
掛掉電話,我對著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蕭婉婷的微信這時跳了出來。
“晚上老地方喝一杯?姐們兒需要傾訴。”
我回復:“今天不行,婆婆約了見面。”
她秒回:“又來了?這次是什么戲碼?”
“不知道,說讓我幫著看衣服。”
“信她個鬼。”蕭婉婷發了個冷笑的表情,“肯定是鴻門宴。需要支援隨時扣我。”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蕭婉婷是我大學同學,現在是律所的合伙人。
她性子潑辣,看問題一針見血,這些年沒少在關鍵時刻點醒我。
下班后,我去了商場三樓的咖啡廳。
吳麗芳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個購物袋,還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鐵。
她看見我,立刻笑著招手。
“婧琪,這邊!”
我走過去坐下,服務員跟過來,我點了杯美式。
“媽,衣服呢?我看看。”
吳麗芳從袋子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羊毛衫,還有一條酒紅色半身裙。
“你看這顏色,是不是太暗了?”她把羊毛衫在身上比劃,“我穿著顯老氣。”
我仔細看了看。
“顏色是有點深,不過料子不錯。要不換個亮一點的顏色?”
“我也是這么想的。”吳麗芳把衣服疊好放回去,嘆了口氣,“人老了,穿什么都覺得不對味。”
服務員端來咖啡,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吳麗芳也喝了口拿鐵,忽然說:“婧琪,媽今天叫你出來,其實不光是看衣服。”
我放下杯子,等她繼續說。
“媽是想跟你聊聊天。”她雙手握著杯子,指節有些發白,“這些年,媽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沒說話。
“瑾瑜那孩子,性子軟,沒主見。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你撐著。”她眼眶微微紅了,“有時候我看著,心里也難受。”
商場里輕柔的背景音樂流淌著,隔壁桌有情侶在低聲說笑。
這溫馨的氛圍,和她此刻的表情,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媽,您想說什么就直說吧。”我平靜地說。
吳麗芳擦了擦眼角。
“媽就是覺得……咱們家欠你的。”她看著我,“瑾瑞不爭氣,我這個當媽的沒教好。現在他要結婚,卡在房子上,我這個心啊,天天懸著。”
她伸出手,想要握我的手。
我手指動了動,沒有躲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繭。
“婧琪,你是長嫂。”她握緊我的手,“有些事,只能靠你。瑾瑜工作壓力大,你是知道的。他那個公司最近在裁員,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
我的心沉了一下。
這事程瑾瑜沒跟我提過。
“咱們一家人,得互相撐著。”吳麗芳聲音哽咽了,“瑾瑞要是能順利結婚,安定下來,瑾瑜也能少操一份心。你說是不是?”
咖啡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皺紋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刻的她,不是那個精于算計的婆婆。
只是一個為兒子發愁的普通母親。
“媽知道,那房子是你的心血。”她松開我的手,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這是我和你爸攢的二十萬。不多,但是我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信封很厚,邊角都磨得有些發毛。
“我們不白要你的房子。”她看著我的眼睛,“這錢你先拿著。房子過戶給瑾瑞,算是我們買的。等以后瑾瑞有了錢,我們再讓他補給你。”
我盯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婧琪,媽求你了。”吳麗芳的聲音在發抖,“瑾瑞這次要是結不成婚,他這輩子可能就毀了。那姑娘挺好的,錯過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程瑾瑜呢?”我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他的工作……”
“你放心,瑾瑜那邊我會跟他說。”吳麗芳立刻說,“他懂事,肯定能理解。你們還年輕,以后賺錢的機會多的是。可瑾瑞等不起了,他都二十八了。”
她說著,眼淚真的掉了下來。
“媽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次算媽求你。幫幫你弟弟,也幫幫我們這個家。”
我從紙巾盒里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她。
她接過去,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窗外華燈初上,商場里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難處。
我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這次的苦味,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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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個周末,程瑾瑜格外沉默。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說是要加班趕一個方案。
但我經過書房時,好幾次從門縫里看見,他只是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周日下午,他終于從書房出來了。
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烏青。
“晚上想吃什么?”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我做吧。”
“隨便,都可以。”
他在冰箱前站了一會兒,最后拿出一盒雞蛋,兩個番茄。
“那就番茄雞蛋面吧,簡單點。”
我點點頭,坐到客廳沙發上看書。
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廚房里傳來打蛋的聲音,還有切菜的篤篤聲。
這些熟悉的聲音,今天聽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不安。
面煮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各自吃著碗里的面條。
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
“婧琪。”程瑾瑜忽然開口。
我抬起頭。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媽……找過我了。”他說得很艱難,“她跟我說了房子的事。”
我放下筷子,等他繼續。
“她說……她已經跟你談過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盯著碗里的面條,“她說你……沒反對。”
“我是沒反對。”我說,“但我也沒同意。”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時間考慮。”我平靜地說,“程瑾瑜,那是我的婚前財產,是我工作這么多年攢下的最大一筆資產。你覺得我應該輕易放手嗎?”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媽給了二十萬。”我繼續說,“你知道那房子現在值多少嗎?”
