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韓劇《苦盡甘來遇見你》以黑馬之姿席卷亞洲熒屏時,濟州島漁女與命運搏斗的故事讓無數觀眾熱淚盈眶。
鮮少人知的是,在福建,真實版"女性史詩"已漁村的潮漲潮落中續寫了百年。
當男性在遠洋捕撈中直面生死,留守的漁家女人們以纖弱雙肩扛起整片海域的重量——修補比房屋還高的漁網,在寒潮中采擷海帶,踩著嶙峋礁石收割牡蠣。
這也鑄就了當地女性吃苦耐勞、堅韌不拔的性格。她們如同堅韌的海草,在風浪中頑強生長,也成就了那句經典的閩南歌詞“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愛拼才會贏”。
本期顯微故事,就將走進一群上岸的“漁女”后代的故事。她們的祖祖輩輩,靠著艱苦打漁養活了她們,將強大的女性力量傳遞給了她們。
如今,她們決定將這份精神,走出狹小的廚房、廳堂,用行動傳去捕撈一個更大的世界。以下是關于她們的真實故事:
文 | 楊佳
編輯 | 萬芳
![]()
"從小學二年級起,我就幫過媽媽做活補貼家用。我們當地都是這樣,女性像男人一樣撐起家,一代一代都是如此。"黃惠如說。
![]()
圖 | 黃惠如
40歲的黃惠如出生于福建泉州惠安鄉村。惠安當地為沙地,能夠種植的農作物有限,歷代男性需“討海”生活,即出海捕魚,向大海討生活,留在家里的女性成了“頂梁柱”。
長期的磨煉,造就了惠安女性們勤勞、儉樸、堅韌的優良品德,以至于提到福建三大漁女之一的“惠安女”,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她們特別能吃苦”。
也正是如此,這才有了當地“萬女鎖蛟龍”壯舉。
1958年,惠安縣委決定興建大型水利工程,以解決當地“赤地”問題,1.3萬名惠安女背上鋤頭、畚箕和地瓜干,應征上場。
她們當中年紀大的五六十歲,最小的只有十五六歲,在沒有重型機械設備的情況下,惠安女們掄起祖輩傳下的石杵,肩扛斧劈,用麻繩捆住百斤條石,弓著腰背出十里山路,不僅完成建設任務,還將原本5年的工期縮短至3年。
據后來統計,參加水庫大壩建設的民工中,女性占比高達86%。為了紀念當地“惠女精神”,1960年大壩落成后,取名為“惠女水庫”,全國婦聯還特地發來賀電,這也是第一座以女性命名的水庫。
在這樣的環境中,惠女精神一代代相傳。
黃惠如的媽媽就是典型的惠安女性。黃惠如的父親先后在造船廠、針織廠工作,常年不在家,照顧姐弟四人的重任連同農活都落在了母親身上。饒是如此辛苦,90年代時,福建經濟飛速發展,鄉村涌現了不少針織工廠時,黃惠如的媽媽還會去參與村里接的針織廠外包活計,來補貼家用。
小學開始,黃惠如空閑時間,就需要和姐姐們分工,幫助媽媽完成家里的農活、家務活,成為家里事實上的“勞動力”。“甚至身邊的鄰居家要翻修房屋時,蓋房子這些活也都是留在家的女性在張羅”。
2003年,黃惠如成為大學生,離家進入華僑大學公共事業管理專業就讀,才意識到“惠安女”的獨特性,在教材里出現"性別研究"章節時,那些挑石筑壩的佝僂背影突然在字里行間鮮活起來。
“我們惠安女性的勞動強度可能全國女性里最大的”,黃惠如解釋,別的地方鄉村女性是干農活,帶孩子,但惠安女性卻在很多男性領域闖出了天地,“比如打漁、比如做包工頭”,并且在全國內皆有口碑,還衍生了一批贊揚當地女性的優秀作品。
由此大二那年,黃惠如萌發了做惠安女性現狀的調查,后來由于這個課題太大,黃惠如的畢業論文最終轉向城鎮女職工調查,畢業后她先后進入茶企和金融行業歷練,成為了走出“鄉村”的女性。
但故鄉女人們赤腳踩過灘涂留下的足跡,在她心中留下來痕跡,“甚至形成了愿力,讓我一直想為家鄉的女性,為我奶奶、媽媽那樣的農村女性,做點什么。”
一切就像是冥冥注定一樣。
