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石窟中的佛陀本緣故事畫

一窟一世界，一眼數千年。古代石窟中的佛陀本緣故事畫如像一幕幕生命史詩，從多個方面表現著佛陀完善人格的全過程，每個切片都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電影。

石窟中的經變畫分三種：第一是尊像畫；第二是故事畫；第三是巨幅變相圖；人們常常習慣于將第三種巨幅變相圖稱經變畫，而將前兩種稱為尊像畫或故事畫，實際上三種形式的壁畫都有經典依據。故事畫中有本生故事、本行故事、因緣故事、戒律故事，以及佛教史傳故事等，前三種又合稱本緣故事。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克孜爾第 38 窟主室 儒童獻花本生故事

德國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克孜爾第 38窟主室 須大拏樂善好施本緣故事

德國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克孜爾第38 窟主室 船師渡佛本緣故事

在表現形式上，敦煌故事畫較克孜爾石窟更豐富，有長卷邊環畫式、主題與情節結合式、單幅主題情節式等等。但在內容上，石窟中的佛陀本緣故事主要都是三類：

一種是本行故事，主要講述釋迦牟尼在印度出生乃至于成佛，這一生的生平事跡，即佛傳故事；

一種是本生故事，主要講述釋迦牟尼生前累世修行的故事，即佛傳歷史故事；

第三種稱作因緣故事，是釋迦牟尼說法度化眾生的故事，也可以稱之為佛陀授課現場情境。

莫高窟第285窟 五百強盜成佛故事圖

覺性：一切眾生皆可成佛

敦煌本生故事中，有一個特別引人注意的壁畫，即 《五百強盜成佛故事圖》。令人想起《水滸傳》里的魯智深，但卻比魯智深更幸運，因為《水滸傳》里只有魯智深一人修得正果，而《五百強盜成佛故事》則是五百人都成正果。這幅畫的主題和禪宗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本質的一貫性；也和佛陀時代，指縵尊者當即證入阿羅漢有同樣的內涵。

五百強盜成佛本行故事

莫高窟第285窟 五百強盜成佛故事的局部

莫高窟第285窟中的主體畫即《五百強盜成佛故事圖》，屬于西魏壁畫的代表作，是同一題材中年代最早、構圖最完美的作品，講敘古印度的喬薩羅國，五百盜賊在山林中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波斯匿王決定派兵征剿，將五百強盜全部擒獲，交給官員審判。五百強盜遭到剜眼挑目的懲罰之后，被放逐荒野。其中一個盜賊痛苦難耐，念佛呼救；佛出現在他們面前，將雪山香藥吹入他們失明的眼睛中，眾盜賊們立刻雙眼復明，前來拜見佛陀，感謝佛陀。佛陀為他們說法，告訴他們做人成佛的道理，五百強盜皆皈依佛門，潛心修行，以本具的心力成就了佛果。此圖有兩處佛陀說法可以對觀。

莫高窟285窟 五百強盜成佛故事 局部 兩處佛陀說法

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五百強盜成佛故事圖》就像一首動靜起伏，情節迭代的音樂，從左往右，共有八個場景，如同音樂的八個章節：1.五百強盜與官軍作戰；2.強盜被俘受剜眼刑罰；3.國王審訊；4.放逐山林；5.遇佛搭救雙眼復明；6.出家入道；7.隱居山林；8.最終成佛。敘事節奏清晰而緊張。畫面上一時在激烈地戰斗，刀光劍影，戰馬嘶鳴；一時在嚴肅審訊，處以極刑；一時在端坐聽法，清明寂靜；五百強盜成佛的人生太富有戲劇性，表現在繪畫上，也有強烈的感染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效果令人驚嘆。

這《五百強盜成佛》的故事，有些佛經記載為《得眼林故事》。曾被改編成繪本，養育孩童的閱讀習慣。榮格發現，在不同古文化中，總是能夠找到相似的意象——原型。“眼睛”“太陽”“光”的意象其實都是人類共同的原型。五百強盜被挖去眼睛，既是人類歷史中存在過的刑法——懲罰，也是人類對于愚癡的一種表達——無明；而復明則意味著健康，意味著看見，意味著光明，意味著智慧，意味著覺醒。不同的層級，所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樣。不同的光意味著不同的世界。北周第296窟南壁下部也描繪了這個故事，兩幅都采用了橫長卷式的構圖，兩幅壁畫繪于不同時期，繪畫風格與內容不同，但都選擇了同一主題，說明這一思想內涵極為深刻，所以通過繪畫跨時代反復來詮釋。

