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中國大江南北不計其數的書肆和書攤上,必在醒目的位置放著一本克里希那穆提的《生命之書》或《覺醒的智慧》,抑或是《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作為近代首位用通俗語言向西方世界系統闡釋東方哲學和東方智慧的印度哲學家,克氏的思想通過互聯網革命在21世紀初的中國大陸知識界展現巨大的影響。20世紀下半葉,克里希那穆提長期在歐美、印度及澳洲設立基金會與教育機構,主張通過內在觀察實現心理轉變,被廣泛視為在世最偉大的心靈導師。印度佛教徒則將他視為“中觀”與“禪”的導師,印度教徒尊其為覺悟者。這位慈悲與智慧化身的人類導師,窮其一生帶領人們進入他所達到的境界,直到九十歲去世前都還在不停奔波。黎巴嫩著名詩人、散文家卡里·紀伯倫曾感嘆:“當他進入我的屋內時,我禁不住對自己說:‘這絕對是菩薩無疑了’。”而愛爾蘭著名劇作家喬治·蕭伯納則直言:“他(克里希那穆提)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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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穆提
時間
時間是什么?這是克里希那穆提在全世界演講時最常提出的問題之一。在他看來,時間對于看清實相至關重要。長久以來,時間一直是人們心中的某種幽渺難辨之物。公元4-5世紀,古羅馬帝國思想家奧古斯丁認為,時間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虛無縹緲的東西,僅僅是一系列的意識狀態,所謂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實際上只存在于我們的意識中。到18世紀,德國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提出了“時間的先驗觀念”,他認為時間不是外在于我們的客觀存在,而是人類感知和經驗的必然框架,是我們理解和組織現象的先天形式之一。受到康德的影響,愛因斯坦也認為“時間是一種幻覺,但卻是根深蒂固的幻覺。”而克里希那穆提超越西方哲學的框架,以佛家之眼直抵本相:
本來面目和應有面目之間的空當就是時間感。
克氏敏銳地意識到,人類的大腦永遠活在某一種目標之中。大腦喜歡類似下面的語言:將來會怎樣?我不喜歡現在的感覺,我應該怎么改變?以前的發生令人遺憾,我以后該如何改進?如果某天我能達成什么,我將很開心……換言之,我們總是將那種自己認為好的感覺當成是自己的一部分,當成是“對的自己”,或者說“更好的自己”。然后,我們在他人面前就展現這部分“對的自己”,同時我們還試圖“消滅”那部分“不對的自己”。我們因為這種揀擇心,而錯失了本來面目。在克氏看來,這種“要變成什么、想要達成什么”的想法,正暗示著時間。本質上,這是一種心念的戰爭,只要有這種戰爭,我們便無法停止下來,似乎進入了一場永無休止的循環中。
佛家所謂的“起心動念”,其實就是19世紀德國哲學家亞瑟·叔本華所謂的生命的“沖動”,或曰“生命意志”。叔本華的生命意志就像一個盲人,一直在往前走。而時間其實就是一種“動”的感覺,無論是實體之動還是心念之動。每個人都擁有自由意志,但這背后的運作機制非常復雜。對此,叔本華寫道:“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生而完整的自由,即使個人行動也是如此,并且以為自己可以隨時開始另一種生活方式,也就是說,可以隨時變成另一個人。……可是由于后天的經驗,人類發現自己并不自由,而是要服從必然法則;盡管人有許多決心以及反省的思想,卻無法改變自己的行為,從生到死,無時無刻不在表現、顯示著自己所厭惡的性格,并且似乎扮演自己不得不擔當的角色,至死方休。”
由此可見,意志力這個東西,沒有一定的內觀能力是無法深刻洞察的。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講,它就是我們自己。這個東西就像一股永遠不停歇的能量,一直在翻滾涌動著。但這個“動”,從個體的角度來看,是盲目的,有時甚至覺得是“不可理喻”的,你永遠不知道這股能量將要去往何方。不過叔本華會說,你想洞察意志力的欲望,本身就是意志力的一部分,你該怎么洞察?西方思想家似乎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無法跳出這個悖論。甚至有不少人因為這種無休止的“自我戰爭”近乎瘋狂。從本質上講,這是一種二元分裂。我們允許這個,不允許那個,我們無法讓萬事萬物如其所是的自然呈現。于是,我們活在了永無休止的“撕扯”中。即便是東方大師王國維,也未曾逃出這一悖論: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王國維《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
