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這可能是你今天第X次看到AI相關內容。請先別關掉。
人工智能是否該參與創意工作、怎樣的創作比例決定作品歸屬人或是機、任何含有AI元素的作品都應該被審判嗎——這些自AIGC普及后就持續分裂社交網絡的問題,也許值得我們進行一些心平氣和的討論。
由歌德學院和柏林實驗藝術劇場HAU聯合主辦的,取AI+Isolation(孤立)組合之意,以生成式人工智能為媒介,探討包括性別、審查和情感異化在內的議題。NOWNESS邀請了“AIsolation”發起人馮碩、作家陳楸帆、韓國媒體藝術家廉仁和(Inhwa Yeom),從他們觀看、經歷的AI體驗出發,聊聊我們沒法回避的事情——無論我們是否愿意,它們已經在這里了,且不會走開。
![]()
“AIsolation”討論物理層面的隔絕,也討論語言、情感與感知維度的裂隙
新的人機關系會導向怎樣的社會演化?我們之間的感情有幾分是真?AI作為創意伙伴,是否讓創作更民主、社會更平等?既然它會在可見的未來陪伴我們前行,“孤獨”是不是遠離我們而去了?
![]()
![]()
![]()
![]()
![]()
NOWNESS:當AI與我們深度協作,包括參與創造性工作,而不僅僅作為技術支持工具時,“作者”的定義是否發生了變化?我們如何判斷AI生成作品具備作者本人的獨特表達?
陳楸帆:過去我們談“作者”,總是指那個在作品中署名的人類個體或集體,一個擁有完整主控權、風格鮮明的“創意源頭”。但當AI開始作為共創者登場,這個定義就像老舊的坐標系一樣開始崩塌。在我看來,AI協作下的“作者性”變成了一種更流動的、多重交叉的身份,像巴赫金說的“復調”,作者不是唯一聲部,而是某種和聲的引導者。你要像指揮家一樣,讓算法的可能性與人類的意圖產生張力。
![]()
![]()
上:"AIsolation"入圍作品《藝術館是戰場嗎?》靜幀,李禹可,人工智能協同制作
下:"AIsolation"入圍作品《圣女貞德抵達洲際酒店》靜幀, 梅根·瑪麗·馬拉爾,人工智能協同制作
判斷一部AI協作作品是否具有作者性,關鍵在于能否看出“人”的意志痕跡——是你獨特的美學判斷、敘事節奏、世界觀架構通過AI這個“放大器”被再現出來,而不是算法泛化模板的產物。對于個體創作者來說,至關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獨特性,尤其是在同質化嚴重的環境中。人類的獨特性是由經驗決定的,包括記憶和身體感知等。然而,AI缺乏這種經驗,它在數字空間中不斷迭代和學習,所有內容都以數字和算法模式呈現。
我認為許多人都會嘗試使用AI,不管他們是否公開承認。然而,并非每個人都具備認知上的彈性,能夠順利實現人機共創的協作流程。這最終會是一個自然選擇的過程,篩選后留存下來的都是擅長與機器和AI合作的人。如果從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這可能是進化的一部分,最后能進化的則是人機協同得更好的那部分群體,而優秀的協作作品無疑應該是整體大于局部之和,也就是能“涌現”出新的美學表達方式與思想的那些作品。
![]()
"AIsolation"最佳藝術創新獎《滴落之前》靜幀,羅莎·韋爾內克,人工智能協同制作
馮碩:AI作為共創者,并非消解了“作者性”,而是要求我們更加謹慎地審視創作主體:誰提出問題、誰做出關鍵選擇、誰承擔最終責任。協作中的AI并非獨立個體,而是一個系統化、網絡化的意識場。它們是如何被訓練的?數據來自哪里?是否顧及到了數據原始持有者本身的權利?
