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編者按
失意的音樂老師陳十立，帶領一支由“問題學生”組成的樂隊，為學校的新年演出排練節(jié)目，卻進展甚微。偶然間，陳十立發(fā)發(fā)現(xiàn)了退役的國際空間站殘骸，意外觸發(fā)了上面的開關。空間站的“量子漫游”技術，將為這支拼湊起來的臨時樂隊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舞臺……
明天就是除夕，蘇莞雯用這篇《迎面來風》奏響了一支溫暖旋律。人人都會遇到逆風時刻，這時不妨換個角度，逆風雖凜冽，卻能成為翱翔天際的助力。
科幻春晚10th紅包封面上線，文末領取！
迎面來風
作者｜蘇莞雯
科幻作家、獨立音樂人，北京大學藝術學碩士，華語科幻星云獎、少兒科幻星云獎得主。擅長在日常生活場景中展現(xiàn)驚奇想象。代表作《三千世界》獲第四屆廣州青年文學獎。《奔跑的紅》日文版于2023年入圍第54屆日本星云獎。
全文約8600字，預計閱讀時間17分鐘
一
“第一手情報！”
教室里的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站在座位上的石鵬飛。他素有“喇叭鵬”的稱號，總能第一時間掌握學校里的小道消息。
石鵬飛清清嗓子：“上周被辭退的陳老師，這周又回來了！所以，今天的音樂課還是他上。”
“啊？那學校辭退他不是多此一舉嗎？”有同學問。
“這你就不懂了。”有人答，“這叫編制工轉合同工。他出了那種事，不能連累學校啊……”
話沒說完，嘈雜聲驟然停下。
教室門口多了一道身影。
音樂老師陳十立站在那里，身上依然保持著幾分書卷氣，但稍顯凌亂的頭發(fā)難掩一臉疲憊。
他沉默地掃視一圈，走進教室，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這一年，他衰神附體。因為曾經幫朋友擔保，他在朋友跑路后背上了巨額債務。債主頻繁上門騷擾，不僅去家里，還沖進了學校。學校將他解聘后轉為合同工。為了保住妻子的工作，離婚分居成了他的唯一選擇。
今天這堂課才上了十分鐘，學生們就提前進入休息時間了。他們在后排說笑、放音樂，甚至有人直接拿手機拍這個名聲在外的衰神。陳十立試圖讓自己專注于講課，然而學生的笑聲時刻沖擊著他的神經。
堅持到快下課時，他抬起頭：“接下來有個通知。”
教室里嘈雜的交頭接耳稍停一瞬，但后排依舊隱約傳來桌椅碰撞聲和低笑聲。他沒有理會，語速明顯加快：“學校要舉辦新年演出，我們初一3班除了大合唱，還要由我?guī)ш牫鲆粋€節(jié)目。有意向的，下課后來找我。”
下課鈴響，清脆的聲音劃破空氣。陳十立剛走，學生們一下子蜂擁向班長的位置，去報名大合唱。
合唱好啊，又能偷懶，又不用沾上衰神。
“大合唱最多只有50個名額！”班長高聲說，“先到先得，別怪我沒提醒！”
短短幾分鐘，大合唱的名額被爭搶一空。那些沒搶到的學生大聲哀嚎，但很快就轉身開始打聽其他音樂老師的節(jié)目安排。
兩天后，陳十立坐在辦公室，翻看著學生報上來的節(jié)目分組名單。
初一3班幾乎所有學生都選擇了大合唱，還有轉投其他老師團隊的。只有幾個名字孤零零地排在他的名下。他對這些名字都有印象，他們在課堂上不是睡覺就是搗亂，要么就是沉默得像空氣。
第一節(jié)排練課，陳十立站在音樂教室的鋼琴旁，看著幾個姍姍來遲的學生。他低頭，目光落在手中名單上：“張瑩瑩、王浩、于小敏……石鵬飛，都到了嗎？”
“到了。”
“到。”
回應的聲音稀稀拉拉。
陳十立將名單放在鋼琴蓋上，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我們人數不多，我想給大家排一個樂隊的節(jié)目。”
“樂隊？”石鵬飛猛一下抬頭，眼里閃過興奮的光，“老師！是搖滾樂隊嗎？”
陳十立面無表情：“曲目是《讓我們蕩起雙槳》。”
石鵬飛的肩膀頓時塌了下去。
陳十立無視了他：“接下來，每個人唱幾句，讓我聽聽你們的音色。”
