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紀念楊振寧先生時，到底在紀念什么？

作者〡李老逵

昨天，楊振寧先生永遠離開我們了。

他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在昨天之前，還被公認為是在世的最偉大的物理學家，沒有之一。

他與米爾斯提出的“楊-米爾斯規范場論”奠定了后來粒子物理標準模型的基礎，被認為是現代物理學的基石之一，是可以與麥克斯韋方程和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相媲美的最重要的基礎物理理論之一。

他發現了一維量子多體問題的關鍵方程式“楊-巴克斯特方程”，開辟了統計物理和量子群等物理和數學研究的新方向。他在粒子物理、場論、統計物理和凝聚態物理等物理學多個領域取得的諸多成就，對這些領域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此去鯤鵬游太虛，猶留場論貫星辰。”他的名字，將與牛頓、愛因斯坦和麥克斯韋并肩于世界科學之巔，永遠燦爛于人類歷史的星河。

1.當人們紀念楊先生時，其實是在紀念一種求真務實的精神。

他曾經說過，科學的道路，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每一次突破，都是對未知的勇敢叩問。做研究就像在黑暗中摸索門，可能在任何方向，你必須堅持去試。沒有懷疑精神，便無法抵達學問的巔峰。

在科學的世界里，失敗是成功的前奏，每一次跌倒，都是為了更高的躍起。

學習是一生的修行，在科學領域，永遠保持求知若渴的姿態。

科學研究就像爬山，首先要找到正確的路徑，然后才是靠努力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他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楊振寧最為大家熟知的成就可能是榮獲諾貝爾獎的宇稱不守恒，這可以說是整個科學史上最令人驚奇的發現之一。

在絕大多數物理學家包括費曼、泡利等頂級權威都毫不懷疑宇稱守恒的時候（因為它實在是太顯然了），他沒有讓所謂的基礎定律限制自己的思想，而是探究所有的可能性，哪怕現實是最不可能的那個。

他超越同時代物理學家的地方正在于此。

他和李政道二人打破了傳統的認知和常識，他們告訴了全世界，在弱相互作用中，宇稱不守恒。

楊老曾經說過，要把眼光放遠，眼界放寬，我們是為人類文明而努力。

2.當人們紀念楊先生時，其實是在紀念一種腳踏實地、不投機取巧的人生態度。

“寧拙毋巧，寧樸毋華”是楊老一生最喜歡的格言， 也是他多次引用的古訓，更是他治學的座右銘。這是他的治學態度，也是他的人生態度。

楊振寧先生認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然而，科學的發展是無限的。做科研不要投機取巧，必須誠實，做學問沒有捷徑可走，必須一步一個腳印。

而我們很多人，就是總喜歡投機取巧，浮躁浮夸。在一個人人追逐“捷徑”的時代，這種甘于用“笨功夫”、腳踏實地、不投機取巧的精神，顯得尤為珍貴。

我們現在雖然工業已經很發達，但是在細節上還是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我曾經和汽車修理廠的師傅聊過，他說國產車和原裝進口車相比，技術上并不差，但零配件的細膩程度和做工還是差不少。

因此，我們真的需要工匠精神，需要對細節魔鬼般的執著，體會在重復與專注中，如何磨礪出極致的品質。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只有把基礎型的技術一個個吃透，我們才能避免被卡脖子的尷尬處境。

楊老說，人生就像一場馬拉松，重要的不是瞬間的爆發，而是途中的堅持和奮斗。

3.當人們紀念楊先生時，其實是在紀念一種樸素的個體奮斗的故事。

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內憂外患。

1933年，11歲的楊振寧升入初中，展露數學天賦，并開始對物理產生濃厚興趣。然而外面的時局愈發混亂，日軍進犯北平，校園里風聲鶴唳，晚上甚至能聽到外面的槍聲。

1937年，抗戰的烽火點燃中華大地，楊振寧一家離開了清華園，幾經輾轉后于次年到達昆明。

1942年，他從西南聯大物理學系畢業，轉到清華研究院讀碩士。正值戰時，學校里的物質條件極差，圖書館的雜志往往過了一兩年才收到，冬天的教室又冷又透風，上實驗課只有很少的設備可用。

1943年秋，楊振寧參加庚款留美考試，次年獲得碩士學位。轉年春天放榜，他成為全國物理專業唯一被錄取的留美生，遠赴美國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