他當然知道。
我們上個月還聊過,說學區房又漲了,我那套小房子現在起碼值一百五十萬。
二十萬,連個零頭都不夠。
“媽說……那是他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程瑾瑜的聲音很低,“爸的退休金,媽的積蓄,都在里面。”
“所以呢?”我看著他,“因為他們拿出了全部,我就應該接受這個不公平的交易?”
“不是交易……”他有些急,“是一家人互相幫助。”
“幫助的前提是自愿。”我說,“程瑾瑜,我現在問你,你希望我把房子過戶給你弟弟嗎?”
他僵住了。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鋒利,他躲不開。
書房里的沉默蔓延到餐廳,空氣好像凝固了。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面條都涼透了。
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婧琪,媽這段時間,血壓一直很高。”
我等著他說下去。
“醫生說,她不能再受刺激了。”他深吸一口氣,“瑾瑞的婚事,是她的心病。她天天念叨,晚上都睡不好。”
“所以呢?”我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回答快了一些,也堅定了一些。
“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幫他們。”他終于看向我,眼睛里布滿血絲,“就當是幫我,行嗎?”
“幫你?”
“對。”他點頭,語速越來越快,“瑾瑞結了婚,媽就能安心。媽安心了,我們家才能安生。婧琪,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縮了回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握成了拳。
“媽準備了協議。”他聲音干澀,“只要你同意,隨時可以簽。錢她已經取出來了,現金,都準備好了。”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這些天所有的試探,所有的暗示,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洪流。
而我站在洪流中央,避無可避。
“協議呢?”我問。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在……在媽那里。”
“拿來我看看。”
“你……你同意了?”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婧琪,你不用現在就決定,可以再想想……”
“我想好了。”我打斷他,“去拿協議吧,明天我跟你去媽那里。”
他怔怔地看著我,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快去。”我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面涼了,我去熱一下。”
他坐在原地沒動。
我端著碗走進廚房,打開煤氣灶。
藍色的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
鍋里的水很快開始冒泡,熱氣氤氳開來。
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那些翻滾的氣泡。
一個接一個,升起,破裂。
就像某些堅守,某些期待。
06
第二天是周一。
我請了半天假。
程瑾瑜也請了假,早上起來后一直坐立不安。
他好幾次想跟我說話,都被我避開了。
九點鐘,我們開車去了婆家。
吳麗芳早就等在客廳里,茶幾上擺著水果和茶水,還有一份厚厚的文件。
看見我們進來,她立刻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容。
“來了來了,快坐快坐。婧琪,吃早飯了嗎?媽給你熱了包子。”
“吃過了,媽。”
我在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幾那份文件上。
白色封皮,黑色標題:《房屋買賣合同》。
程瑾瑞也在,他搓著手,顯得有些緊張。
“嫂子,謝謝你啊。”他笨拙地說。
我沒接話,拿起那份合同,一頁頁翻看。
條款寫得很清楚,甲方是我,乙方是程瑾瑞。
房屋地址、面積、產權證號都準確無誤。
交易價格:人民幣二十萬元整。
付款方式:一次性現金支付。
下面附著房產證的復印件,還有我和程瑾瑞的身份證復印件。
所有材料都準備好了,只差我的簽名。
“婧琪,你看看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吳麗芳坐到我旁邊,語氣小心翼翼,“媽不懂這些,都是找中介問的模板。你要覺得哪里不合適,咱們再改。”
我翻到最后一頁,乙方那里,程瑾瑞已經簽好了名字。
字跡潦草,但名字沒錯。
甲方那里,還空著。
“錢呢?”我問。
吳麗芳立刻起身,從臥室里拿出一個黑色手提袋。
袋子看起來很沉,她有些吃力地提過來,放在我腳邊。
“二十萬,全在這里。婧琪你點點。”
我拉開拉鏈,里面是整齊捆好的一沓沓百元鈔票。
二十沓,每沓一萬。
都是舊鈔,有些捆鈔紙已經發黃了。
“不用點了。”我把拉鏈拉上,抬頭看向吳麗芳,“媽,您確定要這樣嗎?”
