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馳人生》到了第三部,這個系列已經變得松弛下來。它不再試圖證明自己,也不再執著于“逆襲”的戲劇張力。所謂“飛馳”,也不再只是速度本身,而更接近一種短暫偏離既定生活的可能。
在影院漆黑的觀眾席里,我們找到四位與車有關的人。當影院的燈光亮起,他們要重新面對的,不是賽道上的發車燈,而是打卡機、流水線、紅綠燈,以及不斷折舊的身體。對于他們而言,速度有著另一套截然不同的計量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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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馳人生3》手繪版海報
王師傅,52歲,東風汽車總裝線工人
除夕前一天,王師傅剛從東風汽車的總裝線上下來。過去的幾十年,他面對的是同一段工序,同一型號的車身,時間被精確到秒,幾乎不需要大腦去額外下達指令,生活節奏像流水線的履帶一樣勻速前進。當影廳音效把拉力賽車引擎的轟鳴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放大到震耳欲聾時,王師傅甚至有些不適應。在他的車間里,他習慣了聽機器運轉的聲音來判斷流水線的狀態。在王師傅的潛意識里,“異常的響動”往往意味著故障。
他是制造“車”的人,但他長久以來也被困在機械零部件的體系之中。
《飛馳人生》中的記星這一角色同樣是一位沉默寡言,擅長與機械打交道的修車師傅,作為團隊技術擔當的他雖然沒有在賽場上飛馳,卻以專業的賽車調教為張馳奪冠保駕護航。也是他,在主角團處于落敗低谷之際用蹩腳英語怒斥賽事組不公,看到記星那份對于專業的堅守和對公正的追求,王師傅忽然覺得,自己每天組裝的那些冰冷的鋼鐵,原來真的可以承載那么滾燙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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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馳人生》劇照
老曾,38歲,駕校教練
中午駕校的訓練場地剛剛空下來一陣。學員去吃飯,曾教練坐在車里沒有動。方向盤被反復摩挲得發亮,副駕駛的位置放著兩聽喝見底的紅牛和一張泡沫早已爆開的泛黃坐墊。今年38歲的他,每早八點準時坐進那輛帶有副剎車的學員車,他最常說的動詞是“踩”、“壓”、“打死”,最常強調的形容詞是“慢一點”、“穩一點”。十幾年前,老曾也去過地方的短道拉力賽,但后來現實的風阻將他拉回到這片封閉的柏油場地上,把速度與競技一點點壓縮成規范與安全,賽車夢已然成了一條充斥著成本、風險,不可重來的岔路。
大年初三,老曾被兒子拉著去看了《飛馳人生3》。看著屏幕里的張馳從巔峰跌落又試圖死磕到底,老曾在座椅上換了個姿勢。張弛是在賽道上不斷挑戰紅線的轉速表指針,而老曾早把自己的節奏放到了最低,任由生活一點點磨平。但在電影高潮張馳的賽車從林臻東的前車尾流中分出一道岔路,最后沖刺之際,老曾盯著屏幕,腳尖下意識地繃緊了。那個每天教導別人“慢一點”的中年男人,在黑暗的影院里,在心里默默跟著張馳喊了一句:“再快一點。”
趙姐,47歲,網約車司機
趙姐的腰椎第四節和第五節之間,有一塊輕微突出的軟骨。這是她過去四年里,每天在駕駛座上“嵌滿”10個小時換來的紀念品。
車是她的工位,是她每個月吃飯的工具,也是困住她的四方鐵皮盒子。接單、導航、變道、等紅燈,她的駕駛軌跡鋪滿了這座城市的早晚高峰。對趙姐來說,開車從來不是關于速度與激情,而是關于生計。她不追求推背感,她只計算百公里油耗和今天的流水能不能突破四百塊。
那天下午正好沒單,她把車停在商場地下車庫,上去買了一張《飛馳人生3》的電影票。銀幕上的賽車在泥濘的砂石路和雨帶里穿梭,“底盤都被磨爛了。”趙姐嘀咕著,無法理解為啥要這么糟蹋花幾百萬改裝的車。她不懂那些復雜的賽車改裝參數,也不明白為什么非要拿命去搏一個冠軍。但當鏡頭推近,整個畫面只剩下張馳一個人和方向盤,車廂里除了呼吸聲再無其他時,趙姐突然愣住了。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無數個收車的凌晨。夜里兩點,把最后一個喝醉的乘客送回家后,整座城市終于安靜下來。她關掉那個不斷發出導航提示的AI女聲,點上一根煙,搖下車窗。那一刻,這輛充滿了劣質香水味、乘客汗味和快餐味的網約車,短暫地褪去了勞動工具的屬性。在深夜空蕩蕩的三環路上,只有她,握著方向盤,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白噪音。那一天中僅有的、屬于她自己的20分鐘,車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
小真,16歲,高中生,賽車愛好者
小真今年高二,成績中等偏上,數理有點偏科,他對F1、對拉力賽的理解幾乎全來自視頻里的混剪、賽事轉播的集錦,以及賽車模擬游戲。速度,對他來說是一種想象中的狂歡。之前為了重刷《F1:狂飆飛車》,他特意跨了半個城市,選了家效果最好的IMAX影廳。幾個月后,他還將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從重慶去上海看一場真正的F1比賽。他也幻想過自己成為賽車手,不過那確實看起來有些遙遠,他的生活大概率是高考、大學、然后找一份安穩的工作。小真心里隱約知道,去上海看F1,以及那張IMAX的電影票,春節檔看《飛馳人生》系列,這些體驗離真實的賽車世界還有距離。在被考試排名、升學壓力和不確定的未來所填滿的青春期里,他需要一個出口。
他需要看到有人為了某種不切實際的東西去燃燒自己,需要聽到那種不顧一切的轟鳴聲。他去看那場電影,去買那張昂貴的門票,只是為了去親眼確認一次,那個他曾在無數個做題的深夜里,隔著屏幕相信過的、閃閃發光的賽車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即便它與他的人生軌跡平行,也許永遠不會相交。
電影散場,燈光大亮,126分鐘的造夢之旅結束了。
曾教練明天要帶四個學員去考科目二,趙姐在走出商場時習慣性地打開了接單軟件,而小真馬上將迎來新學期。他們走入人海,沒有觀眾,沒有方格旗,也沒有沐塵100的終點線。但在某些時刻,當你湊近了聽,在那些關于生存的底盤之下,似乎依然能聽到一陣微弱卻堅韌的轟鳴。
《飛馳人生》上映15天票房已超38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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