1945年深秋，楊振寧坐著美國的運兵船，在空氣悶熱、味道刺鼻的最下層甲板艙顛簸了二十多天，跨越蘇伊士運河、地中海與大西洋來到大洋彼岸。

此后數年，從芝加哥大學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他沉醉于物理的世界，從一名年輕的中國留學生成長為世界頂級的物理學家。獲得諾獎的那一年，楊振寧才35歲，是當時最年輕的得主之一。

楊振寧的一生走過百年風雨，他的海外奮斗歷程是一個傳奇，也勾勒出個人命運與時代浪潮交織的軌跡。

楊老說，人生之路有如心電圖般曲折，我們要學會面對困難與挫折。只有經歷過起伏跌宕，才能更好地領悟生命的真諦。

4.當人們紀念楊先生時，其實是在紀念一種海外赤子的家國情懷。

法國科學家巴斯德在拒絕接受發動對法戰爭的德國所頒發的一個獎時說過一句名言：“科學無國界，科學家有祖國”。

雖然科學是沒有國界的，是人類的共同財產，但是作為一個法國科學家，巴斯德不能接受侵略者頒發的獎項。

楊振寧幾乎見證了二十世紀物理學的全部高峰，卻也親歷了科學家命運的孤獨與國家身份的牽絆。

榮耀背后，是身份的艱難抉擇。因為這份成就，楊振寧不得不徹底扎根美國。

他后來多次提到，加入美國國籍是一個很痛苦的決定，“我知道，父親直到臨終前，對于我放棄故國，他在心底里的一角始終沒有寬恕過我。”

在精神深處，楊振寧始終眷戀著祖國。

1971年，第一次回國訪問，他和其他科學家建議發展教育，促成了科大少年班；為籌錢資助中國科教，他四處奔走，即便發著燒，也要開兩小時車去紐約唐人街演講。

返美后，他到多所大學演講，影響極大，掀起大批華裔學者訪華熱潮，被譽為架設中美學術交流橋梁第一人。

1996年，為協助清華大學創建高等研究中心（后更名為清華大學高等研究院），楊振寧捐出自己的積蓄，并賣掉美國的房產，行走多方游說募集資金。

從1980年開始，在楊振寧的直接發起和倡導下，先后設立了“與中國教育交流委員會”、“中山大學高等學術研究中心基金會”、“清華大學高等研究中心基金會有限公司”、“北美清華教育基金會”，他還幫助和促進“邵逸夫獎”、“何梁何利基金”、“求實科技基金”等的建立。

他運用自己強大的影響力和國際地位，邀請和帶動許多優秀的世界級科學家陸續回國，推動高等研究院在理論凝聚態物理、理論計算機、天體物理、密碼學等領域形成了一批重要研究成果。

除此之外，楊振寧還義務參與建設了中國60多個一流的物理實驗室，無數科研成果從這里誕生。

中國科學院院士、西湖大學校長施一公說他是“定海神針”，幫助清華引進了“一批原本不可能回來的大師”。

比如數學大師林家翹先生，他的回國，推動了應用數學和流體力學在多個新領域的快速發展。

再比如計算機大神姚期智先生，成功被楊老拉回國，在清華創立鼎鼎有名的姚班、智班，把清華計算機專業發展到了世界一流水平。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如果沒有這些頂尖人才的回國，我國科研的發展速度絕不會像今日這般迅猛。

2003年12月，81歲的楊振寧回國定居。2015年，楊振寧放棄美國國籍，恢復中國國籍。

清華建校110周年時，他將文章手稿、來往書信等2000余件資料，無償捐贈給學校。

楊振寧先生晚年百歲高齡之時，仍然在為祖國科研的發展奔波努力著。在很多學術會議、學術獎項頒獎現場上，都會出現楊老的身影，以自己一生的經歷與經驗，激勵更多的年輕人奮進。

《感動中國》為楊振寧的頒獎辭這樣寫道：“你貢獻給世界的，如此深奧，懂的人不多。你奉獻給祖國的，如此純真，我們都明白。”

而楊先生只是淡淡地說：我一生最大的貢獻，是幫助中國人克服了自己覺得不如人的心理。

5.當人們紀念楊先生時，其實是在紀念一種師道的傳統與傳承。

2003年12月，81歲的楊振寧由紐約石溪遷回北京清華園定居，出走半生，再次回到了自己讀書和成長的地方。

2004年9月，82歲的楊振寧站上清華第六教學樓的講臺，面對100多位大一新生的稚嫩面孔，從秒、光速等最基礎的物理概念開始講授《普通物理》。整整一學期，他每周都會出現在教室，一個半小時的課程，講知識、講方法、講歷史，從頭講到尾。