吳麗芳的笑容僵了一下。
“婧琪,你這話是……”
“我是說,這房子過戶之后,就跟您二老沒關系了。”我平靜地說,“這是程瑾瑞的婚前財產,以后就算他結婚離婚,這房子也跟咱們家沒關系了。”
程瑾瑞急忙說:“嫂子你放心,我和小雅感情好著呢,不會離婚的。”
吳麗芳瞪了他一眼,又轉向我,眼眶又紅了。
“婧琪,媽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放心,這房子給了瑾瑞,以后我們絕不會再拿別的事麻煩你。你和瑾瑜好好過日子,媽保證。”
我轉頭看向程瑾瑜。
他一直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看著窗外。
陽光從他肩膀的輪廓透過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程瑾瑜。”我叫他。
他肩膀抖了一下,慢慢轉過身。
“你有什么想說的嗎?”我問。
他看著我,嘴唇抿得很緊。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咔噠,咔噠。
“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我聽你的。”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
輕飄飄的,卻壓垮了所有。
我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就是一個很平靜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里卻沒有溫度。
“好。”我說。
拿起茶幾上的筆,我翻開合同最后一頁。
在甲方簽名處,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張婧琪。
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沒有顫抖。
簽完字,我把筆放下,抬頭看向吳麗芳。
“媽,明天去過戶吧。今天周一,房管局應該人很多,預約明天上午,行嗎?”
吳麗芳怔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爽快。
她反應過來后,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連聲說:“好好好,我這就讓瑾瑞去預約!”
程瑾瑞也松了口氣,高興地拿起手機開始操作。
程瑾瑜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他想握我的手,我站起身,避開了。
“那沒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我說,“下午還要上班。”
“別急別急,吃了午飯再走。”吳麗芳拉住我,“媽這就去做飯,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不用了媽,公司還有事。”
我提起那個黑色手提袋。
二十萬現金,比想象中沉。
“錢我拿走了。”我說,“明天上午九點,房管局見。”
走出樓道時,陽光刺眼。
我瞇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淡淡的桂花香,秋天真的來了。
程瑾瑜追出來,在我身后喊:“婧琪,我送你。”
“不用。”我沒有回頭,“你陪陪媽吧,她今天高興。”
走到小區門口,我叫了輛車。
上車后,我給蕭婉婷發了條信息。
“明天上午有空嗎?陪我去辦個手續。”
她秒回:“什么手續?”
“賣房過戶。”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最后只發來兩個字。
“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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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二上午,天氣很好。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房管局門口。
蕭婉婷已經到了,靠在她那輛白色SUV旁,手里拿著杯咖啡。
看見我,她上下打量一番,挑了挑眉。
“氣色比我想象中好。”
“不然呢?哭哭啼啼的,給誰看。”我從包里拿出文件袋。
蕭婉婷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看向我身后。
“你家那位呢?”
“陪他弟弟在里面排隊。”
房管局大廳里人很多,各種窗口前排著長隊。
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油墨的味道,還有人們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我們很快找到了程瑾瑜他們。
吳麗芳、程瑾瑞都在,程瑾瑜站在他們旁邊,正低頭看著手機。
看見我,程瑾瑜收起手機走過來。
“婧琪,你來了。”他看了眼我身邊的蕭婉婷,愣了一下,“婉婷也來了?”
“陪婧琪辦手續。”蕭婉婷笑了笑,“不歡迎?”