一輪唱過后，陳十立目光落在名叫張瑩瑩的女孩身上：“你的嗓音條件不錯，下回記得大聲一點。”
張瑩瑩點點頭，但目光閃躲著不敢與人對視。
陳十立又問：“剩下的人都會什么樂器？”
王浩舉手：“老師，我什么都會一點，我老舅家開樂器店的，我覺得大合唱太小兒科了，我們年輕人就要有個性的演出！”
于小敏說：“我學過電子琴。”
石鵬飛看看左右，有些著急：“我……我還沒開始學。”
陳十立不慌不忙：“那這樣，張瑩瑩當主唱，于小敏彈鍵盤，王浩負責架子鼓。都是你們能快速上手的。”
石鵬飛舉手：“老師，我呢？”
陳十立遞給他一個三角形鐵架，還有一根小鐵棒，說：“他們演奏的時候，你隔一秒敲一下。”
“啊？就這……”石鵬飛聲音啞火，臉色漲紅，忍住不去看憋笑的同學。
“三角鐵是一種古老的西洋打擊樂器。”陳十立說，“別看它不起眼，人家歷史還挺悠久的。好了，接下來是自由訓練時間。”
第一節(jié)排練課就這樣草草結束。
離開學校后，陳十立沒有回家，而是開著一輛租來的貨車，穿梭在城市的工業(yè)區(qū)。車廂里的塑料簾子隨著顛簸微微晃動，寒風透過破損的密封條灌進駕駛室，他不由得拉緊了外套拉鏈。
這是他最近做的兼職：找到那些瀕臨倒閉的小商鋪或工廠，回收他們不再需要的舊機器，再將這些機器拖去郊區(qū)的回收站轉手賣掉。
夜晚的工業(yè)區(qū)總是過分安靜。陳十立將一臺老舊的工業(yè)切割機搬上貨車，金屬的冷硬感透過手套傳遞到指尖。他停下動作，喘了口氣，看著漆黑的遠處出神。
債務像一座山，他這樣一只小蝦米趴在山下，被壓得直不起腰。如果他是那孫猴子就好了，至少還能等人來救他。如今來找他的，只有青面獠牙的催債人。
他去那個朋友的家里找過人，敲開一扇早已掉漆的木門，唯一見到的是他耳朵半聾的老母親。
“我不知道啊……不知道……我都不認他了！你們找我沒用！”老人嗓音顫抖，像是把話重復了千百遍。
唯一能確定的是，人早跑國外去了。
陳十立做了三個月的兼職，掙到的錢連利息都填不上。他心里清楚，就算不算利息和滯納金，光靠眼前這些回收工作，他也要花十年甚至更久，才能還清那筆債務——俗稱“上岸”。
“嗙——”他將貨車門重重關上，鉆進駕駛室，雙手握緊方向盤，發(fā)動引擎。
車輪碾過碎石，車燈將路面照出一片蒼白。而他沒有停下來的理由。
二
貨車的引擎低沉地轟鳴著，車廂里擺放的舊設備隨著顛簸發(fā)出“咣當咣當”的聲響。
陳十立握著方向盤，雙眼盯著前方。
車載電臺正播放著新聞廣播：“國際空間站即將在新年后退役，按計劃會被推入大氣層焚毀。這座空間站由16個國家共同建造、運行和使用，曾是規(guī)模最大的空間國際合作項目。而接替它的新一代空間站將正式搭載量子通信技術，開啟人類未來的全新篇章……”
陳十立伸手按下按鈕，換了個臺。
他對那些未來科技毫不關心。他唯一在意的，是車廂里這臺破舊的切割機能賣多少錢，以及今晚是否還能接到下一單。
白天，樂隊排練繼續(xù)。學生們懶洋洋地聚在音樂教室，氣氛和設備一樣死氣沉沉。陳十立讓每人展示訓練成果，石鵬飛看著手里的三角鐵，一顆破罐子破摔的心蠢蠢欲動。
“陳老師，你說AI都這么強了，怎么我們人類還要上臺表演啊？”
陳十立面無表情，“我不知道什么AI技術，我只知道打動人心的表演要靠人來完成。”
石鵬飛撇撇嘴，無聲評價：“老古董。”
一旁的王浩說：“AI很強大的，有了AI的發(fā)展，新空間站的量子通信才能普及。”
“什么通信？”于小敏問。
“量子通信啊！什么信息加密、瞬時傳輸……”
陳十立在鋼琴上快速地彈了一串前奏，試圖讓訓練回到正軌，但學生們顯然興致缺缺。
“瑩瑩，你來試一下副歌。”他點名。
張瑩瑩站起身，卷起樂譜當作麥克風，手心出了汗。陳十立的伴奏響起，她開口唱了幾句，聲音還不如琴聲大。
“停。”陳十立揮了揮手，“聲音太小了。先不要想那么多，深呼吸，把口腔打開，像打哈欠那樣，再來——”
張瑩瑩點了點頭，調整了幾秒鐘，再開口時表情是夸張了幾分，但音量依舊沒上去。
一旁的王浩捂著嘴偷笑，“唱得跟蚊子一樣。”
張瑩瑩泄了氣，攥著衣擺不出聲了。
石鵬飛插嘴：“老師，聲音小有什么關系啊，反正到時候有麥克風。”
