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蘇東坡),在中國幾乎無人不曉。
他在寫詩、填詞、寫散文、書法、畫畫等多個領域都達到了極高的成就。他的作品、他的思想、尤其是他那獨特的人格魅力,像一顆璀璨的星,穿越時空,影響著后世的人們。
最令人佩服的是,他的一生,多次被貶到偏遠荒涼的地方(比如黃州、惠州、儋州),換了別人可能早就愁死了、怨死了,但蘇軾卻能始終保持一種灑脫、豁達、樂觀的心態,仿佛天大的事都不是事兒。
他活成了一個真正的“樂天派”。
《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這首詞,就是他這種曠達人生態度的絕佳寫照。
一、 《定風波》的創作背景
這首詞不是蘇軾在悠閑度假時寫的,它誕生于一個非常特殊的背景時期,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地點是黃州(今湖北黃岡)。
當時,蘇軾因為反對以王安石為首的新黨推行的變法政策,在詩文中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情緒,結果激怒了新黨官員,引發了著名的“烏臺詩案”。朝廷因此將他貶官,降職為黃州團練副使(一個沒什么實權的小官)。
這首《定風波》正是寫于他被貶居黃州的這段艱難歲月里。而起因只是一件小小的遇雨事件。
詞的小序非常直白地交代了寫詞的緣由:“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意思就是:三月七日這天,在去沙湖的路上突然遇到下雨,拿雨具的人先走了,一起趕路的人都顯得很狼狽,只有我一個人沒覺得有什么。過了一會兒天晴了,所以就寫了這首詞。
一次小小的野外遇雨經歷,在蘇軾筆下,卻升華成了對人生風雨的深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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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雨中從容,笑對“穿林打葉”
讓我們來看看這首詞本身,品味一下蘇軾如何在字里行間展現他的曠達: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詞的上片寫的是雨中的情景和蘇軾的心境。
“穿林打葉聲”:五個字形象地描繪出雨勢的兇猛,雨點穿過樹林,噼里啪啦地打在樹葉上。想想看,突然下起暴雨,大家還在趕路,又沒帶雨具,那場面得多狼狽?
但蘇軾說“別聽那雨打樹葉的吵鬧聲”。這可不是捂著耳朵裝聽不見,而是他內心的一種態度——外界的干擾、困難、打擊,不值得我放在心上,縈繞心頭。
風雨來得這么突然猛烈,蘇軾卻能“置之不顧”,這必須得有一顆非常從容淡定的心才行。
“何妨”這個詞用得特別妙,帶著點反問和挑戰的意味。“有什么妨礙呢?” 它進一步展現出蘇軾敢于直面困難、甚至有點“迎難而上”的勇氣。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拄著竹杖,穿著草鞋,感覺比騎馬還輕快自在呢,這有什么好怕的?這里用了巧妙的隱喻:“竹杖芒鞋”象征著遠離官場、閑散江湖的平民生活。這句詞表達了蘇軾的一種感悟:離開那充滿爾虞我詐、危機四伏的宦海險惡,反而覺得一身輕松。從實際走路來看,穿著草鞋走泥濘的路怎么可能比騎馬輕松?所以,這里的“輕松”實質用意只能是“無官一身輕”,是精神上的解脫感。
“一蓑煙雨任平生”:披一件蓑衣,任由那煙雨彌漫,我照樣走完這一生。這一句是上片的結尾,也是不同凡響的驚人之筆!“任平生” 三個字分量極重,意思是我這一輩子經歷的風雨多了,早就看淡了,隨它去吧,順其自然。 請注意,這里的“風雨”,不僅是指自然界的風雨,更重要的是指政治上的風雨、人生中的挫折磨難。 這句詞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了作者曠達瀟灑的情懷和寬廣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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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的下片寫的是雨后天晴的情景和蘇軾由此生發出的人生感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帶著點寒意的春風吹過來,把酒意吹醒了,頓時覺得身上有點微微發冷。在被貶黃州期間,蘇軾處境艱難,內心其實非常苦悶和憤懣,他經常借酒澆愁。這句詞暗含了這種心境。命運坎坷、仕途不順,政治的“寒風”吹醒了他,讓他更清醒地看清楚了官場的險惡和社會的黑暗。
“山頭斜照卻相迎”,然而,就在這時,山頭的夕陽卻暖暖地迎接著他。這句寫得極妙,既寫出了自然天氣變化之快,雨來得快,晴得也快,也讓人聯想到政治舞臺上的“晴雨表”同樣變化莫測,昨天還在京城,今天就被流放到窮鄉僻壤。但是,蘇軾筆鋒一轉,點出了被貶的另一面:雖然被貶到鄉下地方,卻也沒有了繁雜政務纏身。這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欣賞美麗的自然風光,去接觸樸實的百姓,了解民風民情。
這種靜謐閑暇的時光,反而使他苦悶的內心得到排解,使他的心靈得到凈化,使他對自己的未來、人生有了新的認識。
