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死亡仍是多數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一群年輕人卻主動走進了這場 “生命的最后儀式”。他們收起嬉笑,捧著敬畏,在凈身、穿衣、送別之間,把旁人眼中的 “冰冷差事”,變成了幫逝者體面遠行、替生者接住悲傷的溫柔事業。他們打破偏見,扛起責任,用年輕的肩膀架起生死之間的橋梁。
就如電影《人生大事》中那句“人生除死無大事”,當無常成為常態,唯有直面死亡,才能更珍視活著,在為逝者送行的過程里,藏著對生命最真誠的守護。
從業多年的“90 后”殯葬禮儀師徐森林因為在社交媒體分享真實工作經歷,吸引了很多粉絲的關注。在大連當地,他又被稱為“白事管家”“大管家”“管事兒”。
以下是他的故事。
徐森林很少跟別人主動握手,他會盡量減少與別人的肢體接觸,即便是要遞根煙,他也會把煙盒打開遞過去,讓對方自己取。
這15年里,他接到的陌生號碼,大多是故者家屬,也是他接觸最多的群體,因為這個原因,不管是通話還是見面,他很少主動向別人問好,
“家里有人走了,能好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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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事》劇照」
徐森林的抖音賬號叫@最后的送行者。
“這里是森林。”伴隨著一句低沉的開場白,團隊工作的第一現場都呈現在鏡頭里。
“從現在開始,這屋子里的燈要一直亮著。”
“阿姨按照大連的規矩,明天您就不能去了。”
“要襯衣襯褲,老人去世不穿短褲。”
到達現場后,徐森林一邊安撫故者家屬,一邊耐心交待親屬都要做哪些事,每一個步驟以及當中需要注意的種種細節,都要一一講解清楚。
親人往往悲慟且不知所措,像徐森林這樣的“白事管家”的出現,穩住了風暴中搖搖晃晃的船帆,他耐心細致地為故者凈身穿衣,一邊按例說著吉祥話:“老爺子別害怕,翻翻身,我給您穿衣服,寬腳穿鞋走大道,平安渡過奈何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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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森林和同事為逝者整理壽衣」
操持完畢,他會與同事一起將故者抬出家門,抬出狹窄的樓梯間,再送往殯儀館。
同事都是些年輕人,團隊里有 80 后、90 后,也有 00 后。“因為實話實說這個行業,歲數大的話也干不動。”徐森林介紹說。
我干的是干凈活
十八九歲,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徐森林在社會上認識了一大幫朋友,有人介紹說:“有份工作,工資 2700,五險一金,不算太累,就是工作地點有點兒特殊,在公墓。”農村出來的徐森林有點心動,“當時高中畢業,膽子也大。”
一開始他在墓園做管理員,負責安葬禮儀方面的工作。有一次,他為因病離世的逝者念悼詞,念到一半,逝者的孩子就哭著叫爸爸,那一瞬間,徐森林繃不住了,怎么都忍不住眼淚,調整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進入狀態。當時他心里想的是,這離開的人啊,哪一個不是被家屬牽掛的親人呢?
安葬禮儀的工作沒做多久,徐森林就去了一線,就是為故者凈身穿衣。正式“接活”前,同事之間相互幫忙,讓對方練習。第一次出現場,他緊張地心里直發怵,“腦袋都是懵的”。但好在流程熟悉,他很快就進入狀態,每一步該做什么,就照練習時的來,也算順利地完成了工作。“你把故者當成自己的親屬,你就不覺得害怕了。”
有了第一次,徐森林膽子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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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森林“接活”路上」
膽大心細、責任心強、沒有多高門檻,從事白事工作,沒有想象中那么難,但卻沒有幾個人敢干,“好漢不惜干,懶漢干不了”。
有的人來了又走了,但徐森林一干就沒丟下。
徐森林適應了,有的人卻開始不適應了。
他有個發小,倆人從小玩到大,原本沒有間隙的感情,也因為他從事的工作,慢慢變得不一樣。
有時候嘮嗑,發小會不經意說出的話,玩笑里透著認真。
“我離你遠一點,感覺你身上冰冰涼涼的,有一股寒氣......”