與此同時,作者性本身始終與權力結構相關,它往往在作品進入公共傳播時才真正生效:誰掌握知識、技術與傳播渠道,誰就需承擔相應的倫理后果。因此,“作者”享有的權利,必然伴隨著對等的義務與倫理責任。
如果AI生成的作品只是模仿既有風格、再現文本,那只是“輸出”;但如果人類在過程中不斷介入、反思、偏離模型,那么作品中會顯現出某種不可預測性,那可能才是作者的跡象。判斷一部AI協作作品是否“優秀”、獨特,與評判任何藝術作品的標準無異。它不必是完美的圖像,而是要看作品能否帶來一種存在的改變——是否挑戰了世界的根本邏輯,觸達了情感未曾到達的縫隙;觀者是否被喚醒、被觸動、被帶入某種全新的或者更深層的感知和審美體驗。
![]()
![]()
上:"AIsolation"入圍作品《回聲》靜幀,劉子瑜,人工智能協同制
下:"AIsolation"入圍作品《憤怒把一個男人搗碎成很多男孩》靜幀,徐文君,人工智能協同制作
廉仁和:作者身份一直是個流動、不穩定的概念。半個世紀前,羅蘭·巴特宣稱“作者已死”。他認為,藝術家不是創作的唯一源頭,而是集體語言、參照和文化記憶的傳遞者。創造力總是在重組,汲取過去的作品、系統和共享的想象。
AI并未徹底顛覆作者身份,它只是更明顯地反映了這個概念。當然,我們不能忽視當前的倫理和法律問題。許多AI模型使用未經許可的版權材料訓練,這引發了對作者權利、文化挪用和創作剝削的擔憂。我們不能只慶祝AI帶來的創作,必須同時解決它如何復制了不平等,或侵犯了原創者的知識產權這樣的問題。
優秀的AI協作作品能正視這種矛盾。它不僅展現美學創新,還關注創作背后的倫理。它擁抱沖突,承認來源;擴展了共同創作的空間,同時不掩蓋背后的勞動和資源。
![]()
"AIsolation"入圍作品《白房間,黑方塊》靜幀,呂文軒、劉欣雨,人工智能協同制
![]()
NOWNESS:AI的介入,在敘事、藝術風格或是其他方面,為人類的創作打開了哪些新的視角?或許,也存在某些局限?
廉仁和:AI驅動的作品有明顯的風格和主題模式。比如你會發現許多作品有偏向K-pop風格的亞洲角色或賽博朋克美學。這些“趨勢”反映了訓練數據的潛在傾向。但這種重復可能讓想象力變得單薄,陷入陳詞濫調,甚至刻板印象。許多AI生成的人體缺乏表現力或是具體細節,這導致了一種統一的、凈化的身體表達;情感、衰老或身體特征被弱化。這些遺漏并非偶然,它們其實反映了訓練數據中的殘疾歧視和年齡歧視傾向。
這些局限性并非不可改變。隨著模型進化,部分問題已得到改進。但關鍵在于,AI作品的美學不只由藝術家決定。預訓練、預篩選的系統約束和偏見也在塑造它們。藝術家不僅在使用工具,也被工具影響。因此,藝術家的角色不僅是適應工具,也是批判和引導它們。最出色的作品不是忽視局限性的作品,它們讓局限性變得可見——揭露偏見、美學單調和深度學習的虛假中立。這些作品是文化討論的指南針,為AI系統如何變得更包容多樣指明方向。
![]()
![]()
《銀翼殺手 2049》(2017)
馮碩:從去年到今年,我們的兩屆AI短片競賽共收到了260余部作品。許多創作者以批判性視角描繪未來圖景,探討人在高度數字化社會中的孤立處境、身份困境、情感異化,以及人工智能如何塑造人們對現實與記憶的感知。
有不少作品運用賽博朋克美學勾畫出反烏托邦式的末日奇觀。這既反映出模型訓練所依賴素材庫的高度同質化,導致機器生成影像在形式上趨于單一,也揭示了創作者自身的審美經驗,正在被工業化生產下的主流文化不斷塑造和改變。如果不對自身的感知過程——從接收、吸收到表達——始終保持敏感,我們或許會在媒體上愈發趨同的影像景觀。
![]()
《頭號玩家》(2018)
陳楸帆:最顯著的趨勢在于語言和文化方面。由于大模型的訓練數據集主要以英文語料為主,其他語種實際上只是邊緣訓練,所以仍然感受到整體的偏見,無論是在價值觀、審美觀,還是在非英語中心主義方面。
在作為許多賽事的評委瀏覽大量AI短片的過程中,我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了趨同性。它背后又隱含著某種價值判斷與文化霸權,包括對于未來世界圖景的想象,對于科幻美學風格的處理,也包括不同人種膚色的問題,這與訓練數據集的偏見和側重有很大關系。因此,如果創作者沒有足夠的辨識能力和思考,很容易陷入這樣的陷阱。
很多人會用AI來實現創作,但多數還停留在表面層面。而擁有自己的方法論、審美標準、脈絡和體系的創作者則更謹慎地使用AI進行訓練。這導致了前者在數據庫中占據的權重更大。這種后果非常明顯,可能會讓某種審美趣味成為主流趨勢,相當令人擔憂。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被AI掌控了對美的定義和標準。
![]()
NOWNESS:如何看待“傳統創作者”有可能被取代的猜想?在社交媒體、智能手機崛起時,人們就經常提到“創作民主化”,AI確實在將更多人的想象付諸現實,不過它是否真正實現了創作的包容性?