“沒有沒有,歡迎。”程瑾瑜有些尷尬。
吳麗芳也看見我們了,拉著程瑾瑞走過來。
她今天穿了件紅色的外套,顯得格外精神。
“婧琪來了,這位是……”
“我朋友,蕭婉婷。”我介紹道,“陪我一起的。”
吳麗芳笑著跟蕭婉婷打招呼,眼神里卻有一絲警惕。
辦理過戶的流程比想象中順利。
所有材料都是齊全的,簽字、按手印、繳費,一道道程序走下來。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看了看合同上的交易價格,又抬頭看了看我們。
“二十萬?”她確認道。
“對。”我點頭。
她沒再說什么,低下頭繼續操作。
最后一道手續辦完時,吳麗芳長長舒了口氣。
她拉著程瑾瑞的手,眼圈又紅了。
“好了好了,這下踏實了。”
程瑾瑞也一臉興奮,拿著新鮮出爐的材料翻來覆去地看。
走出房管局,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婧琪,今天媽請客,咱們去吃頓好的。”吳麗芳熱情地說,“婉婷也一起來,千萬別客氣。”
蕭婉婷看了我一眼。
“謝謝阿姨,不過我和婧琪還有事,改天吧。”
吳麗芳有些失望,但也沒強求。
“那行,你們忙。瑾瑜,你送送婧琪。”
程瑾瑜點點頭,跟著我們走到停車場。
蕭婉婷很識趣地先上了車,把空間留給我們。
“婧琪……”程瑾瑜看著我,欲言又止。
“還有事嗎?”我問。
“謝謝你。”他終于說出口,“真的,謝謝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我曾經很喜歡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愧疚、感激,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就是沒有心疼。
“不用謝。”我說,“錢貨兩清的事。”
他愣了一下,似乎被我的用詞刺到了。
“那我先走了。”我拉開車門,“晚上我不回去吃飯,不用等我。”
“你去哪?”
“有點事。”
我沒再多說,關上了車門。
蕭婉婷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后視鏡里,程瑾瑜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
“現在去哪?”蕭婉婷問。
“去銀行,把錢存了。”我拍了拍腿上的黑色手提袋,“然后去個地方。”
“哪兒?”
“售樓處。”
蕭婉婷猛地轉過頭看我。
“你說什么?”
“我說,去售樓處。”我重復了一遍,“我看中了一套公寓,今天去交定金。”
她一腳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張婧琪,你認真的?”
“很認真。”我打開手提袋,露出里面一沓沓鈔票,“二十萬,剛好夠首付。剩下的,我自己補。”
蕭婉婷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可以啊你,悶聲干大事。”
“不然呢?”我也笑了,“真等著他們那二十萬養老?”
她重新啟動車子,這次開得飛快。
“哪兒的公寓?多大?什么價位?”
“濱江那邊的新樓盤,四十五平小戶型,精裝交付。總價一百二十萬,首付三成三十六萬,二十萬加我自己的存款,剛好。”
蕭婉婷吹了聲口哨。
“效率夠高的,什么時候看的房?”
“上個月。”我說,“本來只是隨便看看,沒想到……真用上了。”
銀行存錢很順利。
二十萬現金變成了一張薄薄的存款回單。
我小心地把回單收進錢包里,好像收起的不是一張紙,而是某種決定。
售樓處離得不遠,十幾分鐘車程。
這個樓盤我來看過三次,每次都是一個人。
售樓小姐小陳已經認識我了,看見我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上來。
“張姐,您來了!”
當她看見我身邊的蕭婉婷,還有我手里的文件袋時,眼睛亮了起來。
“張姐,今天是來……”
“簽合同。”我把文件袋放在接待臺上,“就上次看的那套,1603。”
小陳的笑容瞬間燦爛起來。
“太好了!我這就去準備合同,您先坐,喝點茶!”
蕭婉婷在售樓處里轉了一圈,回來后壓低聲音說:“地段不錯,戶型也可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著沙盤上那個小小的模型,“這里離我公司近,小區環境好,最重要的是——”
我頓了頓。
“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合同很快準備好了。
厚厚一沓,需要簽字的地方都用標簽紙標了出來。
我一份份翻看,一條條確認。
蕭婉婷在旁邊幫我把關,時不時指出一些需要留意的條款。
小陳安靜地等著,臉上始終保持著職業微笑。
最后一頁,簽名處。
我拿起筆,又一次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次,手微微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簽完字,我從錢包里拿出銀行卡。
“刷定金,五萬。”
POS機吐出簽購單,我簽下名字。
小陳把收據和合同副本遞給我,滿臉笑容。
“恭喜張姐,以后就是我們的業主了!后續手續我會跟進,您放心。”
走出售樓處時,天色還早。
陽光正好,秋風不燥。
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中不再是房管局里的紙張油墨味,而是清新的、自由的味道。
蕭婉婷拍拍我的肩膀。
“走,慶祝一下,姐請你喝貴的。”
“等等。”我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找到那個備注為“老公”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
“晚上不回去吃飯,不用等我。”
發送。
然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包里。
“現在可以走了。”我對蕭婉婷說,“今天,不醉不歸。”
08
那晚我真的喝多了。
和蕭婉婷在一家清吧坐到深夜,說了很多話,也流了一些淚。
最后是她叫了代駕,把我送回我和程瑾瑜的家。
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程瑾瑜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但屏幕是黑的。
他在等我。
聽見開門聲,他立刻站起來。
“回來了?”