“看你眼神我都害怕,你這眼神好像在看死人。”
當時徐森林心里說不出的難過。但他慢慢也釋懷了,畢竟自己從事的是特殊行業,有人膽小,“忌諱”也正常。也是出于這個原因,他不愿意接觸過多的人,也很少主動發出邀約,叫上朋友聚會。
徐森林處過一個對象,得知他是做這個工作,一幫人正吃飯的時候,當著他的面,對象的父親把碗摔了,桌子也掀了:“年紀輕輕干啥不好,我閨女不缺胳膊少腿,干嘛找干這一行的。”
那時,他心里想的是誰都會有這一天,自己也是靠雙手吃飯,干啥不是干,就是份工作沒啥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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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森林和同事將逝者抬出家中」
婚喪嫁娶沒有小事,要把事做好,還得下功夫。殯葬禮儀各地都有不同,每個家庭的重視程度不一樣,地域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不同,風俗都有差異......要把這些枝微末節全部摸透,得靠一點點積累經驗。幾年下來,他靠在工作中摸索,平時學習打聽,熟知了大連各種民俗習慣,對喪葬流程爛熟于心,爭取讓服務中每一個流程都不出錯。
在 2018 年,在行業積累了豐富經驗的徐森林,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組成一個小團隊,做起了殯葬一條龍服務。專業能力過硬的徐森林,依然堅持在一線“接活”。
近十年來,中國殯葬服務業快速增長,重大的增長潛力也吸引愈來愈多私營企業加入。國內相關企業的注冊量呈現出持續增長的態勢,特別是 2021 年全年注冊相關企業 2.65 萬家,同比增長 50.72%,達近十年注冊量增速峰值。
最難的是留下來的那個人
“人一走一了百了,最難的是活著的人。”工作中,被家屬罵兩句,打幾下也不少見,告別儀式后,遺體要被推走火化,家屬情緒激動,往遺體上面撲,工作人員站在一邊,有時候家屬揮手一掄就是一拳。
幫逝者家屬完成情感的治愈與和解,是徐森林這份工作最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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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森林交待逝者家屬」
黑發送白發,白發送黑發,有沉默的,有哭泣的,也有笑著笑著就哭的,無論多么鮮活的親人,無論多么熟悉的笑臉,無論多么難以割舍的情感,都在一場分別里,畫下斷點……
兩口子睡前還在嘮嗑相互說晚安,清晨,夜里陪孩子睡覺的妻子回到房間,發現丈夫已經斷了氣。
妻子眼里的好丈夫、岳母眼里的好女婿,正值壯年卻意外辭世,來不及完成自己對家人的承諾。送別的時候,妻子幾步一回頭:“老公我再看你一眼。”
患有雙相情感障礙的孩子,難以控制傷人的念頭,只能不斷傷害自己,最終想不開,走上了一條父母難以接受的路,在地下室割腕后又朝自己刺了21刀,臨終前說的是:“媽媽,我想做個好人,我不想拖累你們。”
從小被三個姐姐呵護長大,疾病纏身的大哥,最終不敵病魔離開人世,疼愛他的三個姐姐哭得不能自已。
“你怎么到我這兒走這一步啊”,老太太到女兒家住了一段,就從樓上一躍而下,女兒哭天搶地,留下一輩子解不開的心結。
“太疼了,我實在受不了了。”患喉癌的大爺,難以忍受病痛折磨,趁家人不注意,留下兩行字,自己拔了管散手人寰。
“我聽醫生的話給他治了,結果手術完一個月他人就沒了。”家屬接受不了這個結果,密密地低語著……
雖說“黃泉路上無老少”,但成為父親之后,徐森林最難以接受的還是年輕生命的離世,那些生命讓人惋惜,他會跟著家屬止不住地掉眼淚。
他總是耐心地傾聽他們家屬的訴說,凡是家屬提出的要求,會想盡一切辦法達到家屬滿意。“多念叨活著的人”,如果家里有孩子的,他會給家屬聊聊孩子,他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家屬轉移一些注意力,緩解悲傷的情緒。
服務結束后,常常有逝者家屬對他說,“這幾天多虧了你,真的是跟自己家人一樣”。
他們也會對徐森林說:“特別感謝你忙前忙后,聯系方式我就不留了,咱不說再見。”當著徐森林的面,就把微信電話刪了。
徐森林理解家屬的心情,誰也不希望和“干白事的”再見面。
一場電影,
看了兩次也沒看全
殯葬行業雖然冷門,但在很多人眼里也是個賺錢的行業。背后付出的辛苦其實也超過常人。徐森林的工作基本全年無休,手機 24 小時在線,只要“來活”,哪怕是深夜或凌晨,他也要立刻到現場。作息時間不規律,難以陪伴家人,都是這份工作的“副作用”。
一般治喪流程需要三天時間。這一行口中所謂的“旺季”,無非是季節交替氣溫不穩定的時候,一些有基礎病的老人就熬不過去,有時一個月里要為 20 多位逝者送行。忙起來,連著很長一段時間不回家,困了就在車上休息一陣,也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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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徐森林」
“像我昨天晚上凌晨 3 點回家了,回家了一直吃完飯躺下,早晨 6 點的時候可能就休息個 3 個小時,早晨又得起來。”徐森林介紹道。
長期要應對突發情況的工作狀態,讓他養成了啥事都快速完成的習慣,吃飯也是匆匆扒拉幾口。
工作15年間,他只有兩次在家陪父母過新年。從談戀愛到現在,徐森林和妻子唯一一次一起看電影,是《戰狼 2》,剛看了個開頭,電話一響他就去“接活”了。后來妻子又買了張票,想陪他再看一次,但又一次因為工作,趕不到現場的他是看了個結尾,《戰狼 2》到底講了個什么故事,還是妻子給他講述的。