陳十立轉向他，“不是麥克風的問題，是她沒有唱出這首歌該有的狀態(tài)。這首歌應該是舒展的，要敞開心懷去擁抱自由。”
說完，他舉起手，示意大家注意，清了清嗓子，“讓我們蕩——起雙——槳……”
剛唱到第二句，他就頓住了，手停在空中，尷尬地晃了一下。
學生們似乎并沒有察覺到什么異樣，陳十立卻知道，那個所謂“舒展的狀態(tài)”，他自己也沒唱出來。
“我們繼續(xù)。”他輕咳一聲，低頭繼續(xù)彈琴。
排練結束后，陳十立獨自留在教室里。出了會兒神后，他打開手機，搜索新聞。
“量子通信技術，可為警方提供新的破案手段”
“高效加密的傳輸技術，或將破解跨國案件”
標題一個接一個在他眼前跳動。他腦海中閃過一年前簽下的擔保協(xié)議，以及這一年來陸陸續(xù)續(xù)整理出來的證據本。
量子通信，真能追蹤國際逃犯嗎？
傍晚，陳十立帶上證據本去了警察局。接待他的警員翻了幾頁，抬頭看他：“這些東西我們都看過了。”
“但現(xiàn)在不是有新技術嗎？”陳十立聲音有些急促，“那什么量子通信，不是說能找到國際逃犯嗎？”
警員搖了搖頭：“我只能說，我們會登記這些線索，但能不能找到人，什么時候能找到，還不能給你保證。”
走出警察局時，陳十立下意識抬了抬頭，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量子通信也好，什么技術也好，好像都離他太遙遠了。
這天，陳十立開著貨車來到一家制衣廠，準備回收幾臺縫紉機。廠里的負責人說，他們要關掉一半廠房，騰地方減成本。他沒多問，只拿起工具，沉默地搬起幾臺機器，將它們一一抬上貨車。
正當他準備上車時，耳邊傳來了一陣爭吵聲。他停下動作，抬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聲音是從一間窗戶大開的車間里傳來的，一個尖銳的女人聲音響起：“你耽誤我多少事你知道嗎？臨時要改什么演出的裙子，要是改瘦還好，你這是又吃胖了？”
一個倔強的女聲反駁道：“媽，我才一百斤，是正常體重。”
陳十立的眉頭微微皺起。這聲音很特別，清亮而熟悉。
女人的語氣更加尖刻：“什么正常？你不能再吃了！等你像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胖了會松弛！還有你這什么劉海，難看得要死！”
“啊！”一聲痛呼響起，像是有人被猛地扯住了頭發(fā)。
女孩的聲音里帶著憤怒：“你罵我干嘛？你沒有留過劉海嗎？”
“你還頂嘴！”女人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隨即“啪”的一下，像是木棍敲擊在桌面上的悶聲。
車間門口，陳十立看見一個女孩抱著一條裙子沖了出來，頭發(fā)凌亂，腳步慌張。
是張瑩瑩。
兩人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張瑩瑩頓住了腳步，臉上是強撐的倔強。她囁嚅著喊了一句：“陳老師。”
陳十立點了下頭，像是什么都沒聽見，又像是忙得不得了，三步兩步就鉆進了駕駛室。
發(fā)動機轟鳴起來，他拉著一車舊設備駛出廠區(qū)。后視鏡里，張瑩瑩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
元旦前夜，學校的新年聯(lián)歡晚會如期舉行。
舞臺燈光絢爛多彩，偶爾掃過臺下時，照見會場烏壓壓坐滿的人。陳十立站在后臺，看見張瑩瑩緊張地搓著手，臉色煞白。
他認出她身上穿的裙子，是那天在制衣廠她抱在懷里的那條。裙子的后背處有幾處針腳縫合得有些粗糙，大概是她自己改的。
“瑩瑩。”他走過去，語氣放柔，“不用緊張，你把臺下的人都想象成大白菜就好了。你自己就閉上眼睛，把舞臺當成湖面，想象你正坐在船上，有風輕輕吹來，很舒服很自在。”
張瑩瑩沉默片刻，說：“老師，其實……我怕水。”
“怕水啊？挺好。”陳十立沉吟一會兒，像是在挑選合適的詞語，“但你還在船上，對吧？有些東西我們就是擺脫不掉的，自己沒得選擇，很正常啊，人生就是這樣。但這并不妨礙我們欣賞沿途的風光，對吧？”