他走過來,聞到我身上的酒氣,皺了皺眉。
“怎么喝這么多?”
“高興。”我踢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不行嗎?”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扶我。
我擺擺手,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邊,癱坐下來。
“婧琪,我們談談。”他在我旁邊坐下。
“談什么?”
“今天的事……”他斟酌著用詞,“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媽那邊,我會跟她說的,以后不會再讓你為難。”
我笑了,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突兀。
“程瑾瑜,你覺得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他被我問住了。
“你媽用二十萬,買走了我一百五十萬的房子。”我看著他,“你還覺得,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不是買,是……”他試圖解釋。
“是什么?”我打斷他,“是幫?是扶持?是一家人互相幫助?”
我的聲音在酒精作用下有些失控。
“程瑾瑜,你摸著良心說,這公平嗎?”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不敢說,我替你說。”我坐直身體,“這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但你不敢跟你媽說,不敢跟你弟說,你只敢讓我忍。”
“我沒有……”
“你有。”我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你一直都有。從結婚到現在,每次你媽提要求,你都是這樣。沉默,回避,最后讓我妥協。”
程瑾瑜看著我,眼神復雜。
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絲不耐煩。
“婧琪,你喝多了。先去休息吧,明天再說。”
“我沒喝多。”我抹了把臉,“我清醒得很。比過去的每一天都清醒。”
我站起身,踉蹌了一下。
他伸手扶我,被我甩開了。
“你知道嗎,今天簽完購房合同,我是什么感覺?”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感覺,我終于有地方可去了。”
他怔住了。
“什么購房合同?”
我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但酒精讓我的防線變得脆弱。
“公寓。”我說,“我今天定了套公寓。用那二十萬付的首付。”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程瑾瑜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
“你……你買了公寓?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沒告訴我?”
“告訴你?”我笑了,“告訴你,然后呢?讓你媽知道,讓她再來跟我說,這錢應該留著給家里用?”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近一步,“程瑾瑜,這些年,我賺的錢,哪一分沒用在咱們這個家上?你弟結婚,你爸媽看病,哪次我沒出錢出力?現在我用我自己賺的錢,買套自己的房子,怎么了?”
他后退一步,臉色發白。
“我不是不讓你買,但你至少應該跟我商量……”
“商量?”我打斷他,“你跟你媽商量要把我房子過戶給你弟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了我們之間最深的裂痕。
程瑾瑜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不一樣!那是為了這個家……”
“這個家?”我環顧四周,這個我們住了五年的房子,“這個家里,有我說話的地方嗎?有你為我考慮的時候嗎?”
我轉身走進臥室,開始翻箱倒柜。
從衣柜深處拖出一個行李箱,打開,開始往里面扔衣服。
“你干什么?”程瑾瑜跟進來,抓住我的手腕。
“放開。”我冷冷地說。
“婧琪,你別這樣,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我甩開他的手,“談你媽不容易?談你弟需要幫助?還是談我應該怎么繼續為這個家犧牲?”
我繼續往箱子里扔東西,動作很快,很急。
好像慢一點,就會改變主意。
程瑾瑜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慌亂。
“你要搬出去?”
“對。”
“就因為我媽要了那套房子?”
“不。”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直起身看他,“因為我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這個家里,我永遠排在最后。”我拖著箱子往外走,“看清楚你心里,你媽你弟永遠比我重要。看清楚我這些年的付出,在你們眼里都是應該的。”
他擋在門口。
“婧琪,你別沖動。我們可以改,我改,行嗎?”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睛里終于有了真正的恐慌。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讓開。”
“不讓。”他固執地擋著,“我不讓你走。”
我們僵持在臥室門口。
客廳的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他的臉隱在陰影里。
我只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還有緊握的拳頭。
“程瑾瑜,”我輕聲說,“如果你現在不讓開,我們之間,就真的完了。”
他身體震了一下。
手指一根根松開,最后垂在身側。
我拖著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
箱子輪子滾過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準備好。”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隔絕了燈光,也隔絕了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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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蕭婉婷家借住了一周。
那套公寓要一個月后才能交房,這段時間我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蕭婉婷二話不說,把她書房收拾出來,換了新床單被套。
“住多久都行,正好陪我。”
我沒跟她客氣。
這些年,能在我最狼狽時收留我的,也只有她了。
程瑾瑜給我打過很多電話。
一開始是每天十幾個,后來慢慢減少。
我沒有接,也沒有拉黑。
只是任由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發來的信息,我也很少回。
那些信息內容大同小異。
“婧琪,我們談談。”
“我知道錯了,給我一個機會。”
“媽那邊我會處理,以后不會了。”
“回家吧,我在等你。”
直到有一天,他發來一條不一樣的信息。
“我在婉婷家樓下,能見一面嗎?”
