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占達：打獵誤殺案件的法律問題分析

厚積薄發

啟行千里

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在茂密幽深的山林中，好友相約上山打獵，有在前面探路的，有在后面拿槍的，滿心期待著收獲獵物。突然，拿槍的伙伴通感覺到前方有似獵物的活體，便下意識地舉起獵槍，瞄準獵物，扣動扳機。槍響后，趕忙上前找尋獵物，結果獵物沒找到，卻驚恐地發現，倒下的竟是自己的同伴……

剛剛過去的春節，發生了三起讓筆者意外的死亡事件，一是臺灣省的大S因流感并發肺炎驟逝，二是筆者律所的一位委托人過年期間因喝酒去世，三是筆者朋友的一個親戚年前上山打獵時被同伴開槍誤殺。嚴格來說，我們可以把前兩起稱之為事件，第三起則應稱之為案件，是的，刑事案件。作為刑事律師，借解答朋友咨詢的機會，順便把此類案件涉及的法律問題梳理一番。

01 可能涉及的罪名

這樣的悲劇發生后，往往伴隨著復雜的法律問題。作為行為人和受害人家屬，第一個想知道的便是行為人會構成什么犯罪。因具體案件細節尚不清楚，本文只做一般性分析：

1、可能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

《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條明確規定，過失致人死亡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在打獵誤殺案件中，之所以可能構成此罪，關鍵在于行為人對槍支的使用存在疏忽大意。槍支本就是具有高度危險性的工具，在打獵過程中，行為人應當對周圍環境、同伴位置等有充分的注意義務。然而，由于疏忽，沒有預見到自己的開槍行為可能會導致同伴死亡的嚴重后果，或者雖然預見到了但輕信能夠避免，最終導致了悲劇的發生，這種情況就極有可能被認定為過失致人死亡罪。

2、非法持有槍支罪

我國對槍支實行嚴格的管控政策，這是保障公共安全的重要舉措。《中華人民共和國槍支管理法》明確規定，禁止任何單位或者個人違反法律規定持有、制造、買賣、運輸、出租、出借槍支。在打獵場景中，如果行為人沒有合法的持槍證卻使用槍支進行打獵，那么即便其本意并非傷人，只是用于狩獵，也可能觸犯非法持有槍支罪。但要說明的是，并非持有任何槍支都會構成此罪，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非法制造、買賣、運輸槍支、彈藥、爆炸物等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09〕18號）第五條之規定：

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依照刑法第一百二十八條第一款的規定，以非法持有、私藏槍支、彈藥罪定罪處罰：

（一）非法持有、私藏軍用槍支一支的；

（二）非法持有、私藏以火藥為動力發射槍彈的非軍用槍支一支或者以壓縮氣體等為動力的其他非軍用槍支二支以上的；

（三）非法持有、私藏軍用子彈二十發以上，氣槍鉛彈一千發以上或者其他非軍用子彈二百發以上的；

（四）非法持有、私藏手榴彈一枚以上的；

（五）非法持有、私藏的彈藥造成人員傷亡、財產損失的。

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屬于刑法第一百二十八條第一款規定的“情節嚴重”：

（一）非法持有、私藏軍用槍支二支以上的；

（二）非法持有、私藏以火藥為動力發射槍彈的非軍用槍支二支以上或者以壓縮氣體等為動力的其他非軍用槍支五支以上的；

（三）非法持有、私藏軍用子彈一百發以上，氣槍鉛彈五千發以上或者其他非軍用子彈一千發以上的；

（四）非法持有、私藏手榴彈三枚以上的；

（五）達到本條第一款規定的最低數量標準，并具有造成嚴重后果等其他惡劣情節的。

根據以上規定可知，如果行為人持有的槍支是火藥槍，則一支便夠罪，如果行為人持有的槍支是氣槍，則二支夠罪。刑事案件中，涉案槍支必須經司法鑒定方可認定。

3、非法狩獵罪

非法狩獵罪也是打獵誤殺案件中可能涉及的罪名。根據法律規定，在禁獵區、禁獵期或者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進行狩獵，破壞野生動物資源，情節嚴重的，就構成此罪。很多地方為了保護生態環境和野生動物資源，會劃定禁獵區、規定禁獵期，同時也明確禁止使用一些具有嚴重破壞性的狩獵工具和方法。如果行為人無視這些規定，在不允許的時間和地點，使用不合法的工具進行打獵，就可能觸犯非法狩獵罪。

02 可能的量刑范圍

說完可能構成什么犯罪，接下來行為人和被害人家屬就會關注量刑范圍，最多判幾年、最輕有沒有可能緩刑等等。要搞清楚量刑范圍，我們要先搞清楚影響量刑的關鍵因素。

1、主觀過錯程度

在打獵誤殺案件中，主觀過錯程度是影響量刑的關鍵因素之一。根據《刑法》第十五條規定，應當預見自己的行為可能發生危害社會的結果，因為疏忽大意而沒有預見，或者已經預見而輕信能夠避免，以致發生這種結果的，是過失犯罪。其中，疏忽大意的過失，是指行為人應當預見自己的行為可能發生危害結果，但因為疏忽大意而沒有預見。在打獵場景中，獵人可能因為過于專注于尋找獵物，沒有對周圍環境進行仔細觀察，沒有預見到同伴可能處于自己的射擊范圍內，從而導致誤殺悲劇的發生。而過于自信的過失，則是行為人已經預見自己的行為可能發生危害結果，但輕信能夠避免。比如獵人可能自認為自己槍法精準，或者對槍支的性能過于自信，即便看到前方有可疑動靜，也輕信自己不會誤傷到同伴，最終釀成大禍。主觀過錯程度不同，反映出行為人主觀惡性的差異，在量刑時，法官會充分考慮這一點，對疏忽大意和過于自信的過失作出不同的量刑判斷。