張瑩瑩點了點頭，陳十立頭一回發(fā)現(xiàn)自己的學生，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輪到他們上場時，陳十立站在側臺，手心也出了汗。他知道這場表演不會多完美，甚至可能會有些糟糕，此刻只能寄希望于學生們能堅持到底。
伴奏響起，張瑩瑩閉著眼睛站在麥克風前。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起初她的聲音依舊細弱，甚至連第一排的觀眾都聽不清楚。但唱到第二段時，她的嗓音漸漸穩(wěn)定下來，仿佛真正進入了歌里的意境。
“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唱出最后的“風”字前她換了氣，將最后的音托舉起來，堅持了三秒、五秒……
伴奏都停了，她的歌聲還在，愈發(fā)清亮，回響悠揚。
臺下的掌聲逐漸響起，越來越熱烈。
音落時，全場爆發(fā)出一片喝彩。
張瑩瑩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她沒能真的把臺下觀眾當成大白菜，也因此，在看到他們笑著鼓掌時，眼眶一下子紅了。
新年過后，學校放了寒假，陳十立的日子卻更加忙碌。他白天黑夜地開著貨車，穿梭在城市和郊區(qū)之間，只為了能多賺一點錢。
張瑩瑩的語音消息不時出現(xiàn)在他的手機屏幕上。女孩似乎忙得和他不相上下，語氣里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干勁。
“陳老師，我們幾個都想組一個長期樂隊，您還可以指導我們嗎？”
“陳老師，我們練了一首新曲子，下次排練的時候唱給您聽吧！”
“下一次演出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今天路過商場看到有樂隊演出，好羨慕啊……”
陳十立有些意外。表演節(jié)目是學校給師生布置的任務，現(xiàn)在都寒假了，他們怎么還沒解散？
不管怎么樣，他已經沒義務指導他們，只是偶爾簡單回復一兩句“好好練”或是“下次見面再聽聽”。
退出聊天界面，搜索下一個目的地的導航后，他將手機放回支架上。
車載廣播開始播放新聞。
“國際空間站已經圓滿退役，新的空間站正式啟用。昨晚，許多人目睹了舊空間站在大氣層燃燒的光芒。根據專家分析，大部分空間站殘骸會沉入太平洋……”
陳十立手握方向盤，駛上高速。導航顯示目的地還有50公里，今天他得忙到半夜。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車窗外的景色逐漸模糊成一片深藍。
陳十立打開車燈，昏黃的光柱刺破了夜幕，將前方的路面照亮。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被遠處的一點反光吸引。一個閃著金屬光澤的物體靜靜地躺在空曠的野地中，似乎與周圍格格不入。
“什么東西……”他喃喃自語，腳下踩住剎車，將車子緩緩停在路邊。
四周空無一人。他推開車門，冷風呼嘯而入。他瞇著眼，借著車燈的微光，朝那個龐然大物走了幾步。
那是一塊巨大的弧形金屬，看上去并不完整，邊緣有被燒蝕的痕跡，表面還刻著模糊的編號。
他皺了皺眉，腦海里閃過廣播中提到的空間站殘骸。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頭浮現(xiàn)，讓他心跳微微加速。
夜晚的荒野寒風凜冽，他的影子被車燈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陳十立站在那塊金屬旁，猶豫了片刻，伸出手，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
夠硬，夠結實，敲一敲還有沉沉的回響。
這東西，搞不好挺值錢！
他試圖推動那塊金屬殘骸，但它的體積實在太大，怎么折騰也巋然不動。
