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皮衣的顯卡教父

上、寄宿學校走出的CEO

當年世嘉有款經典游戲叫VR快打，酣暢爽快，火遍各個縣城的游戲廳。小學男生放學之后都成群結隊去游戲廳搖桿。約摸過了十來年，這些男生上大學了，去網吧包夜玩魔獸世界，在艾澤拉斯跑來跑去，包夜回來紅著眼睛還念叨著“為了部落”。

這些游戲給男孩子帶來數不清的快樂。他們的背后都有個共同的名字，叫NVIDIA（英偉達）。

NVIDIA是全世界最牛的圖形計算技術公司，我們知道CPU是用算力來計算，但英偉達家的圖形處理器（GPU）是用算力專門來呈現圖像。從前在中關村或華強北配電腦玩游戲，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N卡還是A卡”，A卡是AMD的顯卡，N當然就是英偉達。

英偉達的創始人黃仁勛，按影響力來看，在硅谷華人創業者屬于第一梯隊。

1963年2月17日，黃仁勛出生在臺北，不過他祖籍是浙江青田山口大安村。黃仁勛的父親是一位化學工程師，母親是一位教師，他們把黃仁勛帶到泰國去讀小學。

黃仁勛是一個膽大淘氣的小屁孩。他看到大人用的打火機，突發奇想，把打火機油倒出來灑在游泳池中，砰地一下點著了，火焰蔓延在整個水面。他跳到水中，在水底下觀看幽幽的火焰。家人嚇得半死，他興奮得又喊又跳，感覺很酷炫。

1971年11月，他儂元帥在泰國發動政變，解散議會、禁止政黨，開始軍人獨裁統治。針鋒相對的學生運動隨即爆發，數十萬學生游行示威。時局動蕩，為了讓孩子有穩定的教育，父母把黃仁勛和他哥哥一起送到了美國的舅舅家。

父母絕對不能推卸的一件事情，就是為孩子選擇更好的成長環境，因為這個決定只有父母能做，又會影響孩子一生。

舅舅畢竟不是親爸媽，黃仁勛哥倆被送到了肯塔基鄉下一所寄宿學校，招的都是問題少年。這個學校300多孩子，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刀。抽煙打架就更不算啥了。

黃仁勛10歲，年紀最小，因此打掃男廁所的活兒就承包給了他。他還被分到了一個17歲的室友，晚上一脫衣服，渾身都是刀疤。

黃仁勛并沒有挨欺負，他有自己的絕招，就是成績好，在考試這件事上，問題少年們和他至少差著幾十萬個腦回路。他輸出自己的考試能力，教小混混們過關，誰敢惹他，誰就要面臨掛科留級。并且黃仁勛不是書呆子，他自己也爬墻上樹，抽煙紋身，比問題少年們還要硬漢。

很多年以后，硅谷的CEO人人模仿喬布斯T恤牛仔褲，只有黃仁勛常年穿著件黑皮衣，偶爾脫光膀子秀一下碩大紋身（紋的是英偉達的Logo）。

硬漢老黃秀紋身

1974 年，黃仁勛的父母也移民到了俄勒岡州，一家團聚。讀中學的黃仁勛點亮了另一個技能點——乒乓球。對數學的癡迷，讓他成天算計著發球回球的角度，手里比比劃劃。由于過于專注，他的乒乓球到了優秀職業選手的水平，1978年拿到了全美乒乓球公開賽的第三名。

再次重申一個觀點，牛人一定是在多個方面都牛。

1980年，黃仁勛17歲，從Aloha高中畢業，進入俄勒岡州立大學讀電子工程。作為新生，黃仁勛被分到了一個實驗同伴，是一個叫Lori的白人女生。他幾乎每周都和Lori一起做實驗，鼓搗電路與非門啥的。黃仁勛很聰明，數學和物理成績出類拔萃，做實驗也經常有打破常規的想法。這些讓Lori很是欣賞。倆人一來二去，就從實驗小伙伴搞上了對象，五年之后還結了婚。

據說，黃仁勛求婚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30歲的時候他要擁有自己的公司。這讓Lori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有愿景對于討到老婆也是很重要的哦。

黃仁勛畢業之后第一份公司是到AMD做芯片設計師。他對于在AMD的歲月念念不忘，以至于后來英偉達在GPU領域做出名氣之后，AMD跑過來談收購，他說收購可以，但要讓我黃某人當你們CEO。AMD一聽，轉身去收購了英偉達的競爭對手ATI。這是后話。

