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職業打假人爭議：正義衛士還是敲詐勒索？

重慶觀音橋商圈的一家連鎖超市里，胡勇（化名）熟練地打開手機錄像功能，鏡頭掃過貨架上一排排真空包裝的堅果藕粉。"這個包裝沒標注木薯成分，但配料表里明明有。"他低聲自語，隨后以消費者身份購買了三盒產品。三天后，一份檢測報告顯示產品中確實含有木薯成分——這將成為他向市場監管部門舉報的關鍵證據。

在距離超市五公里的寫字樓里，一個打假工作室的辦公室堆滿成箱的"茅臺鎮原漿酒"。團隊核心成員正逐箱檢查："無生產日期、無質量合格證、無生產廠家，典型的'三無產品'。"這些從電商平臺批量購得的貨物，將引發又一場十倍賠償訴訟。

這是中國職業打假人生態的縮影。自1995年王海在北京隆福大廈打響"打假第一槍"以來，這個游走于法律與道德灰色地帶的群體，正在形成龐大江湖。中國裁判文書網數據顯示，近五年全國1.8萬件食安糾紛案件中，重慶獨占10648件，勝訴率高達83.41%，造就了獨特的"打假經濟圈"。

"小單流"與"大單派"的生意經

凌晨三點的重慶南岸區，24小時便利店燈火通明。職業打假人向志（化名）手持三罐過期酸奶走向收銀臺，15.6元的購物小票被他仔細塑封。"這類'小單流'操作，月入過萬很輕松。"他向中原財立方展示手機里的賠償到賬記錄，最近30天有17筆千元賠償入賬。

而有些打假工作室專攻"大單"。團隊2022年鎖定某網紅減肥藥，檢測發現違禁成分西布曲明后，分批購入30萬元貨物。"十倍賠償就是300萬，夠養活團隊兩年。"阿玖坦言，這類案件需要前期投入檢測費、律師費，但利潤率遠超"小單"。

重慶某高校法學院副教授趙長江的研究顯示，當地職業打假已形成完整產業鏈：新人繳納3980元學費即可獲得《食安法》《產品質量法》速成教程；檢測機構提供"問題商品"定向篩查服務；甚至有數據公司開發"文書雷達"，實時追蹤企業涉訴信息。

商家之殤：933次訴訟壓垮連鎖超市

"去年收到933份傳票，平均每天3起訴訟。"重慶某生鮮連鎖公司法務總監李薇（化名）翻開厚厚的應訴記錄：2元口香糖過期索賠千元、19.9元堅果禮盒標簽瑕疵......最夸張時，60個案件同日開庭。

沙坪壩區某茶葉店老板王運川的遭遇更具戲劇性。2020年某顧客豪擲8800元購買"珍藏白茶"，半年后起訴稱產品無生產許可。法院判決十倍賠償，合計9.68萬元的罰金讓疫情中艱難維持的茶行最終倒閉。

重慶市茶產業協會調研顯示，70余起職業索賠案件總金額達586萬元，平均每案8.38萬元。"現在茶商給散裝茶貼標簽就像做手術。"協會副秘書長羅少南說，展示柜必須標注"非賣品"，否則可能被職業打假人"釣魚取證"。

司法天平搖擺：從鼓勵到警惕

法律界的認知分裂在"忠縣扣肉案"中暴露無遺。2022年，村民毛媽媽因銷售150碗自制扣肉被判賠近5萬元，引發"機械執法"爭議。中國消費者協會專家委員會專家邱寶昌指出："預包裝食品認定標準過于寬泛，讓傳統作坊陷入合規困境。"

這種矛盾在司法實踐中尤為突出。重慶某基層法院法官透露，曾有打假人連續起訴同一超市37次，"每次買不同批次商品，明知對方整改仍持續索賠"。而最高人民法院2017年發布的《對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第5990號建議的答復意見》，明確表態要遏制牟利性打假。

轉折出現在2023年。重慶高院內部人士透露，"扣肉案"引發系統內大討論，5月的專題研討會匯集了法官、商戶和法學專家。"風向明顯變化，現在對標簽瑕疵案件更傾向調解結案。"某連鎖超市法務注意到，最近3個月10起類似案件有6起駁回起訴。

灰色進化：從打假到"黑公關"

更危險的變異正在滋生。某食品企業品牌總監張昊（化名）向中原財立方展示神秘郵件："貴司某產品檢測出致癌物，支付20萬可幫助消除負面。"調查發現，發件人竟是知名打假博主，其檢測報告后被證實造假。

中央網信辦《關于進一步加強網絡侵權信息舉報工作的指導意見》直指此類亂象。文件要求重點打擊"以打假為名行敲詐之實"的網絡水軍，某平臺數據顯示，2023年上半年清理涉虛假打假視頻12.6萬條，封禁賬號4300個。

"現在出現'打假黑產'，有人專門幫企業攻擊競爭對手。"王海團隊發現，某代運營公司報價單明確列出"競品打擊"服務：5萬元可制造3起"質量問題"訴訟，10萬元保送熱搜。

立法困局：懲罰性賠償何去何從

《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55條設立的懲罰性賠償制度，正在經歷誕生28年來的最大考驗。北京德恒律師事務所律師李建指出："現行法律未區分質量缺陷與標簽瑕疵，讓職業打假人有機可乘。"

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教授建議借鑒歐盟經驗，將賠償倍數與主觀惡意掛鉤："對于故意制假售假維持高倍處罰，標簽過失則適用補償性賠償。"她參與的《食安法實施條例》修訂討論稿中，已出現"輕微瑕疵豁免條款"。

夜幕降臨，阿玖工作室依然燈火通明。團隊成員正在分裝新到的"保健品"，這些含有非法添加物的產品將引發又一輪訴訟。"只要假貨存在，打假就不會消失。"阿玖擦拭著辦公室墻上的標語——"正義或許遲到，但不會缺席"，語氣復雜。

而在江北區某茶城，商戶們自發組建的"反打假聯盟"微信群不斷更新可疑人員照片。最新消息顯示，曾讓王運川關店的職業打假人，今日連續被6家茶商拒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