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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逃離北緯22度的燥熱
2026年的2月14日,深圳的陽光依舊帶著一種不知疲倦的熾熱。在這個被稱為“鵬城”的地方,冬天似乎總是一個缺席的客人。
坐在南山區的辦公室里,落地窗外是依舊熙熙攘攘的車流和起降頻繁的無人機物流網。雖然離除夕只剩兩天,但這座超級城市依然像一臺精密的巨獸,不知疲倦地運轉著。只有墻上電子日歷跳動的紅色數字,提醒著我:該回家了。
收拾行囊的過程總是充滿了某種儀式感。這幾年,隨著物流的高度發達,其實大可不必像父輩那樣大包小包地往回帶東西。但我還是特意去了一趟老字號,買了兩盒廣式臘腸和幾包特意挑好的海味——這是一種慣性,仿佛只有手里拎著沉甸甸的禮盒,歸鄉的路才算走得踏實。
車窗外的不斷后退,我的心卻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的長江邊。
02
速度里的慢時光
高鐵,依舊是中國春運的絕對主角。但與十年前相比,2026年的高鐵站顯得更加智能與從容。刷臉進站早已普及,甚至不需要掏出手機,虹膜識別系統在幾米開外就確認了我的身份。
列車的加速依舊平穩而迅猛,窗外的景色迅速模糊成綠色的線條。從珠三角的桑基魚塘,到粵北的喀斯特地貌,再到越過南嶺進入江西境內的紅土地。這一路,是地理維度的跨越,也是心理維度的回歸。
車廂里依然熱鬧,但少了幾分記憶中的擁擠與焦躁。人們不再像十年前那樣為了放行李而爭搶,座位更寬敞了,大家大多戴著AR眼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是處理著最后的工作,或是看著只有自己能見的電影。
但我什么也沒做,我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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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列車駛入贛州地界,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熟悉。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此時應該覆蓋著一層淺淺的冬霜。雖然車廂里恒溫24度,但我仿佛已經能透過玻璃聞到那股濕潤、凜冽甚至帶點土腥味的冷空氣。
那是故鄉特有的味道。
03
潯陽江頭夜如年
走出車廂的那一刻,冷空氣像個久違的老友,不由分說地給了我一個“透心涼”的擁抱。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拉高了羽絨服的拉鏈。這股冷,是濕冷,是那種能鉆進骨頭縫里的冷。在廣州待久了,起初的那幾分鐘甚至會讓人想逃回車廂,但幾分鐘后,身體里沉睡許久的某種基因被喚醒了——這才是冬天該有的樣子。
九江站經過這些年的修繕,變得更加宏大明亮,但站前廣場上那些匆匆忙忙的身影,背著蛇皮袋的、扛著紅白藍編織袋的、牽著孩子的,依舊沒變。那份喧囂、那份嘈雜,混合著鹵味店飄來的茶餅香和路邊的尾氣味,構成了最真實的“九江底色”。
“細伢子,回來過年啦?”出租車司機操著一口地道的九江話,熱情地幫我把行李箱塞進后備箱。
“是啊,師傅,過年好。”我用稍微有些生澀的九江話應道。
車子駛上長虹大道,這座城市的變化在夜色中顯得尤為清晰。路況比以前好了太多,自動駕駛車輛井然有序,但兩旁的梧桐樹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
路過煙水亭時,我特意讓師傅開慢點。甘棠湖和南門湖在夜色中泛著微光,湖邊的柳樹雖然光禿禿的,但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映照下,卻有一種蕭瑟的美感。遠處,新落成的九江文化地標在夜空中勾勒出優雅的輪廓,與年頭久遠的街邊小館形成了奇妙的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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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是滿屋子燉湯的香氣。那是只有媽媽才能燉出來的味道——或者是蓮藕排骨湯,或者是墨魚肉餅湯。
那一刻,深圳的KPI、南山的高樓、未來的焦慮,統統被擋在了門外。這間充滿水汽和暖氣的老房子,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04
舌尖上的鄉愁
2月15日,臘月廿八。按照九江的老習俗,這一天是“把面發”,準備過年的主食。但在我家,這一天更重要的主題是——吃。
九江人的早晨,是被一碗粉喚醒的。
清晨七點,我拉著發小去了常去的那家老店。店面不大,甚至有些油膩,但門口排的長隊卻是實打實的。
“老板,一碗拌粉,多放辣椒,再來個肉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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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在心里默念了無數遍,今天終于喊了出來。
幾分鐘后,一碗熱氣騰騰的拌粉端上桌。米白色的粗粉上鋪著花生米、蘿卜干、蔥花、香菜,再淋上秘制的辣椒油和醬油。攪拌均勻,大口嗦下,米粉的Q彈、配料的脆爽、辣椒的刺激,瞬間在口腔里炸開。
緊接著,是一口瓦罐肉餅湯。湯色清澈,肉餅鮮嫩,一口熱湯下肚,暖流瞬間通遍全身,發了一晚上的汗瞬間收了回去。
“爽!”我對面的大強一邊吸溜著粉,一邊豎起大拇指,“你在深圳吃得這么好,是不是還是覺得這一口最香?”
