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的文章大家對“卷曲絲帶連續元素周期表”很感興趣。有人留言讓W君詳細的從元素的角度展開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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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咱們就更加深入一點來聊。
按理論來說,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原子序數(質子數)大于104的元素的。也就是說,所有的元素要在元素周期表中(Rf,Rutherfordium)這一個位置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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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最新的元素周期表恰好補全了第七個周期,已經發現了第118號元素,在元素周期表中最右邊的惰性氣體這一列“氡”的下面,由于這個元素的位置超過了“鉛”,所以我們也可以很直觀的確定這是一種具有放射性的惰性氣體元素,它的名字叫做“?”(Og,Oganes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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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字,音同“澳”,如果你的系統中顯示不出來,就說明你的系統比較老了,畢竟,在2017年初咱們的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和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才剛剛組織召開會議,確定113號、115號、117號、118號元素中文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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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了半年多的時間,其實在2017年年中才完全定名成功,在其中就出現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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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了2018年年中,這個“?”字才被作為5個急用漢字之一被加入計算機的Unicode編碼之中,計算機才可以直接顯示這個字。
說點小歷史,其實就是告訴大家基礎科學并沒有停滯不前,而是每天都在發展。求知是每個人每天都應該做的事情之一,和吃飯一樣。
寫元素科普寫得最好的一本書叫做《自然的積木從A-Z的元素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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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本書中也只寫到了115號元素。而且至今還沒有中文版……
那么,咱們繼續來寫。首先什么是“元素”?
“元素”(element)這個詞匯實際上是簡稱,其全稱叫做“化學元素”(chemical element),是指不能通過化學反應繼續分解的成組成物質的物質。例如水(H?O),我們可以用電解的方式分解成氫(H?)和氧(O?),但是氫和氧則無法再繼續通過化學方法繼續分解成其他物質。
但這個事情是在大家上初中課本中的描述,原因無他,僅僅是為了讓初中生能建立起最基本的元素概念。
1901年,英國化學家索迪和新西蘭物理學家盧瑟福在實驗室中發現放射性元素釷可以自發轉變為鐳。據當時的回憶錄記載,當時索迪喊道:“盧瑟福,這是嬗變!”,盧瑟福回答:“索迪,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叫它嬗變。他們會把我們當作煉金術士砍頭的!”
盡管盧瑟福并不接受,但從貧瘠的英語中找不到任何一個詞比transmutation(嬗變)來表現出一個元素轉化為另一種元素的詞匯,于是不情不愿的在前面加了一個Nuclear,現在叫做“核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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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讓中世紀的黑魔法煉金術死灰復燃——捂嘴笑……
人類的科學遇到了邊界,于是,“化學元素”的定義也逐漸的被修改為“通過元素原子核內質子數來定義原子的一種對物質的區分方式”。人類對物質的研究也就從宏觀層面更進一步深入到了微觀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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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利用原子核內質子數來區分元素是因為核內質子數決定了核外電子數。在宏觀上核外電子尤其是最外層電子決定了元素的化學反應表現。這是一個更實用主義的分類方法,畢竟我們人類的生活還是在宏觀世界。事情的另一面是原子的分類遠遠沒有一張元素周期表按照質子分那么簡單——當然了這是今天的題外話。
這套基于質子數與電子層的分類方式,在宏觀世界非常好用,它能解釋金為何穩定、鈉為何活潑、稀土為何“整族都一個脾氣”。從科技、工業、材料的角度來說,這種化學定義毫無問題。
當然了,在元素周期表上有幾個莫名其妙的節點,例如82號元素是“鉛(Pb)”,他是目前存在穩定同位素的分界線,原子序數高于鉛之后的所有元素全部不會存在穩定同位素。但這件事并不絕對,例如稀土元素中的钷(Pm)和過渡金屬元素中的锝(Tc)也是不存在穩定同位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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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在于原子核內的核力結構。