蕭婉婷正好在家,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真在樓下,車里坐著呢。”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駕駛座車窗開著,能看見程瑾瑜的側臉。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去見見吧。”蕭婉婷說,“總得有個了結。”
我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下樓時,我穿了一件厚外套。
已經是深秋了,風吹過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程瑾瑜看見我,立刻從車里下來。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夾克,在風里顯得有些瑟縮。
“婧琪。”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
我們在小區旁邊的街心公園里找了張長椅坐下。
樹葉已經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你瘦了。”他說。
“你也是。”
然后又是沉默。
我們之間,好像已經找不到可以自然聊起的話題了。
“婧琪,”他終于開口,“跟我回家吧。”
“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看著遠處玩耍的孩子,“我的家,馬上就能入住了。”
他身體僵了一下。
“那套公寓……你真的買了?”
“嗯,下個月交房。”
“錢夠嗎?不夠的話,我這里有……”
“夠了。”我打斷他,“我有工作,有存款,夠養活自己。”
他低下頭,雙手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婧琪,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的聲音很低,“我知道,這些年我讓你受委屈了。媽那邊,我太軟弱,總想著息事寧人,卻忘了考慮你的感受。”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跟媽談過了。”他抬起頭看我,“我跟她說,以后家里的事,我們自己處理。她不能再插手我們的事,也不能再跟你要任何東西。”
“她答應了?”
“答應了。”他點頭,“她說她知道錯了,那天她太激動,沒考慮周全。那二十萬……她愿意再補一些給你。”
我笑了。
“補多少?再補二十萬?四十萬買我一百五十萬的房子?”
程瑾瑜噎住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轉過頭看他,“程瑾瑜,你覺得我們之間的問題,只是錢嗎?”
他看著我,眼神迷茫。
“不是嗎?”
“不是。”我搖頭,“是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站在同一邊。”
落葉被風卷起,在我們腳邊打著旋。
“每次你媽提要求,你都是沉默。每次我需要你支持,你都是猶豫。在你心里,你媽你弟是第一位的,我是第二位的。不,可能連第二位都不是。”
“不是這樣的……”他想辯解。
“那是什么樣?”我平靜地問,“結婚五年,你為我跟你媽吵過幾次?為我堅持過幾次?”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答案我們都清楚。
一次都沒有。
“婧琪,我可以改。”他抓住我的手,手心冰涼,“我真的可以改。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我慢慢抽回手。
“太晚了。”
“不晚,只要你肯回來,什么都不晚。”
“對我來說,晚了。”我看著他的眼睛,“從你看著我簽下那份不公平的合同時,就晚了。從你默認你媽用二十萬買走我房子時,就晚了。從你從來沒想過為我爭取時,就晚了。”
他眼睛紅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婧琪,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這句話,如果是以前聽到,我可能會心軟。
但現在,我只覺得疲憊。
“程瑾瑜,愛不是嘴上說的。”我站起身,“愛是行動,是選擇,是站在我這邊。這些,你都沒有做到。”
他也站起來,擋在我面前。
“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后一次。我發誓,以后什么都聽你的,什么都以你為先。”
風吹起我的頭發,我伸手把它們攏到耳后。
“聽我的?那如果我說,我要你把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過戶到我名下呢?”
他愣住了。
“這套房子是婚后買的,但首付大部分是我出的。”我繼續說,“按照你的邏輯,既然是一家人,房子寫誰的名字都一樣,對吧?”
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你……你要這套房子?”