年輕的時候,徐森林愛玩愛鬧,干了這一行,面對生離死別,殯葬禮儀師總不能嘻嘻哈哈,嬉皮笑臉,工作的時候,他很少笑過,用他自己的話說,幾乎“每天都板著個臉”。也是這個原因,讓他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年長幾歲。但長期保持這種狀態,對他的心態也產生很多了影響。
有的時候他會覺得活著圖啥,變得消極提不起精神,覺得人生短短,及時行樂才是對的,意識到問題的他總是提醒自己,要調節要調整,去發泄內心壓抑的情緒,哪怕是工作間隙出去走一走、跳一跳。
我們要談論死亡
人口老齡化加重、城鎮化率持續提升、居民消費量能力上升,這些促使我國殯葬服務行業呈現從質量到數量上的“全面開花”。然而背后也存在各種亂象。在大連,社會上做殯葬服務的不少,各種規模都有,正規的、不正規的,遍地都是,有人說殯葬業暴利,處處是坑,死者為大,到了那個節骨眼上,該花不該花也由不得家屬。
親人的離去,人這一輩子都會經歷,一旦經歷,十有八九都會懵。“開門做生意,沒有不想掙錢的,但是掙錢也得取之有道。”不管遇到什么家庭,徐森林都告訴家屬:“根據家里情況,咱有多大能力辦多大事兒,沒啥高低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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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導家屬辦理骨灰寄存」
他所在的大連群興壽服,是一個以 80 后、90 后為主體的年輕團隊,其中也有學殯葬專業的大學生,從 2023 年 7 月開始,他們開始在網絡上分享視頻,視頻里有他們遇到的逝者故事,也有從業者眼中的殯葬業避坑指南。
2025 年 6 月,一位 40 多歲的大哥意外病故。大哥沒成家,母親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大哥本身有基礎病,來到大連是想在互聯網上再有點發展,租住的房子也簡陋,可惜事業未成,家里只有一位老父親來到大連,為他辦理后事。
74 歲的老人衣著樸素,雙手布滿老繭,一邊忍著難過,一邊賠著笑,跟來幫忙的人應承著。老人兜里沒有多少錢,給兒子火化的錢,都是借的。
得知這種情況,徐森林和團隊商量好,免費幫老人給兒子料理后事。老爺子不了解具體流程,團隊就陪著老人跑完了一道道手續。火化后,老人帶著五尺紅布,準備了一個黑色塑料袋來裝兒子骨灰,那場景讓徐森林感到心酸。
“不管咋說,這也是一輩人,大爺,我給你個骨灰盒,不要錢。”徐森林給老人免費提供了骨灰盒。后續又牽頭愛心人士,給大爺組織了一次捐助。
像這樣貼錢出力的事,徐森林沒少干。在大家伙兒眼里,殯葬業好像蒙著一層凝重又悲涼的底色,但他們也想用自己的努力,給生命的最后一程帶來溫度。
有很多人被徐森林真實的記錄打動,在評論區分享他們失去親人的經歷。
“我的遺憾終究還是走了,她養我小,我卻沒能養她老。”
“爸爸走了 10 年,依然困惑遺憾,依然。”
“我爸走了一年,我經常會復盤,總覺得這兒也有遺憾,那兒也有遺憾,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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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森林對逝者家屬講解殯葬流程」
也有人被徐森林敬業的工作態度感動,給他留言:“森林!等我走那天,我也找你們公司給我安排!我不要穿老式的衣服,我要穿時髦的運動裝!你是我除了身邊人關注的唯一的陌生人!”
有網友在評論區說徐森林做的工作是積德行善,這些網友的分享、評論和支持,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都值了”,也是有意義的。
與他剛入行時相比,現在的徐森林越來越感到社會對這一行的善意。
一些大連當地人通過網絡找到他們,給公司帶來了一些業務,但堅持用視頻記錄的原因,還是寫在每一個視頻封面上的那句:“讓我們談論死亡。”
在傳統文化中,死與生相對,與葬禮相關的話題多多少少都屬于禁忌,但生命是一輛單行的列車,每個人的起點和終點都已經注定,直面終點,才能明白起點的意義,人只有理解何為“死”,才能懂得如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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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為烈士掃墓」
“希望更多的人能正確面對這件事,也希望真正有需要的,比如前面說的那位老爺子,通過互聯網能找到我們,也盡我們的綿薄之力。”徐森林說。
這些年輕的殯葬從業者,用他們的工作讓逝者在旅程的最后被溫柔對待,讓生命在謝幕之時,獲得更多的尊重,也給留下來的人,帶去慰藉與關懷。
做了這么多年“白事”。曾經跳脫的毛頭小子成了如今這幅沉穩模樣,看開了許多事,也不執著于一時得失。他說:
“既然每個人都有這一天,就不去糾結了,今天在一起的人,明天你就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了。你就過好當下每一天。善待身邊每一個人,也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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