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品令·茶詞》：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品令·茶詞》

黃庭堅

鳳舞團團餅。恨分破、教孤令。

金渠體凈，只輪慢碾，玉塵光瑩。

湯響松風，早減了、二分酒病。

味濃香永。醉鄉路、成佳境。

恰如燈下，故人萬里，歸來對影。

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鳳紋團茶圓如滿月，可惜被碾破，只剩孤單。潔凈的金碾槽里，慢慢轉動碾輪，茶末如玉般晶瑩。煮茶聲如松風過耳，酒意已消去幾分。茶味醇厚、香氣悠長，飲茶如入醉鄉，卻成了絕妙佳境。就像深夜燈下，萬里外的故人忽然歸來，對影相逢。妙處難以言說，只在心中自知快活。

一杯茶，能喝出什么？

有人喝的是滋味，有人喝的是閑情，而黃庭堅喝的，是一顆回到自己的心。

這首小詞，沒有大道理，沒有華麗辭藻，卻把茶、禪、人生最安靜、最說不出的感動，一字一句，輕輕攤開在眼前。

鳳舞團團餅。恨分破、教孤令。

一塊完整的團茶，像一輪圓滿的月，紋路線條如鳳飛舞，干干凈凈，完完整整。

可一旦要喝，就得把它敲開、碾碎，原本圓滿的一塊，就此分開，變得孤單。

人的心，何嘗不是如此？

本來清凈、完整、自在，一旦落入生活，被瑣事分割，被情緒拉扯，就像這茶餅，一破，便失了圓滿。

這一點點“恨”，不是可惜一塊茶，是可惜我們那顆，常常被打散、被割裂的心。

禪者修行，亦如是：外凈器，內凈心；緩用功，深體察。玉塵光瑩，不是茶末之白，是心光不擾、一念清明的映照。

金渠體凈，只輪慢碾，玉塵光瑩。

點茶之前，先把器具擦得干干凈凈，不留一點塵埃。

然后慢慢轉動茶碾，不急不躁，細細地碾，直到茶末細白如玉，晶瑩透亮。

禪，從來不是玄虛的道理，就是這般樸素的功夫。

心要凈，就像茶器要凈；念要慢，就像碾茶要慢。

越慢，越細；越靜，越清。

世間最珍貴的東西，都不是急出來的，是慢慢磨出來、靜靜等出來的。

心干凈了，世界自然干凈；心安靜了，茶味自然通透。

湯響松風，早減了、二分酒病。

水開了，壺中聲響，像風吹過松林，清清爽爽，入耳安心。

還沒喝茶，只是聽見這聲音，心里的煩亂、昏沉、疲憊，就先消了一半。

酒，是迷；茶，是醒。

人常常在世間醉著——被欲望醉，被煩惱醉，被得失醉。

而一杯茶，一聲沸湯，就是一聲提醒：

別迷了，醒過來。

醒，不是大動作，只是心忽然清明了一點，安穩了一點。

味濃香永。醉鄉路、成佳境。

茶入口，味道醇厚，香氣久久不散。

這不是昏沉的醉，是清醒的醉；不是迷失的醉，是歡喜的醉。

原來人生的路，可以不那么辛苦。

迷時，處處是困境；醒時，步步是佳境。

一杯茶，把人從紛亂的世間，拉回當下。

心一安，苦就淡了；心一靜，路就寬了。

恰如燈下，故人萬里，歸來對影。

最動人的，是這一句。

喝到深處，忽然覺得，就像在安靜的燈下，一個闊別已久、遠在萬里的故人，忽然回來了。

不用說話，只是相對而坐，看著彼此的影子，就足夠。

這個故人，不是別人，正是久別重逢的自己。

我們一生都在向外找，找安慰，找理解，找依靠。

卻不知道，最親的人，一直都在心里。

茶，讓浮躁的我們停下腳步，回頭看見自己。

萬里歸來，不過是心回到了家。

萬里歸來，不是外尋故人，是自心歸位。燈下心靜，影與身對，是我與我相逢，是塵勞散盡、本我現前。禪家所謂“歸家穩坐”，不過如此：不必遠求，當下即是；不必外覓，對影即真。

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最后這八個字，是全詞的魂，也是禪的真意。

那種好，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茶有多香，說不出來心有多靜，說不出來這份安穩有多珍貴。

嘴巴講不出，心里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踏踏實實。

這就是最真實的感動——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甜言蜜語，是一種安靜的喜悅，一種不必告訴別人、自己心里就懂的自在。

最上禪境，本不可說。言語斷，心行處滅，方是真受用。茶之妙、禪之妙、心之妙，都在不可說處。口不能言，是不落名相；心下快活，是直下承當；自省二字，最是要緊——不向外求證，不向人說解，只自心印證、自心安穩。

茶、禪、心，本來是一個

黃庭堅一生參禪，他最懂：

禪不在深山，不在寺廟，不在經書里。

禪，就在一盞茶里。

碾茶是禪，煮茶是禪，喝茶是禪，安靜無言，更是禪。

茶洗的不是口，是心；

禪講的不是理，是覺；

詞寫的不是景，是情。

那份口不能言的感動，

那份心下快活的覺知，

不是茶給的，不是詞給的，

是你自己的心，終于靜下來、醒過來、回到家。

一杯茶，一盞燈，一顆心。

不必說，不必求，不必找。

安安靜靜喝下去，

心自在了，就是最好的禪。

山谷道人，以詞為禪，以茶為鏡。

從碾茶的凈與慢，見修行之根基；

從醒酒的清與定，見轉迷成悟之要；

從對影的歸與真，見自心圓滿之體；

終歸于不可說、自心證，是禪家最直截的旨趣。

茶不必多，一盞即醒；

禪不必遠，一心即悟。

詞、茶、禪，三而一，一而心。

心凈則茶凈，心定則茶定，心悟則茶與詞皆成道場。

一切滋味，終歸心下快活，不假外求，不待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