體積大不是壞事，太重更不是壞事。就算是當廢金屬稱斤賣，這也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額！
能賣幾萬？十幾萬？甚至能一下子讓他還清負債？
天無絕人之路，這條路偏偏就讓他遇上了！
陳十立越想心越熱，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回到車里，臉上掛著傻笑，撥通了回收站負責人的電話。
半小時后，負責人趕到現(xiàn)場，用手電仔細檢查了一番，然后打了個電話。
“嗯，是啊，對對，就這樣，嗯好好好……”
陳十立摸了摸大衣口袋，摸出一盒煙。
音樂老師要保護嗓子，不能抽煙，但為了平時能順利接單，他還是備著一包煙。
等負責人打完電話，他有些笨拙地遞出煙。
對方神色復雜，把煙推了回來。
“這東西看起來確實是空間站的殘骸。”負責人說，“但沒辦法啊，這算公家財產，需要上報相關部門。”
“上報？”陳十立一時有很多話哽在喉嚨。
“就是說，你不能拿它賣錢。我剛剛電話問了，等春節(jié)假期一過，就會有人來處理它。我爭取給你申請一點獎勵咯，估計也沒多少。”
三
負責人走了，陳十立還坐在殘骸旁。
據說迄今為止登上太空的人類不到1000人。這冷冰冰的龐然大物曾經屬于宇宙，四舍五入的話，他是不是也算上天了？
他自嘲一笑，眼眶再度泛紅。
原以為是天降橫財，如今只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亂了他原本也沒梳理的頭發(fā)。
籍貫宇宙的空間站如今都被遺棄在荒野，何況是他這號小人物？
他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滑動屏幕。短視頻里喧鬧的街市讓他生出一種荒謬感。那些街頭表演者、吵鬧的孩子，還有滿臉笑容的行人，都似乎活在另一個世界。
熱鬧是他們的，他什么也沒有。
手機忽然彈出一個詢問框：“是否啟用量子漫游？”
“什么鬼？”陳十立下意識地皺眉，沒有多想便隨手點了“確定”。下一秒，眼前突然一陣光影閃爍，剛才手機視頻里的行人竟像幽靈一樣出現(xiàn)在他周圍。
“什么……什么東西！”陳十立猛地站起，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眼前是一對母子，完全等比例的立體形象。孩子吵著要買糖葫蘆，女人則忙著打電話。他試探著向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穿過了孩子的頭頂，只感覺到風的重量。
他后退一步，雙手顫抖著重新打開手機，切換了另一個街市視頻，再次點擊詢問框下的“確定”。下一刻，商販的叫賣聲、街頭藝人的吉他彈唱聲、行人匆忙的腳步聲撲面而來，原本空曠的野外瞬間如同喧鬧的街市。
“這……都是什么東西？”陳十立詞窮。
他屏住呼吸，低頭查看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串看不懂的文字：量子漫游，一種基于量子通信的全息模擬技術，可實現(xiàn)跨距離實時“面對面”交互。
他的目光又移向旁邊的那塊巨大金屬殘骸。在降落之前，它也曾風光無限。許許多多前沿的人類科技都在它身上集成。如今的它也并不僅僅是一塊廢金屬。
它還是一個設備。
就是它，讓他觸發(fā)了這種不可思議的功能。
第二天清晨，陳十立在一家小飯店里吃早餐。老舊的電視正在播放早間新聞，主持人給觀眾拜年時，他才恍然意識到，今天是除夕。
“昨晚，全國各地的眾多百姓都見證了這令人驚嘆的一幕。”新聞突然開始播報全國各地“量子漫游”的測試場景：數百家商場、街道，甚至部分公園里都出現(xiàn)了以假亂真的虛擬人影。
主持人說道：“根據推測，這是有關部門對即將普及的量子通信技術進行大規(guī)模應用測試。”
陳十立的手微微顫抖，筷子輕輕敲在碗沿。
他很清楚，這場“測試”根本不是有關部門發(fā)起的，而是他昨晚的胡亂操作觸發(fā)的。
“闖禍了……”他自言自語。