在大眾語境中 原子、電子、質子、中子中的這些“子”很容易被想象成微觀的球狀結構。但是分子是不是一個球體呢?完全不是!至少絕大部分分子并不是球體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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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為什么要一廂情愿的認為原子、電子、質子、中子也是球體呢?這并不科學。把它們畫成圈或畫成球,只是一種二維紙面表達的妥協,而不是對現實的描述。在量子層面,沒有一個電子是“繞圈飛行”的小球,沒有一個質子是“高密度球體”,它們根本不具備“形狀”這個概念。
在量子物理的框架下,原子、質子、中子乃至電子都不具備“形狀”這種幾何屬性。它們的存在方式并不是一個個物體,而是一個個波函數(wave function)——表現為概率云、能級狀態與相互作用場。電子不是在某個軌道上轉圈,它分布在整個原子空間內,具有確定的能量,卻沒有確定的位置。同樣,質子和中子內部仍由夸克與膠子構成,其內部結構是一片劇烈波動的量子場域,而不是一個“可以切片”的肉眼物體。
正因為如此,理解元素時我們不能再用“球”和“殼”這樣的圖像類比,而必須轉向殼層模型、結合能曲線、核子占據態這些物理模型。所謂“原子序數決定元素”,并不是因為我們在“數球”,而是因為原子核內部的質子數會直接改變波函數結構,決定核力是否還能維持穩定。
盡管我們用“質子”和“中子”稱呼核子,但在量子層面,原子核并不是若干粒子的集合,而是一整個波函數系統。原子核態可寫為:
其中Φ???為單核子殼層波函數、Χ? 為自旋函數、τ?為同位旋函數、為反對稱化算符用來確保費米子統計性質。
這個就是大家經常聽到的波函數,用純數學的方式表述恐怕大家會很云里霧里的似乎90%以上的讀者連公式中的符號也讀不全。
可視化一下,我們就可以發現這是一個概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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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為什么钷和锝原子序數小于82反而沒有在可穩定存在的同位素呢?
以锝和錫為例子來解這張概率圖你會發現這樣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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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對比圖清楚揭示了元素能否擁有穩定同位素的本質差異。對于锝(Tc,Z=43),雖然在某些中子數附近出現結合能峰值,但整個能量面沒有形成可以“停靠”的能量低谷,也就是說,無論填入多少中子,它都無法進入真正穩定的基態,至少存在一種衰變通道始終開放,因此注定必須衰變。而錫(Sn,Z=50)則不同,它在中子數約 62 至 74 區間形成明顯的穩定窗口,存在多個可維持基態的同位素,這不是化學性質的差異,而是核結構是否擁有能量盆地的根本分界。
而咱們前面提到的104號元素之后皆為虛無,實際上就是這樣的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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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和搭紙牌塔是類似的,由于產生穩定的“能量盆地”(stable basin)和結構復雜度逆相關,按照盧瑟福的理論來說,再往原子核結構中加入一個額外的質子后這個結構就難以穩定了,第105顆質子就是壓倒原子核結構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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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盧瑟福的概念,到了104就是停止的界限了,這個紙牌塔再放一張面牌會失衡、再放一個支撐牌會壓塌這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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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為什么現在的元素序號到達了118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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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從 104 號之后自然界的元素確實全部消失了。你在任何恒星、行星、隕石、巖層中,都找不到原子序數超過鉛(82)的穩定元素,更不可能找到 104 之后的任何一個原子。在105、106、107……一直到118號的合成實驗中,科學家不是“發現”了新元素,而是在原子核坍塌的臨界邊緣,短暫捕獲了幾毫秒甚至幾微秒的核波函數。這些原子并不存在于宇宙,只存在于回旋加速器的轟擊產物中,它們誕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在衰變鏈中消失。
因此,我們會在傳統的盧瑟福模型的計算之外發現本應該攤平的圖表上又出現了一點尖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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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2002年在實驗室中利用鈣-48離子撞擊锎,好像產生了什么東西,后繼的實驗中從2005年開始至今實驗室中一共出現了5個?-294原子。這就是我們所有的?了。這種元素的半衰期為0.69毫秒。又少,又短命,至今?的特性只能存在于推定中,是一種有放射性的惰性氣體元素。
那么我們為什么推定了?是放射性惰性氣體呢?他排在82號元素鉛之后,它的核外電子充滿了最外層軌道——就這么簡單!
