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標|文
這難道是一個笑話?
可以確定這是真的,但是不是笑話,還是要聽我說一說,看文章最后的總結陳詞。
一本書的書名,就像一個人的臉面,臉有五官,不要說長錯或長歪了,就是相互的間隙松了或緊了一點點,也會讓人看了覺得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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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星孩自傳體長篇小說《村莊傳》封面。
書名,只有三個字,錯了兩個,這讓這本書怎么見人!
寫這本書的是有30年交情的老友韓星孩,當我收到這本書的時候,就向孩子炫耀,老爸的朋友出了一本長篇小說,而且老爸也請他給你也簽名了。
兒子自然高興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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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書中的插圖油菜。
一來,兒子暑假前后寫過一篇3萬字的小說,獲“浙江省少年文學之星”比賽小學B組一等獎,后來讓他增加到7萬字想參加“文學新星”叢書。
這期間的增寫過程,簡直要他的命,所以他知道要寫二三十萬字,出這么厚的一本小說有多不容易。看他眼里滿是敬佩的亮光,就知道他喜歡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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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書中插圖70年代郵遞員的標配“專車”。
其二,我和他說,這位叔叔小說里寫的,有很多是老爸在山區很艱苦的生活。兒子屬于11后,對于上世紀70年代的農村生活自然一無所知,對我平時的憶苦思甜,也沒有多少感受。現在書里有,這也是吸引他想看這本書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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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書中的插圖。
沒想到,這本書就被兒子占為己有。
好在,星孩四五年前出過普通版本的《村莊傳》,當時就看過。
前兩天,這本插圖繪畫本出版后,在杭州保俶塔下的純真年代舉行了一次分享會。去現場參會的路上,有朋友告訴我,這本書封面上題寫的書名,有問題,兩個字是錯的。
我一下子驚呆了,半天沒回過神來。我盡管不知道星孩為這本書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心血,但是我知道這本書對他來說很重要,當初拿到這本書,看到里面這么多插圖,做得這么精致,就知道下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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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書中的插圖70年代縫紉機。
分享會效果很好,還有直播。回來后我就向兒子要這本書,看看這個書名到底有沒有寫錯。
初看確實有問題,主要在三個方面。
一是繁簡混寫。按照書法題寫的規范來看,“村莊傳”都有對應的繁體字,既然后面的兩個字寫的是繁體,那么“村”這個字也應該統一用繁體字“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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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封面上的題寫書名。
二是“村”字的繁簡錯用。在書法中“村”和“邨”的用法是不同的。
“邨”是名詞,表示村莊、泛指較小的居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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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孟頫楷書“邨”王鐸和蘇軾行書“邨”。
而寫成“村”的時候,意思完全不同,分兩種:一是形容詞,表示粗俗,比如“村話”,多指罵人的話;二是名詞,姓。
三是“傳”字右上角多了一點,錯為“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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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封面上題寫的書名中多了一點的“傳”字。
如果真是這樣,我估計星孩會氣吐血。
慎重起見,我再認真看了看。在書后的“圖片注錄”和“作者注錄”中,找到了這個書名的題寫人——厲培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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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紹京、歐陽通和顏真卿“傳”字。
原來是一位篆刻家,還是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
難道是篆體的“傳”字右上角有這一點?我去書架上找出《篆刻字典》,查“傳”字。
這本收錄了自明清以來340位歷代篆刻家的作品中,“傳”字右上角沒有加點的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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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真卿和智永另一種寫法的“傳”字,右上角也沒有一點。
為什么厲培堅要加上這一點,要知道他好歹也是“師承余正先生”。
余正先生是誰?他可是西泠印社篆刻名家,今年已八十高齡,可謂德高望重。
據此,可以判定厲培堅不至于這么沒文化,而犯下這樣的低級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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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遂良和歐陽詢的“傅”字。
再細看,果然有區別。“傅”字,右上是一個“甫”字。厲培堅題寫的這個“傳”字,右上并非是“甫”,而是“惠”字去“心”的上半部分,這就是“傳”字的寫法。
至于右上角為什么要加這一點,或許是搞篆刻人的一種應變習慣。
在書法中,無論正書和草書,都有自己的法度,不能隨意增減筆畫,但是篆刻卻是例外,不僅可以簡化筆畫,還可以增加筆畫,完全看個人習慣。這樣的事例枚不勝舉。
“傳”字沒問題,那么“村”字又怎么說?
答案就在扉頁和封底。扉頁的設計是中間一幅水墨畫淡化為底紋,在底紋上的左下角,有一方印,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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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扉頁左下角的篆刻。
這方印和封底左下的一方相同,很精致,邊框刻了一組回紋,中間刻了三個字“邨莊傳”,這就是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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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傳》封底篆刻書名《邨莊傳》。
這說明什么問題呢?
也就是說并非厲培堅不知道“村”要繁寫成“邨”,“傳”字右上角也沒有那一點了。
那么,為什么還要這么題寫呢?
是為了避免自己題寫的書名,與篆刻的書名用字雷同沒有變化,還是故意為之,借用很多名家的做法,不惜用一處敗筆來體現其拙?
這兩者也算是一個藝術家所秉持的個性和創作理念。
但愿沒有其他原因。
就算有,也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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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像我發現手里拿著的這本2009年第13版的《篆刻字典》,封面和書脊上都沒有作者名字,只有書脊下面有出版社名稱,奇怪吧。
更奇怪的是,翻開版權頁,沒想到編者竟然是日本人中西庚南。篆刻,也算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瑰寶了,一本字典竟然不是國人所編,而且這本字典很暢銷。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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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中西庚南1983年在日本就出版了《近代篆刻字典》,書名連“中國”兩個字都不愿放,好像這篆刻本來就是他們日本的。
奇怪的事情多了,也就是司空見慣了。所謂的世間百態,就看你怎么看了。
好比韓星孩這部自傳體小說《村莊傳》,題寫的書名,也只是書名,里面精彩的內容才是硬核,才是最吸引人的。與之相比,其他就沒那么重要了。
本文系【陳洪標寫字說畫】原創,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書畫評論家、百米書法長卷書寫人陳洪標撰寫,其出版個人著作16部,代表作有長篇傳記《徐芒耀的油畫世界》等,文中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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