飯店的老板正在收拾桌子，抬頭看了眼電視，隨口感慨道：“這些科技是越來越厲害了，以后我們都不用出門，就能去別的地方旅游了。”
陳十立埋頭吃完最后一口，匆匆結賬。
老板笑道：“回家啦？新年快樂啊。”
不回，不能回。原本就有債主堵門，如今又闖了禍，他跑得越遠越好。
他給車加滿了油，關掉導航，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除夕夜哪里都不堵車，紅綠燈也無用武之地。陳十立漫無目的地開過幾個路口，最終方向盤一打，駛上了通往城郊的公路。
活到39歲，哪能沒有幾次想不開的時候？想過跳，慫了；想過吃藥，怕連累房東；想過很多，最后那些念頭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只有在這樣迎風獨行的時刻才悄悄冒頭，逐漸放肆。
他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失敗的人。看上去每天都很忙，其實哪件事都沒做好：家庭分崩離析，事業(yè)沒有著落，生存都成了問題。奮斗這么多年，什么都沒有了。
手上不再是曾經沉迷的琴鍵，只是脫膠的方向盤。
這條路，越開越失控。
直到，副駕駛座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
是學生張瑩瑩發(fā)來的語音消息。
他沒理會，繼續(xù)開了三分鐘，最終還是踩下剎車，在路邊停穩(wěn)后，拿起手機。
很多人不喜歡收到語音消息，但張瑩瑩知道他平時都在開車，所以每次都發(fā)語音。其實她是一個敏感又心細的孩子。
“陳老師……我是不是一個多余的人？”張瑩瑩聲音哽咽，“成績也不好，樂隊也組不好，連我媽都說我沒半點用。我這種人不配擁有未來，反正也不想堅持了……”
陳十立握著手機，突然著急。
他撥通了張瑩瑩的電話。
電話接通，女孩在小聲抽泣，背景還有女人的呵斥聲：“大年夜的還在哭，你是給我找晦氣嗎？”
“瑩瑩，吃過飯了嗎？”陳十立問。
“吃了一些，不想吃了。”
“那好，你能出門嗎？今晚老師有空，給你們排練演出。”
“演出？”張瑩瑩吸了吸鼻子，“可是，陳老師，今天是除夕，大家都回老家了，根本聚不齊，怎么排練啊？”
“聽我的。”陳十立聲音平靜，“做老師的，本來就要給學生搭建舞臺。你叫上其他人，不管在哪里，都帶上樂器到最近的商場去。”
掛掉電話后，陳十立呼出一口氣。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聽到心底的聲音：就這樣吧，就算一輩子與挪不掉的大山為伴，他也要先活著。
車頭轉了個方向，開始加速。
四
夜色中，陳十立的車燈劃破漆黑。
他的腦海里閃過那些虛擬街市的畫面，還有張瑩瑩在電話里帶著哭腔的聲音，以及她媽媽尖利的罵聲。
心中有幾根弦同時嗡嗡作響。
“這么冷的天，你跑出去是不是有病！什么排練不排練，一天天的就會說謊！”語音通話那頭傳出來中年女人的聲音。
哦，這兩句不是想象的。
視野里，野地上的殘骸若隱若現(xiàn)。
到地方了，陳十立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寒風在野地中呼嘯，像無形的刀子劃過陳十立的臉頰。他下了車，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向殘骸走去。
來到那道陰影下方時，他低頭看著手機，熟練地找出那個“量子漫游”的界面，凍得發(fā)麻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
屏幕上彈出一個選項：“是否連接中繼器進行多方聯(lián)線？”
陳十立依然看不懂，但點了“確定”。
殘骸上的光點如昨夜般再次亮起，像某種巨大的機械生物從沉睡中醒來。微弱的藍光順著金屬表面蔓延，仿佛在散發(fā)生命的溫度。
“瑩瑩？”他對著手機出聲。
沒多久，在一串連續(xù)的腳步聲之后，張瑩瑩的聲音響起：“陳老師，我到家對面的商場了。”
陳十立將語音通話改為視頻通話：“其他人呢？”