解答這一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如其所是的活在鮮活的當下,而不是活在大腦制造的二元幻相之中。這需要巨大的勇氣,因為我們必須敢于跳出大腦的分別心,安住在無知中,就像把自己扔下懸崖,任憑身體自由下落。對此,克里希那穆提寫道:“在時間領域內的行動,絕無可能通往那‘另外的’事物。如果你真的對此了解了,并非是言語上的、智力上的了解,那么你就會看到其中根本沒有意志力的一席之地……當你的身心全然處于其中時,意志力的行動就會完全消失。然后你會看到根本無須意志力,你就會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活動,然后意志力就如同一條被打了結的繩索,可以被解開了。”盡管叔本華長期癡迷于印度哲學和《奧義書》,但他始終沒有突破二元對立的哲學觀,如果他能在有生之年遇到克氏的思想,想必他的悲觀主義哲學又會開出一番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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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書:365天的靜心冥想》
然而,大部分人總有一種“現在還不夠好”的感覺,這種感覺深深地扎根于我們的內在,甚至是那些腰纏萬貫的億萬富翁也是如此。一旦我們有這種揀擇心,就會試圖逃離現在而無法安住。我們企圖在未來尋找一個更好的感覺,這種“抓取感”時時干擾著我們。如果我們不主動地排斥和抓取,不主動地分別這個是好的、那個是不好的,放棄自己信以為真的思想,停止給一切命名或貼標簽,而只是簡單的觀察,生活就將全然不同。因為當你做到了這一點,本來面目和應有面目之間的那個空當就會消失,此時便是全然的臨在。
克里希那穆提告訴我們,不是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是一個偽命題),而是成為自己。
覺察
順著這一打破主客二元對立的思想之流,克里希那穆提祭出了一個非常深刻且具有革命性的概念——覺察。克氏所謂的覺察,并非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有意識的注意和觀察”,而是一種不帶任何評判、選擇、比較和動機的純粹觀察。在克氏看來,一個人的脫胎換骨,源自覺察到自己被束縛的方式,并通過不干預的持續覺察,讓這些束縛失去無意識的庇護而瓦解,重組或消融。而那種真正的“覺察”能夠從根本上解決人類在生活、學習和工作中面臨的大部分核心問題,成就和滋養自己。因此,在克氏的著述和演講中,我們經常看到一個看似簡單卻極具難度的邀請:
在任何時刻,都同時運用你所有的感官,全然地觀察。
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他會如此強調這種感官的全然運作?答案絕不是走向神秘主義的超凡體驗,而是要通過這種方式來整合我們被分割、被制約的碎片化認知方式。尤其在我們這個充滿碎片化認知的時代,要做到這一點顯然更加困難。克氏正是要通過感官的全觀,去消解觀察者的中心感。對此,他這樣寫道:“各種感覺有沒有可能作為一個整體來運作,看著大海的運動,那明亮的海水,那永不停息的海水,能不能用你所有的感官,全然地觀察海水?……或者看一棵樹、一個人、一只飛翔的鳥兒,或者一襲水面,看落日,或初升的月亮,用你所有的、完全清醒的感覺去觀察、去看。如果你這么做,那么你自己就會有所發現。”
可悲的是,大多數人從未真正完整地看過這個世界。我們的感官常被過去累積的記憶、偏好和恐懼所過濾,導致我們總是在碎片化地生活。克里希那穆提敏銳地指出,這種片面的感知正是內在沖突、幻象與神經癥的來源:當我們只憑一種感覺或某種片面的欲望去行動,我們便與整體失去了連接,從而陷入重復而狹隘的機械化反應模式中。當我們真正調動所有感官,視覺、聽覺、觸覺,甚至內在的身體覺知,并且全然地投入于觀察的那一刻起,某種深刻的轉變就會發生:感官不再各自為政,也不再服務于一個叫做“我”的解讀中心。這個時候,我們終于領悟了莊子所謂的“吾喪我”的真諦。
就這樣,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界限開始模糊。看海時,你不僅看到光的躍動,也聽見潮聲的節奏、感受到空氣的濕潤、體會身體與空間的關系,甚至捕捉到當下的情緒和思緒的細微波動。所有這些感知同時發生,背后卻沒有一個“我”在總結、評判或回憶。這時,感知成為純粹而流動的整體,意識從“我在看”悄然轉變為“看正在發生”,此時才真正做到:seeing is action。正是在這種全觀狀態中,慢慢地,你開始知道你是你。過去因為你不知道你是你,所以一直活在碎片化認知中,而現在你開始悄然蛻變,這一切是存在本身的覺醒。神奇的是,這種“知”不是通過思考達成的,而是在感官全然開放的寂靜中悄悄降臨的——克氏稱之為“悄悄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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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
