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之前,關于豆腐腦是甜的好吃還是咸的好吃,甜的正宗還是咸的正宗一事,網友爭了個不亦樂乎。網上唾沫橫飛,口水四濺,有識之士,莫名驚詫,說這個有什么好爭的呢?閑得蛋疼嗎?
今日看到蘇軾《和蔣夔寄茶》,方知那種爭議,絕非為流量而生,乃是幾千年來就有的不變議題,雖然如蘇軾等人已給出了答案,但架不住人口多,基數大,并非個個都看過,也不是人人都想得通。地域之爭,口味之異,可能再過幾千年,也還外甥打燈籠——照就。
蔣夔雖然史料不多,但從他寄茶給子瞻,蘇軾為此和七言詩,長達三十二句,二百二十四字,可見他們著實關系匪淺。
此詩先極言自己到杭州之后的優沃生活,那真讓人懷念不已啊——
金韭玉膾飯炊雪,海螯江柱初脫泉。
臨風飽食甘寢罷,一甌花乳浮輕圓。
金韭玉膾乃是極為考究的鱸魚做法,需取先霜取抓魚,此時“肉白如雪,不腥……東南之佳味也”。
飯炊雪則言飯之白。
海螯為蟹,江柱是一種殼大而薄,肉葉鮮美的貝類,剛剛從水里捉出來的,新鮮得要命哦。
吃飽睡足醒來了,又煎上一壺茶,不緊不慢地喝著,這場景,不就是“東坡居士酒醉飯飽,倚于幾上。白云左繚,清江右洄,重門洞開,林巒坌入。當是時,若有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的復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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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節,老蘇用了對比手法,寫起到了密州之后生活降級的無奈——
剪毛胡羊大如馬,誰記鹿角腥盤筵。
廚中蒸粟堆飯甕,大杓更取酸生涎。
柘羅銅碾棄不用,脂麻白土須盆研。
鹿角可不是我們所知的梅花鹿的角,而是一種小魚,裝過這種魚的盤子腥味難去,跟金韭玉膾比起來,那簡直讓人難以下口啊。
吃的是粟米,喝的是酸湯,煮茶的方式,又是蘇軾最不喜歡的那種。這日子,用白東坡的話來說,“能不憶江南”?
然則,且慢,若陷入這種精神內耗之中,那蘇軾就不成之為蘇軾了。他的隨遇而安,乃因三個字——看得開。
在感謝了蔣夔寄妙詩寄好茶之后,他總結到:
人生所遇無不可,南北嗜好知誰賢。
死生禍福久不擇,更論甘苦爭蚩妍。
知君窮旅不自釋,因詩寄謝聊相鐫。
南有南的好,北有北的好,苦也吃得,甜也吃得,生死禍福都不去爭,飄到哪里都是愛。
咦,這不就是多年之后,他送給王定國小妾寓娘的那句——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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