張瑩瑩將剩下的樂隊成員也拉入通話，大家一一報到。
“我到我老家這邊最大的商場了！”
王浩說：“我就在我老舅家的樂器店呢。”
“還差喇叭鵬！”
陳十立手機的屏幕被分割成了四個部分，右下角是石鵬飛的臉：“我出來了，這邊沒商場呀……哎呀我看到了，等等我啊！”
陳十立聽著他們的聲音，低頭繼續(xù)調整鏈接。他憑著記憶中的操作，將一個個商場里的通信終端與金屬殘骸這個中繼器鏈接到一起。
都說人生是曠野，這曠野的風也太冷了。
陳十立攏緊外衣，一邊發(fā)抖一邊想，這是他度過的最冷的除夕。
希望真的是最冷的。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最后一個“確認”鍵。一瞬間，眼前的野地里閃過一道藍光，張瑩瑩和其他學生的影像依次出現(xiàn)在空地上，清晰得仿佛他們真的站在那里。
“哇！”石鵬飛的影像率先發(fā)出一聲驚嘆，“我看見你們了，還有陳老師！”
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張瑩瑩，手指卻穿了過去：“真的假的？這是什么科技啊？”
“陳老師，我也看見了！”張瑩瑩轉身看向其他人，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
陳十立跺跺腳，抬頭：“這是我這個做老師的，給大家搭建的舞臺。現(xiàn)在，你們可以開始排練了。”
“可是我們真的能合奏嗎？”王浩懷疑地說，“不會延遲嗎？”
石鵬飛說：“嗨，我們現(xiàn)在都可以面對面看見了，解決延遲那是多小的事啊！我打包票，沒問題！”
“試試就知道了。”陳十立問，“你們想表演的曲目是什么？是首搖滾樂？”
“就是《讓我們蕩起雙槳》！”張瑩瑩說。
于小敏接上話，“但是我們改編了電音搖滾版。”
王浩笑嘻嘻：“喇叭鵬報班學了貝斯，彈得可好了。”
你一言我一語中，陳十立沉默片刻，“行。”
他揚起手，打了個準備的手勢。
學生們拿起樂器，調整姿勢。
手落下，一陣熟悉的旋律響起，居然出奇地流暢，仿佛所有人當真站在同一個舞臺上。
“我的天……真的沒有延遲！”石鵬飛一臉震驚，仿佛剛才夸下海口的人不是他。
王浩興奮地猛敲架子鼓：“這也太牛了吧！陳老師，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是這東西做到的。”陳十立抬頭看了看那塊泛著藍光的金屬殘骸，“技術什么的，老師不懂，算是借用了一下它的功能。”
聽了一會兒排練，陳十立嘴角微揚。特別是石鵬飛的貝斯，確實讓他驚訝。他拍了拍手：“大家狀態(tài)不錯，直接來一場正式演出怎么樣？觀眾只有老師一個人，你們嫌不嫌棄？”
學生們愣了一下，隨即交換了目光。張瑩瑩第一個開口，聲音清亮而堅定：“不嫌棄！”
于小敏緊跟著笑了笑：“陳老師，你最好了！”
石鵬飛抬手抱拳，嗓門最大：“在下三生有幸，恭迎陳佬上座！”
野地里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
陳十立找了塊石頭坐下，手搭在膝蓋上，微微點頭：“那就開始吧。”
音樂流淌開來。
或許是因為臺下的唯一觀眾是熟悉的陳老師，張瑩瑩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和有力。
其他學生也迅速進入狀態(tài)，配合逐漸默契。石鵬飛的節(jié)奏穩(wěn)定下來，王浩敲出的鼓點精準有力，于小敏的鍵盤也染上了感情色彩。
陳十立一時都忘了，這曾是一支東拼西湊的隊伍。
他微微仰頭，閉上眼。一座座封閉的商場地面仿佛無聲裂開，湖面抬升蔓延，一只小船蕩入湖中。艷陽高照，四周倒映著綠樹紅墻，一片生機勃勃。
冷風撲面而來，陳十立其實已經凍得瑟瑟發(fā)抖，但困難早已是常態(tài)。因為豁出去地迎風而立，因為重拾了想要堅持的事，他久違地感覺到了寧靜。
演出漸入佳境，陳十立悄悄拿起手機，將這場“排練”從加密狀態(tài)更改為開放狀態(tài)。
回想那個新聞，他知道此時此刻，全國數百家仍在營業(yè)的商場都能看到這場演出。