2、自首與坦白情節

自首是指犯罪以后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行為。《刑法》第六十七條規定，對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其中，犯罪較輕的，可以免除處罰 。在打獵誤殺案件中，如果行為人在案發后能夠主動向公安機關投案，如實交代整個事件的經過，包括自己如何準備打獵、在打獵過程中的具體行為、誤殺同伴后的反應等，就構成自首。在誤殺同伴后，立即撥打了急救電話和報警電話，留在現場等待處理，這種主動投案并如實供述的行為就符合自首的條件，法院在量刑時就會考慮這一情節，對其從輕或減輕處罰。坦白則是指犯罪分子被動歸案后，如實交代自己已被司法機關掌握的罪行。雖然坦白的從寬幅度相對自首較小，但同樣能體現行為人認罪悔罪的態度，法官在量刑時也會酌情予以考慮。

3、賠償與諒解情況

積極賠償被害人家屬并獲得諒解，對量刑有著積極的影響。在法律實踐中，這不僅體現了行為人對自己行為的悔悟和補救，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被害人家屬的痛苦，修復了被破壞的社會關系。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

對于積極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并取得諒解的，綜合考慮犯罪性質、賠償數額、賠償能力以及認罪悔罪表現等情況，可以減少基準刑的40%以下；積極賠償但沒有取得諒解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30%以下；盡管沒有賠償，但取得諒解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20%以下。對搶劫、強奸等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犯罪的，應當從嚴掌握。

由此可見，積極賠償被害人家屬并取得諒解，是爭取從輕處罰的必要動作，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的創造條件也要上。

綜上，打獵誤殺案件的具體量刑范圍，要結合觸犯的罪名及上述因素綜合判定，根據判例檢索來看，有判緩刑的可能，具體見最后一段參考判例。

03 賠償范圍和賠償金額

在人身傷害類案件中，賠償和諒解是行為人及其家屬和被害人及其家屬必須面對的一個命題，在打獵誤殺案件中更是。斯人已去,生者已矣，行為人及其家屬在案發后積極與被害人家屬溝通，主動承擔賠償責任，包括喪葬費、死亡賠償金、精神撫慰金等，讓被害人家屬得到些許補償，尤其是留下老人和未成年小孩的。同時，對行為人來講，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從而獲得被害人家屬出具的諒解書，在法院量刑時會成為重要的參考依據，有利于爭取最大限度的寬大處理。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 的解釋》明確故意傷害等刑事案件造成人身損害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或另行提起民事訴訟的賠償范圍：醫療費、護理費、交通費等為治療和康復支付的合理費用，以及誤工費、殘疾生活輔助器具費、喪葬費等費用。而對于《民法典》中規定的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精神損害賠償（撫慰金），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起草小組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中也明確給出了解讀：除駕駛機動車致人傷亡或者造成公私財產重大損失的案件外，附帶民事訴訟的判賠范圍不包括“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但調解、和解的，賠償范圍、數額不受限制。

賠償從廣義上來說，既包括按法律規定應賠償的費用，也包括談諒解需賠付的金額，前者可依據上述法律規定算出對應金額，后者則無硬性規定或標準，具體需看行為人及其家屬的經濟能力、給付意愿以及雙方溝通情況等。

而如果行為人及其家屬未能與被害人家屬達到賠償和諒解，根據不完全統計，法院判決的賠償金額一般在20萬-30萬。

04 參考判例

為對打獵誤殺案件及上述內容有更好理解，筆者檢索了類似判例以供參考：

案例1：（2024）浙0225刑初342號

陳某某在晚上7點左右上山打獵過程中，誤將同伴鮑某當作獵物開槍，導致鮑某死亡，其所持有獵槍為一支火藥為動力的槍支。案發后陳某某等人賠償鮑某家屬85萬元，并取得諒解。判決如下：陳某某犯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犯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二年八個月。

案例2：（2023）贛0921刑初325號

游某某在凌晨一兩點上山打獵過程中，通過熱成像儀發現獵物“光影”，開槍射殺，因“光影”未移動，認為未打中獵物，兩天后得知誤殺了村民廖某某，其所持獵槍為一支氣槍。案發后游某某等人向被害人家屬賠付了148萬元，游某某取得諒解。判決如下：游某某犯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二年六個月。

案例3：（2019）浙0624刑初188號

胡某某在晚上上山打獵過程中，誤將同伴盛某當做獵物射殺致死，其所持有獵槍為二支火藥為動力的槍支，案發后胡某某家屬賠償盛某家屬經濟損失（金額未知），并取得諒解，庭審時胡某某還提出被害人盛某的母親年邁，希望早點出去照顧她。判決如下：胡某某犯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犯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

打獵本是一項充滿樂趣與挑戰的戶外活動，然而，一旦忽視法律和安全，這清脆的槍響就會變成悲劇的前奏。我們必須時刻牢記，遵守法律法規是行為的底線，增強安全意識是生命的保障，希望悲劇不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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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于占達，企業合規與反舞弊部主任，畢業于華東政法大學，上海市犯罪學學會會員、企業反舞弊聯盟浙江區域召集人。

業務領域主要為刑事辯護與控告、企業反舞弊。刑事辯護與控告領域：有多起職務犯罪、經濟犯罪、網絡犯罪、傳統犯罪等案件辦理經驗；企業反舞弊領域：累計查處案件百余起、累計涉案金額數千萬，熟悉各行業各規模企業反舞弊需求，同時擔任某上市公司監察法律顧問。聯系方式：156588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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