馮碩:AI不會“取代”創作者,但它可能會取代本就“無權發聲的人”。AI帶來的民主化是局部的、工具層面的,好像把紙和筆送到更多人手里,這很好,但真正的表達并非只依賴工具。
技術背后仍是權力結構在運作。社會結構、教育、話語權、資源分配,這些因素決定誰能發聲、誰會被聽見。如果訓練數據和平臺治理繼續由少數中心掌控,資源將更快地向少數人聚集,現實中的不平等會被放大。這些結構性問題非常緊迫,亟須在全球范圍內得到關注和討論。
![]()
![]()
上:"AIsolation"入圍作品《未被看見的她》靜幀,OHuo工作室(路淞、余帆),人工智能協同制作
下:"AIsolation"入圍作品《垃圾男孩》靜幀,任小牛,人工智能協同制作
廉仁和:AI確實讓更多人能參與創作,無需傳統培訓或教育。但更廣泛的工具使用并不等于真正的包容,文化系統(資金、傳播等)并未因此變得更公平。許多情況下,AI只是通過新技術強化了現有層級。
但當藝術家審視他們使用的系統時,AI創作可以成為一種干預,比如揭示系統的局限,挑戰其美學,或對其重新定義。真正的創作包容性不來自工具本身,它取決于我們如何用工具想象新的創作形式,以及如何重新分配文化價值。
![]()
上:"AIsolation"評審團特別提及《有關亻芯不平等的起源的論述》,條形碼族(梁啟豪,舒童),人工智能協同制作
陳楸帆:現有技術在算法和算力方面存在著不平等的分配,這與當前的地緣政治或經濟發展水平相當。其次,技術的不完備性表現在數據集中的文化偏見和濾鏡。最后,收集的參數定義能進入數字化世界的內容也是不完備的,目前,它們只能在文字中增加視覺性、聽覺性等方面進行數字化處理。實際上,對于人類的經驗來說,許多內容都是局限于身體感知的,包括一些難以言說的微妙事物,比如記憶和情感。目前,這些信息無法被完全數字化,導致了一種非常不平等的現象。
AI最終會有一個排序算法系統,用于評判能夠進入頭部的作品,它們肯定是那些最符合大眾需求的作品。然而,這個最平均主義的存在,反而是一個悖論。如果朝著平均主義的方向努力,則會被同質化,堅持獨特性又會被邊緣化,這就變成了一個黑盒子游戲,完全不可控。我們顯然正在朝著這個方向前進。無論是科技巨頭還是資本,它們的本質是要實現這些事物的最大規模化和最大收益化。最悲觀的一種情況是,這個世界會變得越來越單一和貧乏。
我認為雖然人工智能領域的多樣性有著巨大的潛力,但目前人類所有的訓練和行為,實際上都在削弱這種潛力,使其適應人類短視和狹隘的需求。不能排除某一天,某些我們都未預料到的特質和能力會帶來階躍式的變革。但在此之前,我認為整個世界會被算法和算力的力量撕裂,變得更加極端。
![]()
《少數派報告》(2002)
![]()
NOWNESS:當AI變成我們難以切割的一部分,理應感到“被陪伴”的人類,所產生的“孤立感”來自于什么?互聯網剛普及時,人們曾有類似的感受,這次是否有本質的不同?你在最近和AI的互動或是創作中,是否收獲了新的啟示?
