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超級跑車而言,“未見車,先聞聲”的聽覺體驗是其核心魅力之一。V8或V12發動機的轟鳴與咆哮,不僅是動力輸出的物理表征,更是品牌歷史與技術積淀的聽覺符號。
當這份標志性的聲浪即將被電機的靜謐所取代,目標客群的反應正成為超豪華品牌必須審慎評估的市場變量。因此,2025年以來,蘭博基尼、保時捷、阿斯頓·馬丁、賓利等,這些百年超跑品牌幾乎同時宣布:純電計劃,緩一緩。
客戶不買賬
就在幾年前,大部分超跑品牌還在爭相公布電動化時間表。蘭博基尼要推純電概念車Lanzador,保時捷要讓718全系轉型純電,阿斯頓·馬丁承諾2025年就有純電車上市,賓利則喊出2030年全系電動化的口號。聲勢浩大,像是一場“你追我趕”的表態比賽。
現在,這些計劃大多擱置了。
蘭博基尼CEO說得直接:市場對純電超跑的需求“趨近于零”。因此,Lanzador取消純電量產,轉成插混路線;新一代Urus同樣改成插混。保時捷砍掉了新一代718的純電版本,旗艦SUV K1從純電平臺改回燃油平臺,提供V6、V8及插混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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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蘭博基尼
阿斯頓·馬丁新CEO上任后,重新評估了電動化戰略,取消原定電動車計劃,與Lucid簽訂的最低支出條款也要重新談。賓利把全面電動化的截止日期從2030年推到了2035年,下一代添越(參數丨圖片)和歐陸GT都還會有燃油版本。
邁凱倫和法拉利的態度也變了。邁凱倫明確表示短期不會倉促推純電,新車將以V8混動為主;法拉利雖然還在推進首款純電車型,但已下調了2030年純電占比目標,把更多份額留給內燃機和混動產品。
從這可以看出,這不是個別品牌的臨時起意,而是一次集體的戰略收縮。
與之相對的是,中國品牌仍在純電超跑領域努力。比如,蔚來EP9、昊鉑SSR、仰望U9都是純電超跑,U9去年實現了約800輛的商業交付,是少數真正落地的中國純電超跑產品。而EP9和SSR則更多是品牌形象工程,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主力產品。
歐洲傳統品牌的任何動向,依舊是行業真正的風向標。至于純電超跑為什么賣不動?答案其實不復雜。買蘭博基尼和阿斯頓·馬丁等超跑的人,買的不是代步工具。
先看這群人是誰。綜合多方信息,超豪華品牌的核心客戶,年齡普遍在35歲以上,財富積累已經足夠。他們買第一輛蘭博基尼,可能是在三十多歲。這批人里有相當一部分人,車庫里同時停著燃油超跑和新能源車——他們不是不懂電動車,而是很清楚兩者的區別,也清楚自己要的是哪種體驗。
從事改裝車的王蒙對蓋世汽車表示,“超豪華品牌客戶對電動超跑的接受度很低。”汽車分析人士高華(化名)接觸過不少這類客戶,他的判斷很直接,“他們挺看不上電動車的。電動車就是快,但是沒有靈魂。”
這話聽起來主觀,但背后有具體所指。超跑的核心體驗是V8或V12發動機在高轉速下的“咆哮”,是換擋時傳遞到手心的機械沖擊,是油門踩下去那一刻的聲浪和震動。這些東西,電動機給不了。
蘭博基尼CEO說,“我們賣的不是出行工具,而是夢想之車。”賓利CEO的表達更簡潔,“沉默不會是賓利”。賓利調整完戰略之后,立刻推出了搭載W12發動機的Batur,或許是想要告訴客戶,“我們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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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保時捷
高華說,買頂級超跑的人大多是真正的車迷,“他們對車有很強的認知”,比買七八十萬保時捷的那批人更懂車、更挑剔。他們喜歡手動擋,研究發動機調校,把開車這件事本身當成樂趣。
他還補了一句話,點破了問題核心,“我既然要買電動車,也沒必要考慮這些品牌。”也就是說,超豪華品牌電動化之后,連原來的客戶都不一定買,新客戶也未必會來。
還有一個實際問題:超豪華車是保值資產。有些經典車型在二手市場的價格比新車還高,法拉利LaFerrari、保時捷918,都是二級市場的“硬通貨”。
但電動車技術迭代太快,今天的旗艦車,三年后可能已經落伍。一輛賣幾百萬的電動超跑,五年后價值幾何?沒人說得準。這種“過時焦慮”,對這個客群來說比加速性能更致命。
蘭博基尼通過調研得出的結論是,目標客群對純電超跑的接受度“趨近于零”。這不是個人的感受,是真金白銀的市場反饋。
技術和業績的雙重壓力
除了客戶不買賬,純電超跑在技術上也存在硬傷。
電動機的瞬間扭矩確實強,零百加速數據漂亮。比如小米SU7 Ultra版(四驅),搭載了三電機驅動,官方百公里加速度僅為?1.98秒,比大部分燃油超跑要快。?