確實,深圳什么都有,米其林餐廳、分子料理、網紅打卡店層出不窮。但在異鄉吃到的江西菜,總覺得少了一股“鑊氣”,或者說,少了一份歸屬感。在九江,吃不僅僅是為了果腹,更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真的站在了這片土地上。
上午,陪媽媽去大中路步行街附近的菜市場置辦年貨。雖然現在的超市和生鮮電商極其發達,但九江的大媽們依然執著于菜市場的煙火氣。
菜市場里人聲鼎沸,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地面雖然濕滑,但充滿了生機。
“這鄱陽湖的干魚怎么賣?”
“斬兩斤臘肉,要五花三層的那種!”
“蘿卜粑剛出鍋的,要伐?”
我們買了藜蒿、臘肉、還有幾條鮮活的鄱陽湖草魚。今年過年要做全魚,寓意“年年有余”。手里提著這些沉甸甸的食材,走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我突然覺得,這才是生活該有的質感。不是虛擬現實里的數字代碼,而是真實可觸的柴米油鹽。
05
長江邊的沉思
午后,雨停了,天色依舊陰沉,但這正是江南冬日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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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人漫步到了濱江路。這里是長江國家文化公園(九江段)的一期工程,這幾年政府整治得非常好,原來的防洪堤壩變成了市民的親水公園。
站在江邊,凜冽的江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放眼望去,渾黃的江水浩浩蕩蕩,向東奔流。遠處,雄偉的九江長江大橋如同一道長虹橫跨江面,偶爾有駁船緩緩駛過,發出低沉的汽笛聲。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我不禁想起了白居易的這句詩。千年前的詩人被貶謫至此,留下了千古絕唱《琵琶行》。那時的潯陽是荒涼之地,詩人的心中充滿了失意與蒼涼。
而如今,站在2026年的江邊,我看到的不再是荒涼,而是一座充滿活力的現代化港口城市。對岸的小池鎮高樓林立,與九江隔江相望,燈火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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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江邊的護欄旁站了很久,看著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頭。濤聲依舊,但這濤聲里,卻融入了這座城市發展的脈動。
我想起在深圳的自己,每天像工蟻一樣忙碌,常常問自己“為了什么”。
或許,答案就在這里。
我們努力離開家鄉,是為了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而無論走得多遠,我們最終都要回到這里,是為了尋找力量。九江,就像這位沉默的長江,它不急不躁,包容著一切。它看著我們離開,也守望著我們歸來。
在這里,我不需要是那個雷厲風行的職場人,不需要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社交家。我只是一個歸鄉的游子,是可以對著江風發呆的普通人。這種心理上的“卸載”和“重啟”,是任何度假勝地都無法給予的。
06
尾聲:年味漸濃
回到家時,天色已晚。家里的紅燈籠已經掛了起來,窗戶上貼上了嶄新的窗花。
廚房里傳來切菜的聲音,那是爸爸在準備晚上的大餐。媽媽在客廳里一邊看電視,一邊炸著圓子(丸子),金黃色的圓子在油鍋里翻滾,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那是過年最動聽的交響曲。
空氣中彌漫著炸油的香氣、鞭炮殘硫的味道、還有淡淡的雪花膏味。
晚飯很豐盛。藜蒿炒臘肉,這是九江人的本命菜,那股獨特的清香是春天的信使;紅燒全魚,寓意吉祥;還有媽媽親手做的糯米蒸排骨。
“在外面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幾天。”爸爸簡短的話語里,藏著深沉的愛。
酒入喉,溫熱的一線燒過胸膛。我看著父母鬢角新增的白發,看著家里熟悉的陳設,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鞭炮聲,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
2026年的春節,我就這樣回到了九江。
臘月廿九,還有更多的親戚要走,更多的飯菜要吃,更多的話要聊。但此時此刻,在這2月15日的深夜,我坐在書桌前,寫下這些文字,內心只有滿滿的感激。
世界再大,不過是一張回家的車票。
深圳再繁華,也比不上九江這一碗熱氣騰騰的拌粉。
這就是我的歸鄉記。關于冷,關于暖,關于舌尖,關于長江,更關于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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