2017年,黃惠如接觸到民宿行業。“這個行業很特殊,大部分從業者是女性,甚至還有獨特的老板娘文化,也不會歧視女性”,于是她在這個行業扎根,并在2024年得知“數字木蘭”民宿管家培訓計劃后一頭扎入,成了當地的培訓負責人。
![]()
圖|黃慧如在培訓上
這個項目,由文旅部市場管理司、浙江螞蟻公益基金會和中國鄉村發展基金會聯合發起,通過免費給鄉村民宿管家做技能培訓,幫助女性在地就業。
落地福建一年多來,黃惠如將這個項目視作遲到的畢業論文,當年沒寫成的惠安女故事,終于有了回響。
![]()
雖然和家里的女性親屬走上了不一樣的道路,但作為 “惠安女” 文化的親歷者,黃惠如對當地女性的困境了如指掌。
“或者說這是福建大部分鄉村女性的困境:大部分女性結了婚、生完孩子后,就必須回歸家庭”,而且因為崇尚多子多福、加上家附近工作機會少,許多家庭又無老人幫襯,丈夫離家工作后,這些女人需要顧家、無法出遠門,就此幾乎再無走出家門工作的機會。
這一點,鄒青青和高玉蘭深有感觸。
鄒青青是從江西“遠嫁”到福建屏南的女性。她的丈夫是一名電工,每年有大量時間在外地工作,因沒有長輩幫襯,生育三個孩子后,鄒青青就留在了屏南鄉村帶孩子,過上了和當地女性別無二致的“扛家”生活。
![]()
圖 | 鄒青青
高玉蘭是湄洲島本地人,家里為漁民世家,“湄洲女”是和“惠安女”齊名的福建三大漁女,同樣以吃苦耐勞聞名。婚前,高玉蘭在莆田做過銷售也干過服務員,她的丈夫也是一名漁民,婚后高玉蘭回到湄洲島,過上了和母輩一樣的生活。
![]()
圖 | 高玉蘭
雖然留在了鄉村,當地工作機會稀少,但這群女性作為家里的“頂梁柱”,從來沒有放棄過努力生活:
獨自在家照顧三個孩子的鄒青青發現,當地有很多女性會去附近餐廳洗盤子、當臨時工,以此來補貼家用,而她自己則找了一份民宿管家的工作,一邊照顧三個孩子,一邊工作;
高玉蘭因照顧兩個孩子,抽不開身去工作,于是和丈夫在村子里開了一個批發小賣部,并將兩個兒子送入了大學;
而在寧德霞浦的阮亦容,為了小女兒能有更好的學習環境,在小女兒出生后做過保育員,后來又陪著女兒到鄉鎮租房,成為了一名“陪讀媽媽”。
當福建獨特的旅游資源被發掘、很多鄉村民宿開啟、可以給這些無法去外地工作的媽媽們提供工作機會后,這群女性又開始盯上了 “民宿管家” 這個崗位。
鄒青青就在家附近找了一份民宿管家的活計;高玉蘭則在覺察到越來越多人到湄洲島旅游后,將家里的自建房改成了民宿,做起了老板娘。
然而,做民宿管家并不容易。這群生活在福建鄉村的女性雖然是做活的一把好手,但她們普遍學歷低(許多人僅初中文化),既沒出門旅過游,也沒住過民宿酒店,根本不懂什么叫服務。
甚至最開始做餐廳服務員時,僅小學4年級文化的阮亦容,給客人上菜都會緊張到發抖,也不知道要“報菜名”。
可什么都缺的福建女性,從不缺刻苦。
“當時我們民宿的轉正要求是必須會做表格”,連電腦開關機都不會的阮亦容,每天晚上下班后都會在短視頻平臺上學習操作,然后第二天早早到民宿里用電腦練習。
![]()
圖 | 在學習管家服務技能的阮亦容
靠著這份韌勁,她學會了制作表格、保住了工作;同樣靠著這份工作帶來的底氣,阮亦容結束了十幾年的家暴婚姻、獨自養活了女兒,還支付起了女兒的舞蹈費用。
某種程度上來說,雖然生活在物質匱乏、機會稀少的鄉村,但靠著不怕吃苦的打拼精神,福建女人們,將手里的爛牌拼出了新局面。
![]()
對于生活在城市的女性來說,“民宿管家”似乎是一份尋常的工作。
但對于生活在福建鄉村的鄒青青、高玉蘭、阮亦容等女性來說,卻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好工作 —— 也正是如此,她們格外珍惜。
除了“管家”需要處理的日常接待的工作,鄒青青和亦容還分別承擔了各自民宿里宣傳、導游、策劃的工作。