雖然蘇軾也曾因打擊而一度苦悶消沉,但他能很快調整自己。“山頭斜照卻相迎”,一個“相迎”用得極好。他沒有沉溺在苦悶中,而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夕陽的暖意,這是一種主動擁抱生活美好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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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向來蕭瑟處”,這時,他回頭看了看剛才遇雨的地方。“蕭瑟處”表面指剛才風雨交加、草木搖落顯得凄涼的那段路,其實是隱喻作者這一路走來所經歷的種種人生磨難。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回去吧!管它是下雨還是晴天呢!這句是整首詞的畫龍點睛之筆,也是蘇軾人生智慧的結晶。“風雨”象征著人生的打擊、逆境、苦難;“晴”象征著順遂、溫暖、順境。 在蘇軾看來,無論順境逆境,都不能干擾他的內心,都不能轉移或改變他的意志。他已然超脫了對“風雨”的恐懼和對“晴”的執著,達到了一種醒醉全無、勝敗兩忘的人生境界,內心平靜如水,不為外界的榮辱得失所動。
縱觀整首《定風波》,詞的上片寫途中突遇風雨,蘇軾卻能鎮定從容,拄著竹杖、穿著草鞋,悠然前行。聯想到他的人生經歷,這體現的是蘇軾樂觀曠達的情懷。詞的下片寫雨后轉晴,作者由自然天氣的瞬間變化發出了深刻的人生感悟:“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短短八個字,一語雙關,極其精辟地道出了作者無喜無悲、寧靜超然的人生境界。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面對困難、挫折、逆境,能泰然處之并以樂觀的態度面對,這是一種灑脫,以一顆平常心對待,這是一種境界。
而蘇軾,正是擁有這種非凡修養和人生態度的典范。
三、蘇軾為什么能這么“想得開”?
看到這里,我們不禁要問:面對打擊和苦難,蘇軾憑什么能保持這樣的曠達和超然?這并非天生的沒心沒肺,而是有深刻的思想根源和個人特質:
儒家思想
蘇軾自幼學儒。儒家思想的核心,比如仁人愛物、經世濟民等理念深深地影響了他。
蘇軾雖然仕途失意,屢遭排擠,但他沒有逆來順受,自怨自艾,而是盡己之力兼濟愛民。 正是這種正視人生、積極入世的儒家思想在支撐著他,使他即使身處逆境,依然心系百姓,找到了生活的意義和價值。這種在行動中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也鍛造了他開闊博大的胸懷和瀟灑曠達的性格。
道家的影響:逍遙與超脫
蘇軾不僅學儒家,也深受道家思想熏陶。他早年讀《莊子》時曾喟然嘆曰:“吾昔有見于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也。” 意思是說我過去心里有些領悟,但嘴里說不出來,今天讀到《莊子》,真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可見他與莊子思想產生了強烈共鳴。
《莊子》里那種逍遙自在、不受拘束的文風和思想,深深影響了蘇軾日后的創作風格和人生態度。 這為他面對逆境時提供了精神上的解脫之道和超越現實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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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性格樂觀幽默與熱愛生活
蘇軾這個人,性格本身就非常樂觀開朗、幽默風趣。他為人溫和,詼諧風趣。著名作家林語堂在《蘇東坡傳》里寫得特別到位:“顯然他心中有一股性格的力量,誰也擋不了,這種力量由他出生那一刻就已存在,順其自然,直到死亡逼他嘴巴不再談笑為止。” 這種天生的樂天派氣質,是他對抗苦難的天然屏障。
他熱愛生活,興趣極其廣泛(琴棋書畫、美食、釀酒、旅游……),喜愛交友(從達官貴人到和尚道士再到普通百姓,他都能聊得來)。他有一句名言:“凡物皆有可觀,茍有可觀,皆有可樂。” 他還曾自言“天底下無一不好人,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田舍小兒”。
蘇軾把文學創作乃至整個人生,都當作獲得快樂的方式和過程。他雖然也有苦悶糾結的時候,但他能很快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在苦難中反思,然后以積極樂觀的心態重新面對生活,重新審視人生。
這種笑對生活的態度,使他能將平凡甚至困苦的生活藝術化、哲理化。
四、小結
讀蘇軾的詩詞,思考他的人生,我們從品讀這首《定風波》中,真切地看到了一個至情至性、令人景仰的蘇軾。
他那無懼困難、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他那寵辱不驚、寧靜超然的處世哲學,如同黑夜中的明燈,穿越千年,依然閃耀著智慧的光芒。
這種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心靈自由、熱愛生活、服務他人的精神力量,是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深入思考、學習和傳承的寶貴財富。
蘇軾用他的一生和文字告訴我們:人生風雨難免,但內心的晴朗,可以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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