佛家經典《心經》中有一段著名文字:“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其中,“五蘊”包含色(物質現象)、受(感受)、想(概念形成)、行(意志活動)、識(認知功能)五個層面,佛教認為眾生由此五者因緣和合而成身形。五蘊的“空性”并非否定存在,而是強調其本質無恒常實體。這五蘊的集合我們認同為“我”。當我們局部地使用其中一個時,我們便活在這種認同里:被某個感覺支配(受),被某個觀念束縛(想),在習性中重復(行),在分別識中堅固自我(識)。然而,當所有感官如克氏所謂的那樣全然蘇醒、協同運作,感知便不再被五蘊逐一捕獲,而是如大圓鏡般的整體映照。這時,意識不再駐留于任何一蘊,它自然地超越了對身心現象的認同。
于是,你不是在看、聽、觸,你是那整個覺知的場域。這種覺醒不玄妙、不抽象,它就發生在全然看一棵樹、聽一聲鐘、感受呼吸的當下。克里希那穆提的強調絕非一種冥想技巧,而是對生命完整性的召喚。他邀請我們走出局部自我編織的牢籠,讓感官恢復其天然的整體性與純凈。這并不要求你成為誰的追隨者(1929年8月3日,克氏為了解除人們心中的權威,在3000名會員面前,宣布解散世界明星社。),只需要你親自去踐行。此刻,用你所有的感官去看眼前的一行字、聽遠方的聲音、感受身體與座椅的接觸。不命名、不比較、不留存,就在這樣的全觀中,那個你以為的“你”悄悄退場,真正的覺察開始運作。
自由
克里希那穆提認為,每個人都有能力通過超越時間的覺察和自我探索,進入自由的了悟境界。這一超越宗教、種族和階級的哲學思想,對西方世界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在克氏看來,自由是一種心靈狀態——并非從什么中解脫,而是一份自由感,一種懷疑并質詢一切的自由,它因而非常熱烈、非常活躍以及生機勃勃,乃至能夠將各種依賴、奴役、遵從以及接受徹底丟棄。這樣的自由即意味著徹底孑然一身。緊接著,克氏拋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在如此依賴于環境及自身性情的文化當中成長起來的心靈,究竟能否找到那份孑然獨處而又全無向導、傳統和權威的自由?
這份自由是這樣一種內心狀態——心不依賴于任何刺激、任何知識,也并非任何經驗或結論的產物。在此,克氏指出了現代人的一個大問題:我們大多數人的內心從未真正獨處。因為你內心載滿了昨日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局限、所有的喋喋不休;你的心從未清空它積攢的所有垃圾。若要獨處,你就必須對過往死去。當你獨處,真正孑然一身,不隸屬于任何家庭、任何民族、任何文化或是任何一個大洲,你就有了那份身為局外人的感覺。如此孑然獨立的人才是純真的,唯有這份純真方能令心從悲傷中解脫。
我們身上背著沉重的包袱——成千上萬人說過的話以及我們所有不幸的記憶。正是在此意義上,有人說過于漫長的民族歷史既是寶貴的財富,也是沉重的包袱。若想徹底摒棄這一切,便要孑然獨立。在那種真正的獨處中,你開始懂得需要與真實的自己共處,而非你認為自己應當如何或是已然如何。看看你能否正視自己,沒有絲毫戰栗,沒有半點偽裝的謙虛,沒有任何恐懼、任何辯解或是非難,而只是與真實的自己共處,與自己的嫉妒、羨慕或焦慮等諸如此類的東西共處。對此,你絕不能習以為常,而是時刻要保持敏銳之心,并樂于觀察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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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穆提(1910年)
克里希那穆提認為,自由的前提是要將觀察者融入觀察之中,不帶任何預先的評判,也就是真正的觀察。這種不帶任何評論的觀察,被克氏譽為人類智慧的最高形式。在生活世界中,我們常常在不經意間,因為某個人的身份、地位或標簽,而改變了對他們的看法。例如,“一個人帶著手表”與“一個人帶著百達斐麗手表”,盡管是同一個人,卻因為“百達斐麗”的品牌效應,而使我們的判斷產生了偏差。而這正是最困難之處,知道自己遲鈍、羨妒、恐懼,內心無愛卻自以為大愛無邊,而且容易受傷、受寵若驚以及感覺無聊,我們能否與這一切共處,既不接受也不拒絕,能夠不卑不亢,只是如實觀察?
顯然,克里希那穆提將我們引向了一個更為深入的問題:這份自由,這份單獨,還有對我們真實內心全部構造的觸動——這些要假以時日來達到嗎?也就是說,自由需要經歷一個漸進的過程才能實現嗎?克氏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一旦引入了時間,你便是在越來越深地奴役自己。你無法逐漸變得自由,這根本不是一個時間問題。克氏又拋出了一個隨之而來的問題:你能意識到那份自由嗎?倘若你說:“我自由了”,那你就尚未自由。就像一個人說“我很快樂”,他說“我很快樂”的那一刻,就已經活在了對過往的回憶中。
在克氏看來,自由永遠只能自然而然地到來,而非通過祈禱、需求或渴望。通過樹立一個你理想中自由的樣子,也無法找到它。若要邂逅自由,心就必須學會觀察生活——生活是一場廣袤的運動,不為時間所囿限,因為自由在意識的領地之外。就這樣,克里希那穆提將“時間”“覺察”和“自由”這三個最核心的關鍵詞連綴在了一起,共同構成了他宏偉的思想大廈的不朽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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