離開AMD之后，黃仁勛又加入了一家芯片設計公司LSI Logic。這家公司今天已經被收購了，沒什么名氣，但80年代是業界當紅的芯片技術公司，拿過紅杉的投資，1983年以1.53億美金的市值在納斯達克IPO，創下了當時技術公司IPO規模的記錄。在LSI黃仁勛升到了總監，又從研發部門轉到了銷售部門，這讓他當CEO之后有能力更全面地管理公司。

黃仁勛在SUN公司有兩個朋友，Chris和Curtis，都是頂尖的技術人才。1992年底，倆人在公司的政治內斗中落敗，準備打包走人。黃仁勛帶他們到家門口的Denny餐廳吃飯聊天。邊吃飯，Chris和Curtis邊說了下他們準備創業的想法。黃仁勛突然想到，自己和老婆也夸下海口，30歲要有自己的公司，眼看30歲就到了，公司的影兒還沒見著。

三個人聊起對未來芯片行業的看法。他們有個共識，現有的電腦CPU在跑游戲時真的吃力，即便能跑起來，畫面效果也慘不忍睹。為什么不面向游戲的圖形需求來開發專門的芯片呢？“用現在的電腦玩游戲連全動態視頻和全立體聲都支持不了！”于是三人一拍即合。走出餐廳，黃仁勛腦子里已經在給辭職信打草稿了。

1993年，黃仁勛30歲，他拿出4萬美元，和兩位合伙人一起創立了英偉達公司。英偉達的英文名字來自invidia，拉丁語意思是envy（羨慕）。

公司開張，埋頭研發，1995年，英偉達發布了第一款產品NV1。當時還沒有所謂顯卡的說法，所以NV1被美其名曰“多媒體加速器”。這是一顆充滿極客范的產品，集圖形處理、聲卡及游戲操作桿等功能于一體，連游戲巨頭世嘉也決定在自己的游戲機上使用NV1。

但是，英偉達閉門造NV1的時候，PC帝王微軟還沒有推出劃時代的Win 95，更沒有Direct3D和OpenGL這樣的多邊形3D標準，所以NV1使用的是方形標準。但NV1剛出來，啥Win 95啊、Direct3D啊就都出來了，英偉達尷尬地發現，自己兩年憋出來的大招，一出生就和業界標準不兼容。

NV1的銷量冷清得感人，幾乎花光了公司的錢卻沒什么回報，黃仁勛被迫把公司100人的團隊裁掉了70人。費盡心思挖來的人又要一個個送走，硬漢老黃也掉淚了，他承諾有朝一日要用優厚的薪水再把這些兄弟請回來。好在世嘉向英偉達支付了700萬美元訂金，研發游戲機顯示芯片，讓英偉達續了一條命。黃仁勛還三顧茅廬，請來圖形學和高性能計算的大神David Kirk博士擔任首席科學家。

創業公司一定要靈活，最怕一條路走到天黑。Curtis要在NV2上繼續使用方形標準，但黃仁勛心里明白微軟才是標準，跟著微軟有飯吃。黃仁勛強力調整了英偉達的產品策略，叫停了NV1的銷售，把研發中的NV2直接砍掉，原地轉身立項了圖形處理器RIVA128。RIVA128系列產品不僅性能比3Dfx和ATI這些競爭對手家的產品好，而且價格也便宜，最最重要的是，完全兼容微軟Direct3D和OpenGL標準。

1996年，差不多有30多家公司供應3D圖形芯片。微軟發現，這家叫英偉達的小弟很識相，應該好好栽培。微軟開始把英偉達作為隊友往起帶。RIVA128上市四個月就賣了100萬片，成為名噪一時的顯卡王者。

老黃一看方向找對了，順水推舟，又搞出了一系列支持Direct 3D的顯卡系列。英偉達成了市場的頭部廠商。

商業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要不是船小好調頭，英偉達自己也成了那枯骨了。

下、從顯卡到AI

1999年1月，英偉達全年營收突破1.5億美元，并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8月，英偉達推出第一款以GeForce命名的顯示核心——GeForce 256。這可是第一塊真正意義上的GPU（圖形處理器），從此以后，計算的活兒給CPU，圖形的活兒給GPU，電腦的架構完全不一樣了。

在GeForce 256上，NVIDIA首次帶來了256位3D單元、首個幾何變換引擎、首個動態光照引擎、首次集成4像素渲染管線，并支持DX7.0及OpenGL。

要是上面說的這些你不懂，只需要記住，有了GeForce 256，才能把開了光線和水波效果的魔獸爭霸跑起來。

第二年，英偉達以7000萬美元現金、100萬股股票，將競爭對手3Dfx收入囊中，正式登基行業老大。整個GPU市場也只剩下ATI一個能打的對手。

黃仁勛揚眉吐氣了。參考廣為人知的摩爾定律，他老哥提出了“黃氏定律”，即英偉達GPU產品每6個月升級一次，功能翻倍。與“摩爾定律”相比，“黃氏定律”的技術更新速度快了2倍。隔著黑皮衣，老黃按捺不住自己的MAN力，開始秀肌肉了。