人是虛擬的，距離卻只在毫厘。
那些仍在值班的商場工作人員，以及路過的行人，紛紛加入了這場演出。他們停下腳步，注視著近在眼前的樂隊，有人輕聲哼唱，有人拿出手機拍攝，還有人鼓掌喝彩。
鏈接加強，學生們也看見了眼前一幕幕的陌生觀眾。那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像潮水，涌向這些站在世界中央的孩子們。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天南海北的掌聲同時響起。
學生們笑著揮手，向虛空中的觀眾們致意。石鵬飛不僅嗓門大，揮手也最用力。
張瑩瑩看向鼓掌的陳十立，笑容掛在臉上，眼淚忽然滑落。
差一點兒，她不想邁入新的一年。
五
警察局里，陳十立正在接受批評教育。
“陳老師，你擅自利用量子漫游技術進行公開表演，這已經超出了當前規(guī)定的正常使用范圍。”警察語氣威嚴。
“對不起。”陳十立誠懇道歉，“我只是想讓學生們有一次表演的機會。”
除夕那晚，他目送學生們一個個下線時，就猜測可能會有處罰。
警察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念你是初犯，這次只對你進行警告，以后一定要正規(guī)地使用技術。”
“好，謝謝警察同志。”陳十立松了一口氣，站起身準備離開。他剛邁出去一步，身后就傳來一句話：“等等，陳老師，急著去哪兒呢？”
“我這還要去回收設備呢，學生們也讓我點評新的訓練視頻，實在是有點忙……”
警察擺了擺手：“別急啊，還有第二件事。”
陳十立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量子通信技術確實很給力。”警察不緊不慢地說道，“你那個跑路的朋友，已經找到了。他正在被遣送回國的路上。”
陳十立愣了半晌，嗓子里發(fā)出嘶啞的聲音，難得失態(tài)：“你……你怎么不早說！”
警察忍不住笑了：“陳老師，曙光指日可待，新年快樂哈！”
陳十立忘記自己是怎么回到貨車駕駛室的，好像全憑肌肉記憶。
他在車前上上下下了幾回，表情千變萬化。
終于，他抬頭看向天空。看不清云霧背后的東西，但他想到了很多。自空間站而下，量子通信技術正在覆蓋地球，遠程教育、醫(yī)療、會議和演出都并入了日新月異的軌道。所有他以為無比遙遠的東西，突然近在眼前。
陳十立慢慢收回視線，理智一點點回歸。他決定先把貨車開出這段擁擠的老街。
手機提示音接連響起，不知道是來了新訂單，還是學生的消息，或是家人喊他回家吃飯。
腳下輕踩，貨車漸漸加速，駛入寬敞的大道。
行人與建筑飛速向后掠去。
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完）
責編 水巢
題圖《少女樂隊的吶喊》
主視覺 巽
紅包 封面
明天還有！1.24~2.4 每天10:00
本公號推文內掉落
科幻春晚10周年主視覺
今年的主視覺依舊由巽老師操刀。設計師解讀：畫面中通過正負形結構形成多重的「10」，是一個循環(huán)嵌套結構。
人通過現(xiàn)實的垂直窄門，迎向全新的未知世界之門，此為第一層「10」；站立著的人的身體里，同樣是一個變幻不定的無有之境，萬物穿過它，萬物也在此生長，此為第二層「10」。以此推導，可以嵌套無窮多個「10」，就像我們所在的宇宙，以10年為一個周期，循環(huán)往復，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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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收看！
2025科幻春晚分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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