但超跑不只是跑直線。賽道駕駛是持續高負荷輸出——大電池意味著車重,車重意味著過彎遲鈍,長時間激烈駕駛還容易觸發電池熱管理保護,俗稱“限功率”,也就是動力衰減。
高華說,“電動車本身的車也很重”。一輛搭載大容量電池的純電超跑,整備質量往往比同級燃油車高出300到500公斤。多出來的重量,直接影響過彎極限、剎車距離和底盤響應。工程師可以通過懸架調校彌補一部分,但物理規律繞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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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保時捷
以仰望U9和保時捷911系列對比,前車整車質量為2475kg,純電續航為450km;保時捷911系列整車質量在1488-1824kg之間,兩者的整車質量相差較大。
國際汽車工程師協會SAE技術報告也指出,高性能電池在極端溫度和持續高功率場景下,對冷卻系統的要求遠超普通乘用車。在賽道連續跑幾圈之后,電池溫度管理系統介入,動力輸出被強制壓低——這在燃油超跑上幾乎不會發生。
對于年銷量只有幾千輛的超豪華品牌來說,技術風險的代價更高。一旦產品出現穩定性問題,品牌信譽的損失是普通車企的數倍。在技術沒有完全成熟之前,穩妥走比激進沖更劃算。
除此外,這也有現實的財務考量。以阿斯頓·馬丁為例,要應對美國關稅政策和中國市場需求下滑的雙重壓力。2025財年,阿斯頓·馬丁營收下降21%至12.58億英鎊,毛利潤下降37%至3.7億英鎊,虧損1.89億英鎊。為緩解壓力,其今年初計劃裁員20%。
電動化戰略也一再推遲。新CEO上任后縮減電動化項目,與Lucid約定的最低1.77億英鎊電動化合作計劃推遲,把有限的資金留給更確定的方向。
保時捷也有類似困境。此前激進推進電動戰略,導致成本急速膨脹。其在財報中承認,戰略調整后的營業利潤減少高達18億歐元。疊加銷量下滑,2025年前三季度,保時捷營業利潤從上一年同期的40.35億歐元暴跌至4000萬歐元,同比下滑99%。
和保時捷一樣,賓利和蘭博基尼也都受大眾集團影響,此前積極推動電動化轉型。但大眾集團自身也在經歷艱難時期——工廠裁員、成本壓縮、德國本土工廠關閉的討論從未停止。在這種背景下,旗下超豪華品牌電動化節奏放緩,也是集團統籌考量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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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阿斯頓·馬丁
有數據顯示,全球高端電動車市場增速低于預期,歐美市場的高價純電車訂單明顯波動。對年銷量只有幾千到一萬輛的超豪華品牌來說,需求略有下降,都會導致現金流繃緊。
還有一個因素是:歐盟2035年禁售燃油車的政策,給了超豪華品牌一個喘息空間。目前,歐盟已將2035年100%零排放目標調整為較2021年減排90%。這意味著,插混路線既能滿足排放法規,又能保留內燃機體驗,是一個在法規和市場之間找到的平衡點。
從這來看,插電混動成了一個現實出口。排放合規達標,內燃機體驗保留,技術風險可控,財務壓力不至于失控。
混動超跑,要跑出來了
混動路線不是退而求其次,現在已經有足夠多的產品證明其能跑出頂級水準。
以蘭博基尼Revuelto為例,6.5升V12自然吸氣發動機,加上三個電機,系統綜合功率超過1000馬力,零百加速2.5秒。該車的重點在體驗:V12在高轉速下的轟鳴聲依然在,電機在低轉速區間做了補強,整個動力曲線比純燃油版本更線性、更猛烈。買家要的聲浪有了,要的加速也更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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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賓利