中國科學院院院士、清華大學物理系教授朱邦芬記得，當初他試著向楊先生提出這個想法時，心里一度很忐忑——知名教授大多已不授課，更何況是給新生上課？但楊振寧很爽快：他愿意上這個課。

楊振寧寫過一首詩《歸根》，其中有兩句：東籬歸根翁，耄耋新事業。培養中國杰出人才是楊振寧回國后最看重的使命，他牽掛的不只是學科的進步，更有民族的未來。

80多歲時，楊振寧還在做研究，以清華大學的名義發表數十篇中英文論文，創辦基金會、獎學金等支持激勵科研人才。95歲前，他每天清晨都會到清華園的科學館查閱學術資料、與后輩交流。

韓愈在《師說》中明確提出“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楊振寧對“師道”的堅守，貫穿了他的百歲人生，也足以讓那些自詡為“大師”而拒絕再上講臺的所謂“權威”教授汗顏。

他們不屑于再教學生，莫非是自認為比楊先生的成就更高？

6.當人們紀念楊先生時，其實是在紀念一種身居高位者平等待人、平易近人的高貴品格。

前段時間，我看了不少楊老講座的視頻，這么大的科學家，毫無架子，言語平和，思想睿智。

不管臺下的學生和聽眾提出多么尖銳或是多么簡單的問題，他都是不溫不火，用平緩的語氣和平和的聲調，耐心地回答，從來沒有看到他有任何的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不屑，更沒有聽到他對其他人有任何不客氣的言語。

他甚至還用最淺顯的方法，給記者認真講了一遍他的規范場理論，連我這個物理小白都能聽得懂。

試問現在的所謂“權威”、“大咖”、“專家”、“教授”，有幾人能夠做到？有幾位有這個耐心？

楊先生這樣當代最偉大的科學家都如此謙遜低調，而我們那些剛有了點名氣和地位，發表了幾篇還不知道是否真實的論文，取得了一點成果，就盛氣凌人，動不動以前輩自居，動輒訓人擺譜的“學閥”，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下治學甚至是為人的巨大差距？

7.當人們紀念楊先生時，其實是在紀念一種獨立思考的意識。

我曾經多次在文章中寫過，我們的教育，只注重灌輸，只看標準答案，太缺少對獨立思考能力的培養了。

而楊老多次說，教育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重要的是培養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和創新精神。沒有懷疑精神，便無法抵達學問的巔峰。

他正是因為對看似沒啥好懷疑的宇稱守恒定律表示懷疑，甚至在幾乎所有的同時代物理學家和權威大牛都不屑一顧的時候敢于質疑，才證明了宇稱不守恒，并一舉獲得諾獎，震驚了時代。

我們的教育總是讓年輕人尊重前輩敬重師長循規蹈矩，不贊成不支持甚至不允許他們提出新的想法，質疑權威和老師的理論，這樣是不利于學術的發展的。

如果總是在前人畫的圈圈里打轉轉，那我們至今恐怕還認為地球是方的。

楊先生說，讀書，第一不要怕難；第二，要學著在似乎沒有路的地方，走一條路出來。

這不僅是讀書法，更是人生法。第一是勇氣，第二是創造力。真正的學習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開拓，這恰恰是應試教育中最稀缺的一課。

楊振寧先生離去了，可回頭看看他留下的這些精神遺產，又是多么豐饒。

1997年，由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臺發現的一顆國際編號為3421號的小行星，正式命名為“楊振寧星”。我相信楊先生雖然離開了我們，但他卻會在茫茫的星河中，永遠照耀著中國。

楊老將自己的人生比喻為“一個圓”，從清華園出發，歷經了世界舞臺，最終歸根故土。正如他最鐘愛的杜甫詩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楊振寧先生的百年人生是一部閃耀在人類群星中的千古篇章。

楊振寧先生永垂不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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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老逵，法學雙碩士畢業，曾在國務院部委工作多年，嫉惡如仇，仗義敢言，因此辭職改做執業律師。赤子之心不改，憂國憂民常在，忙時搬磚，閑暇寫作。文章多替蒼生寫，不為君王唱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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