上海閔行博物館《絲路回響》展 克孜爾第38窟右側券腹 復制窟

克孜爾石窟第14窟 主室劵頂 大光明王始發道心

永恒的智慧引領我們向上。公元4世紀，克孜爾38窟主室券頂右側的《婆羅門舍身聞偈本生》《曇摩鉗本生》都在告訴我們，求真求智的心曾有多懇切；《和默王殺生祠天療母本生故事》則告訴我們，認知的提升是剎那之間即可完成；《大光明王本生》《修樓婆王本生》等，本質上都是覺性故事；在龜茲石窟藝術中以菱格構圖表現，具有鮮明的西域特色。

奉獻：無我的慈悲

本緣故事當中，常常以一種極致的方式表達佛陀的誠意。比如敦煌壁畫中的割肉喂鷹、舍身飼虎；克孜爾38窟菱格中的《童子道人以身飼虎》《獅象殺龍濟眾 》《龜王本生》《鴿本生》《猴王舍身救群猴本生》《鹿王救兔本生》則讓我們看到動物的覺性——完全無我的奉獻精神；此窟中的《跋摩羯提割乳濟人》《快目王施眼本生》《慈力王施血本生》《薩薄燃臂本生》《一切施王本生》等，都有一種極致的慈悲，使人感到無我的愛如此驚心動魄。一千多年以來，代有破損，但經過數字修復，壁畫皆已補全，令人感到時間的虛幻與技術的真實。小方格中有大世界，一微塵里三千界，半剎那間八萬春。

溫州博物館臨展館特展 克孜爾石窟第17窟中的 薩薄燃臂引路本生 復制版

薩薄燃臂本生在克孜爾38窟菱格中并不顯眼，若不是那手臂上的火炬正在燃燒，險些容易讓人錯過這極現代的故事：五百商客在山谷間行走，天色黑暗，方向迷茫，很有可能遭遇盜賊劫掠，眾人驚恐不安。商隊首領薩薄心生慈悲，決定舍己為人，幫眾脫險。他用白氈纏繞雙臂，澆上酥油，然后點燃雙臂，自作明燈，如火炬般照亮道路，帶領商客們穿越黑暗，脫離危險。今天依然可以讀到團隊意識、領導責任，以及利他精神。獨特的菱格構圖和色彩搭配，融合了印度佛教藝術、波斯文化以及龜茲風格，展現出西域繪畫的特點，也是絲綢之路上文化融合的重要例證。

莫高窟第428窟薩埵太子舍身飼虎故事畫

本生故事當中，薩埵太子舍身飼虎也被反復描畫。莫高窟第428窟薩埵太子本生情節的幾個環節和橫幅的畫面一起構成了立體的連環畫，連綿的山丘樸拙地將情節鋪展開來：1.三王子告別父母，出游山林；2.歡快地騎馬行于途中；3.山中飛騎、射靶和操練；4.三王子繼續前行；5.見山下的餓虎和虎崽；6.薩埵叮囑二位兄長先回；7.薩埵躺于虎側，虎無力食其肉；8.薩埵爬上山崖，刺頸、跳崖，虎舔血后，圍食薩埵；9.二位兄長見尸骨，奔跑哭號；10.飛馳回宮；11.向父王稟告；12.奉王命收尸骨起塔供養；這是本生故事當中極富想象力的作品，不同的版本中，不同的表現力，細節非常動人，情緒非常飽滿，今天看來依然驚心動魄。

莫高窟第428窟薩埵太子舍身飼虎故事畫（局部）

敦煌第254窟也有北魏壁畫《薩埵那舍身飼虎圖》，敦煌研究院第一任院長常書鴻曾在自敘中多次提到此圖。奔赴敦煌之前，于右任曾叮囑他：“到敦煌，第一要看的就是這幅壁畫。”他到莫高窟之后，臨摹的第一幅壁畫就是《薩埵那王子舍身飼虎圖》。這幅畫也給了他無限的勇氣和信心，常書鴻先生曾經無比感慨地說：“太子可以舍身飼虎，我可以此生只為敦煌活。”那艱苦的環境中，那清貧時代里，選擇敦煌，就是選擇了犧牲。