現在,我們就可以真正理清“元素”這個概念:
它不是寫在課本上的一個格子,而是由原子核中質子數量所定義的存在單位——這是元素的身份。與此同時,元素在化學中的一切表現——穩定、活潑、金屬性、惰性,全部源于核外電子的排布方式——這是元素的性格。
那么核外電子排列遵循什么規律呢?
許多人以為電子是按照一層一層殼像洋蔥一樣排布的,但事實完全不同。電子的分布遵循的是量子能級,而不是幾何距離。電子不會“排座位”,而是“選能級”,它們優先占據能量最低的位置,即便這個位置不在幾何上最接近原子核。正因為此,電子軌道被劃分為 s、p、d、f 四類,每一類對應不同的角動量狀態,而不是不同的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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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排布的真正規律被稱為馬德隆規則,它遵循的是 (n + l) 值越小,能級越低。這里的 n 是主量子數,決定電子的大致層數,l 是角量子數,決定電子對核的“繞行方式”。于是就出現了一個顛覆直覺的現象:4s 能級比 3d 更低,5s 又會在 4d 之前被填滿,到了稀土區,4f 軌道甚至埋在 5d 和 6s 的能級之下。這意味著,電子并不是外向生長,而是向內“鉆空子”,尋找最穩定的能級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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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這一點后,我們才能看懂元素周期表真正的結構:它不是一個平面表格,而是一張量子能級分布圖。稀土元素之所以“性格一致”,是因為它們都在同一個 4f 殼層中填電子;惰性氣體之所以不反應,是因為它們的最外層能級已填滿。而像?(Og)這樣的超重元素,雖然電子結構顯示為惰性,但它們的原子核根本無法穩定存在——化學外表安靜,核結構卻在準備崩塌。因此,電子排布解釋化學,而核結構決定存在。
那么說回來大家關心的問題,為什么稀土元素這么神奇?
乍一看,稀土全族像復制粘貼——鑭、鈰、鐠、釹……它們在周期表上擠成一排,化學反應幾乎一模一樣,用肉眼甚至嗅覺根本分不出來。但偏偏就是這群“性格雷同”的元素,支撐起了現代科技的半壁江山:高性能磁體、激光晶體、熒光、催化、電動機、軍事隱身、量子通信……沒有稀土,就沒有高科技。為什么一群化學性質“無聊至極”的元素,卻是技術文明的最大王牌?
講真,神奇的并不是稀土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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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圖上標記為特殊顏色的都神奇!
我們看到這張周期表上被涂成特殊顏色的那些元素——無論是鋰、鈹、鎵、鍺、銦、錫、稀土、鉿、鉭,還是錒系——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是化學特性上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而是波函數數學解的異數。它們之所以顯得“神秘”,不是因為它們在現實中有什么魔力,而是因為它們隨著質子數的增加在薛定諤方程中恰好落在了波函數的特殊節點上。
尤這里面任何一個東西拿出來都有別有普通元素。只不過稀土的鑭系有了一個相當集中的特殊結構,這就是4f電子層。這層 4f 并不位于原子最外,而是被外層包裹,是一種“向內滲透”的軌道。這意味著它不參與常規化學鍵,卻能夠大幅度的影響磁性、光譜、自旋和能量躍遷——也就是現代技術最渴求的全部特性。
那么為什么4f層軌道都可以稱之為有魔力了呢?前面說了這層軌道是被外層包裹的,4f 層被嚴密包裹在 5s 與 5p 殼層之下,是一種“深埋”的電子態。它幾乎不參與化學成鍵,因此在化學反應中表現得異常相似,但它保留了完整的量子自由度——自旋、軌道角動量、以及與核的相互耦合。也就是說,4f 電子雖然對化學沉默,卻對物理極其活躍。
