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亂八年里，叛軍為何死戰不降？不是安祿山想反，他也很無奈

文｜德治蜀黍

要理解叛軍為什么造反，得先看明白唐朝的“盛世”是怎么來的。

開元天寶年間，大唐確實有錢。杜甫寫“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李白寫“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就可以說明問題，那時候的長安，胡商云集，萬國來朝，全世界最繁華的都市。

但這份繁華，靠的是兩樣東西：江南的稻米，和邊境的兵。

江南產糧，運到關中養皇帝和大臣；邊境的兵，守在邊疆打突厥、打契丹、打吐蕃，保護這條運輸線。

問題出在哪？出在供養邊境兵的方式變了。

唐初的時候，用的是府兵制——給士兵分地，平時種地，戰時打仗，國家不用花錢養兵?？傻搅诵跁r期，土地兼并越來越嚴重，普通農民的地都被大地主兼并走了，府兵制玩不下去了。

怎么辦？改成募兵制——國家掏錢，雇人當兵。

這看起來是個好辦法。邊境的兵成了職業軍人，戰斗力強，國家也省心。但這里頭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募兵制的兵，認錢不認人。

誰給發軍餉，誰就是老大。誰帶他們打仗、給他們搶戰利品，他們就效忠誰。

那么這些兵主要從哪里招來的？基本都是從邊境的少數民族——突厥人、契丹人、奚人、粟特人。他們本來對大唐朝廷就沒啥歸屬感，現在拿的是節度使的錢，自然只聽節度使的。

這就形成了“外重內輕”的局面：全國60萬軍隊，九成在邊境；邊境十個節度使，安祿山一個人就占了三個鎮，手握18萬大軍。

朝廷呢？中央禁軍早就廢了，打起仗來不堪一擊。

所以安史之亂爆發的第一層原因，不是什么個人野心，是制度把兵權堆到了邊境，把糧錢全留在了關中。安祿山那幫人看得很清楚：你們在長安花天酒地，我們在邊境賣命，憑什么？

河北人的賬本——我們憑什么不反？

制度問題只是基礎。更深的原因，在人心。

河北這片地方，從北周、隋朝開始，就被關隴集團當“外人”看。

當年北周滅北齊，把關東（河北、河南）的世家大族殺了一批又一批。隋煬帝開大運河、征高句麗，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把河北的錢糧往關中運。唐高祖平定竇建德，又殺了一批。

幾代人下來，河北人心里早就明白了：朝廷把我們當奶牛，從來不當自己人。

到了唐朝，情況也沒好多少。

關隴貴族集團（就是唐朝的核心統治層）把持著朝廷高位，河北的寒門子弟、底層漢人，想往上爬，門都沒有。唯一的出路是什么？從軍。

范陽、平盧這些邊境藩鎮，招兵主要從本地招。河北的窮苦人家，沒地種、沒飯吃，就去當兵。當兵雖然危險，但有軍餉，有戰利品，至少能活命。

可問題是，朝廷對河北的兵是啥態度？

一方面，打仗需要他們；另一方面，朝廷始終防著他們。

安祿山當上范陽節度使之后，干了一件事：他收了很多“假子”——就是認干兒子。這本來是胡人的風俗，上級收下級做干兒子，建立私人效忠關系。安祿山收了8000個假子，都是胡人壯士，被稱為“曳落河”。

為什么這些人愿意給安祿山當干兒子？因為在朝廷眼里，他們是“雜胡”，是“外人”，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炮灰；但在安祿山這里，他們被當人看，有肉吃，有錢拿，有仗打。

叛軍里的核心力量，就是這幫人。

史書里說，安史之亂平息之后，河北民間還給安祿山立廟，偷偷供奉。朝廷派去的節度使想把廟拆了，當地百姓不干，又造反了。

這說明了什么？說明在河北人眼里，安祿山不是叛賊，是替他們出氣的人。

安祿山：不想反，也得反

再說安祿山本人。

很多人以為安祿山蓄謀已久，從小就想當皇帝。其實不是。

安祿山是個孤兒，爹死得早，媽帶著他改嫁到安家。年輕的時候在邊境當互市牙郎，就是貿易中間人，會六種少數民族語言。后來偷了一只羊，差點被亂棒打死，靠著一嗓子“你不想打契丹了嗎”撿回一條命。