莫高窟254窟的割肉喂鷹故事畫

死亡，或有重于泰山，或有輕于鴻毛。生，亦有重于泰山，亦有輕于鴻毛。割肉喂鷹是一個至誠無我的奉獻故事。莫高窟第275窟和第254窟都有割肉喂鷹的本生故事畫。第275窟畫于距今1600多年的北涼時期，是敦煌最早的壁畫之一，雖然只畫了割肉和過秤兩個情節，但尸毗王的篤定和天人的飛翔已是最經典的場面。

北魏第254窟北壁前部的“尸毗王本生”則增加了鷹追鴿、鴿向尸毗王求救、割肉、過秤、眷屬痛哭等情節，使得內容更豐富而細膩，時空的跨度更寬廣。正中間的尸毗王身形高大而莊重，被割肉的小腿抬起來，尸毗王安靜地目視著血淋淋的傷口，畫面因此而一分為二，使得割肉喂鷹的主題一目了然。最后尸毗王全身撲上秤盤，兩端頓時獲得平衡。

經變畫在構圖上常常表現出高超的結構才能，突出主要人物和主要事件，把不同時空內發生的故事有機地結合到一起，使畫面的中心突出，而又有條不紊，令人產生沉浸式的閱讀體驗。

俄羅斯國立艾米塔什博物館藏 克孜爾石窟第38窟 本生故事 月光王施頭

此身如何用，才更有意義？如何在有限的人生中積累無限的福德與智慧？如何向死而生？諸如《須阇提本生》，為保父母平安，主動割肉供養父母，令人想起介子推為救公子重耳，割股奉君；《設頭羅犍寧舍身救饑民》，古印度國王為拯救旱災中的饑民，生為大魚，讓百姓食用，渡過饑荒。這類本緣故事里有兩個閱讀重點，一是肉身布施，一是至誠之心。俄羅斯國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藏克孜爾石窟第38窟主室券頂的《月光王施頭》本生故事中，白色的人物與藍色的衣服構成強大的對比，藝術家的表達非常簡潔，卻令人凝神靜氣，心潮起伏：拋頭顱，灑熱血，一直是菩薩的生命史詩。

【善惡：生命的選擇與流轉】

善惡乃是生命最基本的追問。克孜爾石窟第38窟中有一個《船師度佛》的本緣故事。當佛陀帶領僧團渡河時，一位船師索要渡費，另一船師則自愿無償渡佛。三界船師譬如佛，渡生死海則是佛家核心教義，每一期一會的選擇匯聚成生命流轉的軌跡。

克孜爾第14窟和第17窟中都有《熊救樵人遇害》本生故事，樵夫遇險被熊救下，因貪心向獵人泄露熊的藏身之地，導致熊被獵殺，如此忘恩負義，樵夫最終雙手斷落。慈悲與因果在本緣故事中最普遍。

莫高窟第257窟 九色鹿故事畫

莫高窟第257窟 九色鹿故事畫（局部）

克孜爾石窟中也有《鹿王本生》，但不及莫高窟的《鹿王本生》廣為人知。莫高窟第257窟主室西壁上的九色鹿源自于《鹿王本生》， 畫成于北魏時期，高96厘米，長385厘米，情節生動，顏色鮮艷，尤其是那美麗動人的九色鹿，至今很多人都在臨摹，講述這善良的九色鹿，體會其中的生命教育。誠為人類的基本良知。

貪婪有沒有底線？溺水人砰然心動于財富，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從九色鹿的故事去看，人類稍一放縱，良知就可能淪陷。《鹿王本生圖》像一個童話故事，充分尊重生命，彰顯動物們的靈性，在善惡面前，九色鹿和烏鴉都有自己的選擇，九色鹿選擇自我救助——主動靠近國王，教化國王，從而改變命運。一期一會，一筆一劃都展現智慧和慈悲。

在佛陀的本緣故事當中，一是覺性的肯定；二是至誠的奉獻；三是善惡的選擇；第四是佛陀的修行故事，如《龍王守護》《慕魄太子本生》等，再現成圣之路；第五類本緣故事是供養故事，極為普遍，如《波斯匿王禮佛》《商人奉食》《花環供養》《梵志燃燈供養緣》等，激發恭敬心。橫看成嶺側成峰。在無限的時空中，俯首甘為孺子牛以至于成道。

本緣故事畫中，清凈的覺性，至誠無我的奉獻，無數的善良選擇，感動著古今中外的讀者，正視生命，建設生命，完善人格與能力。

來源：張素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