ATI的創始人叫何國源，1950年出生在廣東，后來到了臺灣，成功大學讀完電機學之后，在幾家全球IT公司工作過，1984年移民加拿大，第二年創辦了ATI。所以ATI在顯卡市場比英偉達要早，1985年就開發出了第一款圖形芯片和圖形卡，1993年英偉達創辦的時候，ATI已經在多倫多交易所敲鐘了。后起之秀英偉達的崛起，讓ATI很是緊張，兩家公司互相標著勁兒更新產品，犬牙交錯。

但無論ATI還是英偉達，在整個PC市場都要仰賴幾家巨頭的鼻息。第一就是微軟，因為Windows幾乎一統PC，在顯卡領域，微軟帶誰玩，誰就有優勢；當然英偉達和ATI都有自己的一些絕活，讓微軟不能完全不帶自己。第二就是英特爾和AMD兩家CPU大廠，從CPU到GPU，看起來就隔了一層窗戶紙，他們橫向擴張吃下GPU也是很有可能的。

GPU，就像是夾在列強之間的彈丸小國，如何走未來的道路呢？

ATI的戰略是多元化，不僅盯著顯卡的一畝三分地。從視頻捕捉卡到電視調諧卡，ATI都做。

英偉達的戰略要簡單很多，就是專注。這和黃仁勛個性有非常大的關系，他喜歡選擇一條長遠的跑道，一直做下去，不想三心二意。

選擇不同，結果就不同。英偉達抓住了顯卡的六字真言：“高性能、低功耗”，所以慢慢在性能上拉開了同ATI的差距。ATI只能被逼著往低價平民版來走。千元以上選N卡，千元以下選A卡，成為當年裝機發燒友的經驗之談。

微軟2000年找英偉達開發XBOX的圖形芯片，但只給了一年的研發時間，最終掉了鏈子，導致微軟推遲了XBOX的首發，把先機讓給了索尼的PS2。

微軟心里很不爽，緊接著在XBOX 2代上又要英偉達降價，當時芯片利潤本身就不高，黃仁勛沒同意，后來交付的芯片又有品控問題。這下微軟徹底不干了，把英偉達告上了法院，把訂單都交給了ATI來做，并且DirectX 9標準事先也把英偉達給屏蔽了。

胳膊畢竟擰不過大腿，微軟這一通操作讓英偉達收入大跳水，并且因為沒趕上DirectX 9而讓ATI的Radeon 9700占了先機。IT行業的競爭，核心是技術路線的競爭。在技術路線這件事情上，當時微軟就是行業標準。沒跟對微軟的節奏，一步錯，就步步錯。

那段時間英偉達的GeForce FX自己也不爭氣，由于運行溫度過高多次自燃，甚至還爆炸過。老黃逐漸在游戲玩家中有了兩彈元勛這個外號。

網友有詩云：一卡一棟樓，兩卡毀地球，三卡銀河系，四卡創世紀。后來還出了甘肅衛視顯卡炸航母的梗，感興趣的可以自行百度。

惡搞老黃的圖特別多

強勢而不失禮貌，堅持而不固執，是黃仁勛的一大優點。英偉達主動找上微軟的門，給老大哥賠禮道歉；還跑去索尼哭窮，順利拿下了PS3的訂單。一邊穩住老大哥，英偉達一邊加勁兒研究高性能芯片，猛揍ATI；另外還和英特爾達成了專利交叉授權的協議。一來二去，把陣腳穩了下來。

戰國時期秦王問策于天下，范睢給秦王出了一個主意，“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黃仁勛正是用了這一招，微軟、索尼、英特爾們離著遠，相互有需要，關系雖然微妙，也要擠出笑容，好好維護；ATI離著近，正是冤家路窄，要狠狠地打。

2004年，在David Kirk的推動下，黃仁勛做了另外一個關鍵決策：讓GPU不局限在圖形處理，而是成為通用技術平臺。如果這個目標達成，每臺原本用來跑大型網游的電腦，都可以搖身一變成為大型高性能計算機。

這就像低調奢華的奧迪A6，原來專門接送達官顯貴，經常閑置，現在接入滴滴平臺，搖身一變就是網約車了，隨時接單。接入的這個平臺叫CUDA，就是GPU的變身套裝。

CUDA的研發至少消耗了5億美金，把英偉達熬得不行。偏偏這個時候，風云突變。英特爾在CPU市場向AMD發起了潮水般的進攻，AMD實在招架不住，跑到GPU市場泄洪，56億美金把ATI給收購了。AMD成為打通CPU和GPU的雙料巨頭，英特爾當然看不下去，也叫停了和英偉達的專利交叉授權，自己搞起GPU來。