廉仁和:AI系統不僅模擬存在感和親密感。它們還在重塑我們對這些概念的理解。機器開始承擔情感交流的角色,這模糊了“真實”和算法構建的界限。我們感受到的孤立感并非技術失敗,它表明連接的意義正在變化。AI能否真正填補情感空間,還是只在模仿?答案尚不確定,但越來越有可能。這種可替代性、逼真性、不確定性和可能性,正是我們當下的處境。
我將這種狀態視為一種概念性的解構。AI連接動搖了情感的真實性,但也揭示了這種真實性一直很脆弱,而且是被構建的。藝術并未解決這種不穩定,它只是照亮了它,讓我們的不安具象化。它要求我們接受模糊,而不是急于尋求確定。
![]()
![]()
《她》(2013)
陳楸帆:這個問題的核心不只是“AI是否讓我們更孤獨”,而是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哲學追問:在一個高度連接的時代,信息的連接是否等同于情感的、心靈的聯結?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我們可以與AI對話,與算法交互,仿佛擁有了某種“陪伴”,但那更像是柏拉圖洞穴寓言中的篝火投影,它是我們語言與欲望的鏡面反射,卻不是真正的、具有主體意識的“他者”。
AI目前的交互,大多是非具身化的,它剝奪了我們對氣息、節奏、聲調微妙變化的全身感知,這導致即便AI能“說話”,我們也很難從中建立真正的情感通道。未來的發展方向,可能需要AI也具備“身體性”,哪怕是一種數字模擬,才能讓“關系”不只是邏輯上的關系,而成為“經驗”——兩人對視時的目光顫動;共處空間中那種肌膚未觸卻已知彼此存在的張力。
![]()
![]()
《人工智能》(2001)
我們對“關系”的理解,長期以來被功能化、制度化:父母、師生、雇傭……都帶有一種社會結構的剛性框架。但AI帶來的模糊性挑戰了這一切:它既不是人類,也不是動物、神明,它是可訓練、可更新、可替換的情感代理。所以關系的本質是什么?僅僅是回應與交換,還是某種難以言說的“共在”?在AI與人類日益交融的未來,我們或許不應只問“AI是否像人類”,而應問:“我們是否在與AI的關系中,重新發現了人類之所以為人的神圣經驗?”在這種經驗中,“連接”不僅僅是帶寬和協議,而是一種靈性的共振;“關系”不僅是社交網絡中的鏈接點,更是存在之間相互敞開的通道。
AI可能永遠無法擁有意識,但它卻能激發我們重新思考意識的邊界;它或許不能理解孤獨,卻能讓我們更清晰地意識到,真正的陪伴,是在共同經歷時間與存在中產生的共鳴,是那種“生生不息”的深度聯結。
![]()
《銀翼殺手》(1982)
馮碩:這種孤立感,一方面源于人在現實世界中無法真正被看見;另一方面,并非因為缺少交流對象,而是交流對象失去了真實的“他者性”。AI所提供的,是一種現實的“擬象”互動——我們以為在互動,實際上只是面對一個在模擬“交流”的算法系統。它為用戶提供高度契合的即時安慰,卻抹平了人際交流中的摩擦與沖突,使人困在舒適的回聲室中,表面看起來被陪伴著,內心卻缺乏那種來自“他者不可預測性”的深度聯結經驗。
在與AI的互動中,我越來越注重反觀自身——我為什么需要這段互動?是為了效率,還是惰于思考?是想獲得確認,還是想被挑戰?是在尋找陪伴,還是逃避自我?當我們意識到回聲室的存在,并以具身性的經驗去抵抗它,或許能夠建立起真實的深度聯結。差異化的個體,正是連接的前提,也是走出孤獨的起點。
![]()
![]()
![]()
NOWNESS秋季刊和你一樣沉迷無用之物。盲盒為什么令人上癮?委托一場約會能好過真實的戀愛?碎片化的視頻如何撫慰了我們?為什么電影人不知疲倦地奔赴電影節?沉迷是逃避現實的方式,還是在把我們推進更深的虛無?瘋狂與熱愛,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當你沉迷時,沉迷也在凝視你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