為了兼顧工作與家庭,鄒青青每天清晨6 點多就起床,為孩子們準備早餐后趕去上班,中午再趕回家做飯。
阮亦容則稱這份工作讓自己走出了生活谷底。以往做全職媽媽時,她覺得自己的世界“小小的”,現在能認識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了,“自己覺得人生正好”,因此更加賣力的通過互聯網學習“服務禮儀”。
哪怕她們如此滿意、如此努力想要做好這份工作,弊端依舊是明顯的:因為鄉村的資源不夠,她們的努力往往不得其法。
鄒青青的老板、民宿主張清挺深有感觸。張清挺以前在外面的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回到老家創業后,想把一線城市學到的“運營”技能在這里落地時,才發現“員工們根本不懂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哪怕自己手把手教學,也無法解決城市和鄉鎮存在的巨大信息差。
“她們需要的是系統性的學習”, 張清挺說。
2023年,作為當地民宿協會會長的張清挺了解到了 “數字木蘭”民宿管家培訓計劃,這個公益項目,不僅教管家基礎的服務能力,還注重培訓短視頻制作等數字素養。
在互聯網工作多年的他,知道“數字化”是拉平鴻溝的最佳途徑,于是和縣里商量了之后,讓“數字木蘭”民宿管家培訓計劃在屏南鄉鎮落地,并為員工鄒青青爭取到了福建第一期、全國166期的培訓機會。
![]()
圖 | “數字木蘭”民宿管家培訓計劃現場
鄒青青培訓回來后,表現也超乎張清挺的預料:她不僅馬上開始將培訓班里所學運用的如拍攝短視頻到實際中,還能結合自己的想法,比如用 AI 策劃活動,輔助創作。
鄒青青的女兒也覺得“媽媽好厲害”,她時常邀請班級里的孩子去媽媽工作的民宿玩耍,并自豪的介紹“那是我媽媽工作的地方”。
正是如此,鄒青青不但“民宿管家”當作自己的事業,還揚言“要干到退休”。
阮亦容的變化也是顯著的。在培訓結束后,她通過起訴方式和家暴的丈夫成功離婚,獲得了新生:曾經連菜名都不敢報的她,現在是這所在民宿的餐廳主管,還因在“數字木蘭”計劃里表現出色,被選排到廈門、北京去參加研學。
![]()
圖 | 黃惠如(中)、亦如(右)在北京研學時的合影
去北京培訓時,恰逢新年前夕,許多餐廳都有主題布置,回到霞浦后,亦容將這些流行的主題布置引入了民宿餐廳布置中,得到了大家好評。
在前不久剛開班的第273期“數字木蘭”民宿管家培訓上,阮亦容還作為優秀學員代表,當著地方政府領導和所有新學員面前分享。
“參與這個項目后,我越發感覺到,我才40多歲,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我還有可以做很多事。”
現在亦容正鉆研如何將霞浦當地的風景傳遞出去,讓更多人知道。大海,晚霞……在她的鏡頭下,夕陽余暉灑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幾只小船悠然飄蕩,樂曲里的《漁歌唱晚》便有了畫面。
![]()
圖 | 阮亦容拍攝的民宿風景
正如黃惠如所說,“福建女性從來都不怕困難,她們怕的是沒有機會,只要給她們一丁點機會,她們便會努力向上爬,創造出奇跡”。
就像當年,被逼得沒有辦法,這群女性架起小船出海,在風浪里捕魚養活家庭;后來為了能讓“赤地變農田”,萬女響應號召修建大壩只為博一個更好明天;再到走出去做包工頭、做生意;到如今培訓班里,不少僅小學文化的女性,學習AI、練習普通話、想做好管家……
因為她們是母親,用沾滿海風的裙擺兜住整個家族的希望;她們是戰士,把生活的重負淬煉成破浪的船槳……所以她們從不等待救贖,而是在風暴來臨前率先揚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