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風無月亮的夜晚,妻子白麗走了。臨走前,她死死拉著我的手哭著說,媽媽怎么辦?女兒怎么辦啊!我說,我會給媽媽養老,會好好照顧女兒。這含著血淚的誓言是我的承諾。白麗已經說不出話了,她的眼神遲遲不肯離開,那深深的眷戀和不舍讓我心痛得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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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友見我整日沉湎于悲傷中不能自拔,小心地勸導我,振作起來再找一個人吧。岳母也說,你還年輕,再找一個吧!可她說完這話卻號啕大哭,我的淚也汩汩地流。我說我要結婚也要帶著你。這個想法嚇退了很多熱心人,也遭到許多人的質疑和諷刺。有人背地里譏笑我神經病,說有的人連親生父母都顧不上,還能贍養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老人?是啊,如果岳母是白麗的親生母親,也許我這個想法還能得到一些人的支持和稱贊,可岳母是白麗的繼母。白麗兩歲時親生母親病逝,岳父重組家庭,為了白麗,他們沒要自己的孩子。白麗十二歲那年,父親因公差意外身亡,留下繼母與白麗相依為命。那時,繼母完全可以再嫁,可她選擇留下來照顧白麗。白麗感激繼母,像對親生母親一樣孝順聽話。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入贅白家。現在,我怎么能違背她的遺愿,扔下老人不管?
有人上門吞吞吐吐要債,我才驚覺自己的責任。白麗患上乳腺癌后,我賣了自家經營良好的小超市,又借了十多萬元的債務。還有一老一小需要我養活,哪里有時間悲傷啊。
我打起精神,在離家不遠的街口賣早餐,白天去貨場搬運貨物,每天疲勞得回家時像一攤泥。岳母默默地給我做飯,收拾家務、照顧孫女。幾個月后我積累了一些錢,開了一家小盒飯店,地處兩所高校之間,生意出奇地好。我忙得經常顧不上吃飯,岳母也到店里幫忙。因為忙碌,我和岳母的情緒漸漸從悲傷里走出來,開朗了許多。
日子平靜地過去了一年,朋友給我介紹了一個外縣的女孩小王。第一次見面,我就把自己的實際情況講明,小王沉思了一會說,我找的就是你這樣的好男人。可是,交往一段時間后,小王委婉地提出可以接受孩子,卻不能接受老人。
與小王分手后,我心情很差。雖然不能忘記與白麗相濡以沫相親相愛的日子,可我是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勞累一天,多想有一雙溫柔的手給我一絲身體的慰藉啊。岳母小心翼翼地做了我愛吃的飯菜,我沒胃口,口氣也有不耐。父親來看我,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男子漢要記住自己說過的話。白麗下葬的那天,岳母幾次哭昏過去,父親把我拉到一邊,擦著淚對我說:孩子,以后她就是你媽了!我知道,父親在提醒我要記住自己的承諾。
我和小王相處的時候,能感覺到岳母悶悶不樂。我們分開,她陰郁的臉上偷偷露出了笑容。我悄悄地嘆口氣,雖然老人表面同意我再找一個,可她仍擔心我娶了媳婦忘了她這個娘。
父親的提醒讓我調整了心態,全力經營快餐店,不久又擴大了店面。岳母畢竟上了年紀,反應有點遲緩,每到中午會流失很多客人。我忙前忙后,一天下來疲憊不堪。我把苦惱倒給最貼心的朋友聽,當天晚上,朋友打來電話,說他老婆有個女友離婚很久了,一直單身,人品不錯。
見到齊苗,她開門見山地說,你的情況我了解,如果你有心,我會和你一起撐起這個家。有了上次的教訓,雖然對齊苗感覺良好,我還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把她帶回快餐店,介紹給岳母。岳母一臉的戒備,齊苗笑盈盈地跟岳母打了招呼,然后捋捋袖子直接進廚房忙活上了。岳母發了會呆,沒說什么,我暗暗松了口氣。
齊苗自己經營一家小服裝店,生意慘淡,干脆關了門到我店里幫工。她說,我們也可以順便了解了解對方的脾氣性格。齊苗直爽熱情開朗,語言風趣又幽默,我們在忙碌的間隙有說有笑,岳母冷眼看著,猛不丁插上一句:“白麗啊,媽想你。”我尷尬地停住笑,齊苗絲毫不在意,像是沒聽見似地對岳母說:“阿姨,您歇著,我來忙。”岳母一臉的不高興:“怎么?現在就想攆我走?”齊苗趕緊說:“阿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擔心您累壞了。”“哼,我還沒到七老八十呢。”