一邊老大哥們突然翻臉，一邊CUDA還沒有眉目，英偉達又來到了較勁的關口。硬漢黃仁勛哪里肯服軟，頻頻在媒體上對AMD做GPU表示不屑，但一回來趕緊悶頭搞CUDA。

堅持到了2007年，iPhone橫空出世，吹響了移動時代的號角，PC市場開始放緩。英偉達的業績進一步受牽連。

英偉達當然看得到移動市場的機會，但沒有踩準點兒。他們推出的面向移動市場的Tegra芯片組，第一代站隊Windows Mobile而沒有選安卓，出師不利；二代、三代面對移動芯片的王者高通慘遭吊打，到了四代已經沒有什么知名手機愿意用了。英偉達就這樣和移動市場完美錯過。

如果故事到這里畫上句號，那將是傷感的結局，一家在PC時代冉冉升起的明星公司，無情地被移動浪潮所淹沒。

好在，黃仁勛幾年前做對了一件事情，就是不惜重金研發CUDA。

2012年，沉寂好幾年的英偉達迎來了自己的天時：人工智能。

這一年，在全球聞名的imageNet挑戰賽上，深度神經網絡算法一炮走紅。網絡規模越大，學習能力就越強。海量數據的計算和訓練，成為新的軍備競賽。

人工智能時代的鑰匙是什么？到這個時候，人們看明白了，是算力。那么，到哪里找又便宜又好用的算力呢？英偉達拍拍自己碩大的顯卡，“俺這里有啊！”一想到燒錢好幾年的CUDA要派上用場了，老黃不僅老淚縱橫。

基于CUDA的通用GPU押到了寶。一夜之間，全世界的深度學習團隊都開始大規模批發英偉達的顯卡。2016年，英偉達發布了基于Pascal架構的Tesla P100顯卡，集成了153億個晶體管。幾塊顯卡所提供的算力，已經趕上幾百臺CPU服務器節點。

2018年，英偉達發布了最新的圖靈（Turing）架構，其最大的特點是加入了光線追蹤技術（RTX，ray-tracing），黃仁勛稱其為近20年GPU最大的革新。

除了AI之外，吃雞和比特幣也是瘋狂消耗GPU。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臺轟隆作響的英偉達GPU日夜不停地為挖礦提供算力。

英偉達開始變著花樣提供場景、價格、功耗有差異化的產品。GPU是一塊磚，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在目前的AI芯片市場上，英偉達市場占有率高達70%。英偉達的AI芯片還是向各個垂直領域滲透，電動車及無人駕駛就是其中一個。英偉達和包括特斯拉、奧迪、博世在內的車企廣泛合作，銷售了大量硬件給特斯拉，悶聲賺大錢。

英偉達利用其Tegra處理器幫谷歌完善無人駕駛車，第一代無人駕駛平臺Drive PX被用在奧迪A7，去年一發布Drive PX 2無人駕駛平臺，特斯拉就宣布新的特斯拉車將搭載Drive PX 2。沃爾沃開測的XC90 SUV自動駕駛汽車搭載的也是Drive PX 2。

趕上AI這波大浪頭，英偉達的股價上了天，成了美股這幾年最炙手可熱的公司之一，現在市值有2200億美金了。老黃快樂地開著加州第一輛法拉利最新款Italia出去兜了風。雖然一不小心把公司做成了巨頭，但老黃還是那個老黃，早上6點多起床健身雷打不動，然后就開始工作，員工依然會在假期收到他犀利的郵件。發布會上也萬年不變地繼續懟著AMD。

英偉達也有煩惱，雖然在人工智能的數據中心領域遙遙領先，但自從在移動之戰對決高通一敗涂地之后，英偉達在移動領域就毫無存在感。現在英偉達又重提邊緣計算，還是想在智能設備這塊肥田上搞出點名堂。老黃為此很焦慮，人們經常可以見到他因為某個細節問題，沖到會議室一頓大罵。

今年的GPU技術大會是線上進行的，依舊一身黑皮衣的老黃在家中亮相，聲音還是中氣十足，但頭發又白了許多。他從自家煤氣爐下面捧出來一個裝有8個GPU的服務器主板，號稱全球最大顯卡，霸氣無比。

老黃想起47年前在寄宿學校掃廁所和教小混混們讀書的日子。當年戴著眼鏡的矮個男生，先是成了顯卡暴君，接著又成了AI大魔王，以后成為什么，還不知道。不過，我們對硬漢老黃，還是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