法拉利SF90 Stradale走的也是類似路線。4.0升V8雙渦輪增壓加三電機,綜合功率1000馬力出頭。法拉利把電機系統定位成“性能工具”,不是用來省油的,而是用來填補渦輪遲滯、提升出彎響應的,被視為“超級跑車之王”。該車因全球限量800臺,在二手車市場處于“加價”狀態。
阿斯頓·馬丁Valhalla同樣如此。搭載梅賽德斯-AMG提供的4.0升V8雙渦輪加前后雙電機,配有混合動力輔助系統,系統功率超過1000馬力,續航里用純電模式可以跑15公里左右。這個設計有些務實的意思:平時城市代步用電,踩下去的時候發動機和電機一起上。
邁凱倫的下一代旗艦也會走這條路,V8混動已經確定,據傳2028年亮相。更早之前,保時捷的2015款918 Spyder曾經是混動超跑的標桿,和法拉利拉法、邁凱倫P1并稱三大神車,證明過這條路線在頂級性能層面完全可行。現在回過頭來看,這款車的技術判斷是對的,只是領先了市場幾年。
上述產品有一個共同點:電機不是主角,是配角。其的任務是填補內燃機的短板——低轉速扭矩不足、渦輪遲滯、換擋間隙——而不是取代內燃機。該定位決定了混動系統的設計邏輯,也決定了駕駛感受的上限。
買家坐進去,聽到的還是發動機的聲音,感受到的還是轉速攀升的過程,只是這個過程變得更快、更流暢了。
從改裝和調校市場的反應也能看出一些端倪。王蒙表示,超豪華品牌客戶對混動系統的態度要開放得多,“法拉利的296就是插混,而且賣的還挺好”。那長遠來看,超跑需要電動化嗎?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能只靠純電。超跑的本質是感官體驗——聲音、震動、機械反饋,缺一不可。高華說,保時捷很多鐵桿買家專門挑手動擋,就是為了體驗那種駕駛參與感。電動超跑的加速數據再好看,也只是一串電子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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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邁凱倫
全球頂級賽事F1已經驗證了這個邏輯。混動系統在頂級賽車上用了很多年,2026年新規電能比例還會進一步提升,但內燃機依然是核心驅動力。高華也提到,這是排放法規大環境決定的,不代表內燃機失去了價值。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有內燃機,F1才還是F1,而不是一場電動賽車錦標賽。
往后看五年,超豪華市場的格局大概會是這樣:混動旗艦產品撐起主銷,純電車型以限量或概念形式出現,燃油版本也會持續存在,溢價更高,產量更少。這三條線并行,將針對不同客戶心理進行精準分層。
想要最純粹機械體驗的,買最后的燃油版本;想要頂級性能加情感共鳴的,買混動旗艦;想要品牌標簽加科技感的,買限量純電。每條線都有人買,每條線都能撐起溢價。這反而是一個比“全面純電化”更理想的產品結構。王蒙也表示,在他看來,超跑客戶的需求也是多元化的,“有喜歡聲浪,也有喜歡安靜的。”
由此可見,超豪華品牌這一輪電動化的集體放緩,本質上是一次針對市場需求變化的主動戰略調整。其沒有否認電動化方向,只是拒絕“為了電動而電動”的路線。
純電超跑會繼續存在,但大概率以“科技宣示”的形式存在。現階段,真正撐起這些品牌銷量和口碑的,還是那些把內燃機情感和電驅效率融合在一起的混動產品。
機械表沒有因為電子表消亡,反而因為稀缺性變得更貴,超跑的邏輯是一樣的。
那種“未見其車,先聞其聲”的出場方式,不會消失。只不過在混動技術的加持下,其會以一個更合規、更高效、但同樣震撼的形態,繼續存在下去,在新的時代里,其會繼續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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