私下里,我對齊苗說,老人心里不好受,你多擔待。齊苗笑著說,你放心,我有心理準備。 9月18日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和齊苗拿了結婚證。從民政局回來,齊苗就改口叫媽,岳母卻扭身躲到一邊放聲大哭。女兒看奶奶哭也跟著哭,本來是喜事,卻充滿悲愴的氣氛。我心里頗不是滋味,不知道怎么做好。齊苗默默地站在一邊,等岳母停止了哭聲,走過去說:“媽,您放心,我會和白麗姐一樣孝順您。”岳母推說身體不好回家歇著,我知道她心里難過也沒有挽留。我和齊苗商量好,用行動感化她。
當天晚上我們回家,岳母的娘家侄子王強和他妻子正坐在沙發上陪岳母看電視。王強看見我大言不慚:“大哥,白麗姐不在了,我們來照顧姑姑,給姑姑養老!”還喧賓奪主,“那,那什么,我們住你們那房間。”王強是他們家唯一的男丁,嬌慣得游手好閑,不務正業。我把東西搬到客房,對齊苗解釋,買這房子時,岳母賣掉舊房湊了一部分款,要求房產證上寫她的名字。我和白麗為了讓老人開心也沒有介意,現在看這樣子,他們是想來打房子的主意了。
兩天后,我和齊苗在店里忙到很晚才回家,王強兩口子和岳母都沒睡,邊看電視邊嗑瓜子。我和齊苗跟他們打過招呼,又去女兒的房間里看了一下,正想回房休息。王強忽然叫住我:“大哥,有幾句話我想給你說清楚!”“什么事?”看他一本正經,我拉著齊苗站住了。“大哥,我不是要攆你。但這是我姑姑的房子,你不結婚還是我家人,你看,這結婚了就是外人了,這房子你們住著不合適。”
雖然有點心理準備,但還是沒料到他們會直接趕我們出門,我的火氣騰地升起。剛想和他爭辯,齊苗從后面拽我衣服,我轉臉見岳母雙眼盯著電視一臉平靜,似乎沒聽見我們的對話。我陡然間明白了,原來,老人一直把我當外人防著。一瞬間從頭涼到腳,心也涼得透徹,“好吧,我和齊苗搬到店里住,麻煩你們照顧媽。”
王強喜笑顏開地應承,那當然,姑媽跟自己的媽沒有什么區別。岳母忽然開口說,晶晶留下來,她是我孫女。王強說,那當然,晶晶是我們侄女,跟自己家孩子沒區別。我心里異常難過,這個家,是我和白麗一手創建起來的,她寧愿放棄治療,也不舍得賣掉,現在我卻被掃地出門。
在店后面的小倉庫搭起一張小床,我摟著齊苗說:“對不起,讓你受苦了。”齊苗豁達地說:“只要和你在一起,睡馬路邊也沒關系。”齊苗的信任讓我信心大增:“放心,我們一定會有房子住。”
沒過兩天,女兒哭著跑來,委屈地告訴我:“爸爸,叔叔攆我滾。”我心疼地抱起女兒:“乖,跟爸爸在一起。”挨著我們的床,又塞下一張架子床安置女兒。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女兒依偎著齊苗講故事,我安心地躺在一邊休息,也其樂融融。
有一天中午,我正忙得不可開交,眼尖的齊苗叫了一聲媽跑出去,我緊跟著。岳母正站在街對面往這邊張望,看見我和齊苗,轉身蹣跚地走了。
整個下午我心神不寧,放心不下岳母。晚上,我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帶女兒回家。家里只有岳母一人,女兒叫著奶奶撲了上去。岳母一把抱著孫女嗚嗚地哭,我的鼻子也酸酸的。岳母的情緒好像很低落,我們要走的時睺,她幾次欲言又止。我猜老人可能是想念白麗了,便好言勸慰,媽,你自己要好好保重,白麗才能放心。老人哽咽地點頭。
回家后我和齊苗說了岳母的狀況,齊苗說,抽空我們經常回去看看。還沒等我們回去,岳母自己來了,站在門口躊躇不進。齊苗急忙迎出去,“媽,快進屋!”我在廚房聞聲也出去,“媽,您來了!”岳母話還沒說,眼淚先嘩嘩地流下來,我嚇壞了,“媽,出什么事了,怎么了?” “我對不起你們,沒臉來見你們啊!”原來,王強兩口子天天帶人回家打麻將賭博,吵吵嚷嚷,鄰居都有意見。岳母勸阻他們,開始還答應著,說得多了,王強的妻子惱羞成怒把老人趕了出來。
我很氣憤,安撫好岳母,馬上去派出所報案。王強因聚眾賭博被拘留罰款,并強制他們搬出我家。女兒歡呼,好了,我們可以回家啦。
農歷十月十六是岳母的生日,齊苗做了一桌菜,一家人圍坐一起,女兒鬧著和奶奶一起吹蠟燭,我恍惚中從燭光里看到了白麗微笑的面容,默默地對她說,白麗,你放心,我會把岳母當成我親親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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