更重要的是,4f 軌道中的電子往往未成對填充,這就導致它們擁有巨大的總角動量(J=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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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種角動量與外場(磁場、光場、電場)作用時,就會產生強烈的磁矩、能級裂分(Zeeman/Lande 分裂),甚至出現跨越可見光與紅外波段的躍遷。這些行為無法通過化學方程式描述,卻可以化作現實技術——永磁、激光、熒光、量子態。
所以,在稀土元素中,每一個4f電子層電子的電子態都不是化學態,而是一個可激發、可調控的量子能級,這使得稀土成為材料科學中的“功能元素”,而非“反應元素”。
簡單舉幾個例子:
第一、磁 由4f 的未配對電子變成強力永磁體。
4f 電子被外層 5s,5p 屏蔽,軌道角動量 L 未被完全淬滅,因而總角動量 J=L+S 保留明顯軌道分量。單個離子的磁矩可寫為,其中 g?為朗德因子、μb 為玻爾磁子。對 4f 元素,較大的 L 與強自旋—軌道耦合使得 μJ 顯著,且產生強烈的磁晶各向異性(orbital contribution→高矯頑力)。在材料中,這些局域磁矩通過間接交換相互作用(如 RKKY)耦合到鐵磁序,從而產生高矯頑力與大能量積 。這正是 Nd2Fe{14}B(稀土-過渡金屬復合)成為高性能永磁體的本質:稀土提供大磁矩與各向異性,過渡金屬提供強交換耦合,二者合成出高功率密度磁體,直接驅動電動車、電機和風力發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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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光學與激光 由受屏蔽的窄帶躍遷變成精確光源。
4f–4f 躍遷受外層屏蔽,電偶極矩嚴格受對稱性約束(很多為電偶極“禁阻”),因此線寬極窄、能級壽命長、溫度漂移小。躍遷能量滿足因此這些窄線可作為極穩定的增益譜或熒光譜。例如 Nd3? 在 YAG 晶體中的 4f–4f 躍遷產生 1064 nm 的激光線,因線寬窄、壽命適中而被廣泛用于工業激光與醫療激光。相比之下,5d–4f 躍遷電偶極允許性更強,帶寬更寬,用于發光二極管和熒光粉(如 Ce3? 的 5d→4f 發光),可得到高亮度而寬色域的發光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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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譜學、量子態與功能材料的可控性
由于 4f 態的局域化與多重簡并(多重態 J 分裂)以及相對弱的晶場擾動,稀土離子的能級可以被外場、應力或化學環境精確微調,這帶來三類工程價值:① 可調諧窄線光譜(高分辨光學濾波、量子存儲);② 長壽命勵起態(高效熒光與光學放大);③ 強自旋—軌道耦合帶來的各向異性可用于自旋電子學與磁記錄(利用磁各向異性來穩定位點)。這幾種能力,在半導體摻雜、激光增益介質、永磁材料與催化劑設計中被直接轉化為“不可替代的功能單元”。
其實,現代工程材料已經被開發到極限——強度、硬度、韌性幾乎觸及天花板。真正的前沿技術不再追求“更結實的鋼”,而是在微觀層面上爭奪對磁、光、電的精準控制權。而偏偏,稀土元素天生就攜帶這些可操控的自由度。4f 電子不參與化學,卻保留自旋、軌道角動量與能級躍遷,這使它們成為控制磁性、調諧光譜、構建量子態的最佳工具。當材料進入“量子時代”,稀土就變成了武器庫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之前稀土之所以默默無聞,并非因為它“不重要”,而是因為人類的技術還不夠資格調用它。4f 電子層的能力,對蒸汽機時代和鋼鐵時代毫無意義——但對激光、量子、電機、航天時代卻是決定性力量。
今天,我們終于走到了那個門檻:傳統材料學退場,量子材料登場。全球所有前沿技術,從高功率磁體、光放大器,到量子比特和隱身涂層,都在等待同一種東西——稀土。
當然了,以后,其他東西或者科技能力發展了,說不定現在只造出幾個原子的?也會成為某種重要的戰略資源。
元素從來不是由自然決定用途,而是由科技發展水平來決定真正的用途。鐵曾是石頭,鈾曾是廢土,稀土曾經只能用來鋪路,而說不定?這玩意,現在只是沉睡等著科技發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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