進了軍隊之后，他確實能打，一步步往上爬，成了張守珪的養子。但736年打契丹，全軍覆沒，按律當斬。宰相張九齡力主殺他，說他“有反相”，唐玄宗沒聽，放了他一馬。

從此以后，安祿山官運亨通，40歲當節度使，46歲封王，49歲身兼三鎮。這速度，堪稱火箭式提拔。

他為什么能升這么快？一方面是能打，一方面是會來事。他長得胖，跳胡旋舞逗唐玄宗開心；認楊貴妃當干娘，當眾撒嬌，裝傻充愣。唐玄宗覺得這人憨厚可愛，越看越順眼。

但這里頭有個問題：安祿山越得寵，朝里越有人恨他。

恨他最狠的，是楊國忠。

楊國忠是楊貴妃的堂兄，靠裙帶關系當上宰相，沒啥本事，就會爭權。安祿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倆人結下梁子。

李林甫死后，安祿山以為自己能接宰相，結果楊國忠截胡了。這還不算，楊國忠天天在唐玄宗耳邊說“安祿山必反”，還搜集所謂的“證據”。

一開始唐玄宗不信，架不住天天說。到后來，唐玄宗的態度也變了。

安祿山是什么人？在官場混了幾十年，這點風聲還能聽不出來？他知道，再不行動，等朝廷先動手，他就死定了。

755年十一月，安祿山在范陽起兵，打的旗號是“清君側”——清除奸臣楊國忠。

他反了嗎？反了。但他一開始的目標，可能真不是當皇帝。他只想保命。

問題是，兵一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叛軍的“盛世”——打下來之后，就不想回去了

還有一層原因，是最直接的：造反之后，叛軍嘗到甜頭了。

安祿山起兵之后，一路南下，勢如破竹。十二月初，攻下洛陽；第二年六月，攻下長安。

那幫在邊境苦寒之地待了幾十年的胡兵胡將，進了洛陽、長安，眼睛都直了——這才是人間！

史書記載，叛軍進城之后，“胡天胡地大肆劫掠”。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美女美食，全搶。

這些人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好東西。你現在讓他們回去繼續過苦日子？不可能。

所以安祿山死后，史思明繼續打；史思明死后，史朝義繼續打。叛亂持續了八年。

為什么？因為叛軍已經回不去了。他們知道，一旦戰敗，朝廷不會饒了他們；但只要打贏，就能繼續享受這一切。

這就形成了一個死循環：反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反到底。

最后說一句題外話。

安史之亂爆發之后，遭殃的不只是叛軍，還有那些沒反的老百姓。

杜甫寫的《石壕吏》《無家別》《新安吏》，全是真實場景：

“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寂寞天寶后，園廬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亂各東西。”

戰亂之后，洛陽周圍幾百里，人煙斷絕。全國戶口從900萬戶降到190萬戶。

這就是盛世的代價。

你以為的“盛世”，對有些人來說是天堂，對另一些人來說是地獄。那幫叛軍，只不過是用最激烈的方式，表達了對這個地獄的不滿。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安史之亂中的叛軍，為什么放著盛世不過，非要造反？

答案已經清楚了：那不是他們的盛世。

苦活累活我們干，好日子你們過；打仗送命我們去，升官發財你們來。憑什么？

制度把他們逼成了“外人”，朝廷把他們當炮灰，最后他們自己也不想回頭了。

安史之亂持續八年，死了幾百萬人，大唐從此由盛轉衰。但這場叛亂留下的教訓，不只是“慎用胡將”“防范藩鎮”這些表面的東西。

更深的是：當一個國家的“盛世”只屬于少數人時，那大多數人遲早會把盛世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