“我不要。”我說,“我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被人要求放棄自己財產是什么感覺。”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風吹過,卷起滿地的落葉。
也吹散了我們之間最后一點溫度。
“離婚協議,婉婷已經幫我準備好了。”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他,“你看一下,沒什么問題就簽了吧。財產分割都寫得很清楚,我只要我應得的部分。”
他沒有接。
文件袋懸在我們之間,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婧琪……”他的聲音哽咽了,“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里某個地方,還是微微疼了一下。
畢竟,是愛過五年的人。
但疼過之后,是釋然。
“沒有了。”我把文件袋塞進他手里,“程瑾瑜,我們好聚好散吧。”
說完,我轉身離開。
沒有再回頭。
走了幾步,我聽見身后傳來壓抑的哭聲。
很低,很悶,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我沒有停步。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頭。
10
一個月后,我搬進了新公寓。
四十五平,不大,但足夠我一個人住。
客廳有一整面落地窗,看出去是江景。
天氣好的時候,陽光會鋪滿整個房間。
搬家公司把最后幾個箱子搬進來,我簽了單,關上門。
房間里頓時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還有江上輪船的汽笛聲。
我靠在門上,看著這個完全屬于我的空間。
心里空落落的,又滿滿的。
花了一整天時間,我把所有東西歸置好。
衣服掛進衣柜,書擺上書架,廚房用具一樣樣放好。
最后,我從箱子里拿出一個相框。
里面是我大學畢業時的照片,穿著學士服,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的我,眼睛里有光。
我把相框放在書桌上,正對著落地窗。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
江面被染成一片金色,波光粼粼。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慢慢喝。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蕭婉婷發來的信息。
“搬完了嗎?晚上要不要過來吃飯?”
我回復:“剛收拾完,累癱了,改天吧。”
“行,那你好好休息。對了,程瑾瑜簽協議了嗎?”
我看著這條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離婚協議給程瑾瑜已經兩周了。
他一直沒有簽,也沒有再聯系我。
“還沒。”我回復。
“需要我催一下嗎?”
“不用,隨他吧。”
關掉手機,我繼續看著窗外。
天色漸暗,江對岸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像散落的星星。
門鈴忽然響了。
我愣了一下,這個時間,誰會來?
走到門邊,從貓眼看出去。
是程瑾瑜。
他站在門外,手里拿著那個熟悉的文件袋。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打開了門。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窩深陷,胡子也沒刮。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兒?”我問。
“婉婷告訴我的。”他聲音沙啞,“她說……我應該來見你最后一面。”
我讓開門:“進來吧。”
他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這里……很好。”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
“協議我看了。”他說,“很公平,甚至……你拿得少了。”
“我簽了。”他從文件袋里拿出協議,最后一頁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
字跡很重,幾乎要劃破紙張。
“房子歸我,存款我們平分。你婚前的那套……已經沒了。”他苦笑,“這樣分,你吃虧了。”
“我無所謂。”我說,“只要干凈利落。”
他點點頭,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
深藍色絲絨的,看起來很舊了。
“這個……還給你。”
我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枚鉆戒。
我們結婚時的婚戒。
“留著吧。”我把盒子推回去,“沒必要。”
“還是你留著。”他堅持,“或者……扔了也行。”
我沒有再推辭,把盒子放在茶幾上。
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曾經以為會戴一輩子的東西,現在卻成了多余的物件。
“婧琪。”程瑾瑜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最后再問你一次,真的不能……”
“不能。”我打斷他。
他閉上眼,點了點頭。
再睜開時,眼淚掉了下來。
但他很快擦掉了。
“好。”他說,“那我走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腳步很慢。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來,背對著我。
“還有,祝你幸福。”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我走到茶幾邊,拿起那個裝著協議的文件夾。
翻開,最后一頁,他的名字旁邊,還空著一處。
那是留給我的位置。
我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
筆尖落在紙上時,我停頓了一下。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第一次見面,他緊張得說話結巴。
求婚時,他手抖得差點拿不穩戒指。
結婚那天,他掀起頭紗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還有后來,無數次的沉默,無數次的回避,無數次的失望。
筆尖落下。
三個字,寫得流暢而堅定。
合上文件夾,我把它放進書桌抽屜里。
然后走到窗邊。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江對岸燈火璀璨。
江上有游船駛過,彩色的燈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打碎,又重組。
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窗外的夜景。
發朋友圈,沒有配文。
很快,蕭婉婷點了贊,評論:“新生活,干杯。”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
泡沫涌出來,我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微微的苦澀。
但咽下去后,是回甘。
窗外,城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而我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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