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 新官老艦：“沃德”號艦長打響太平洋戰(zhàn)爭第一炮前后的經(jīng)歷

本文是“燃燒的島群”第1485篇原創(chuàng)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簡介：阿登的苦林，山東人，喜歡二戰(zhàn)及冷戰(zhàn)軍事，尤其是太平洋戰(zhàn)爭、蘇德戰(zhàn)爭和冷戰(zhàn)武器裝備，曾在“空軍之翼”等網(wǎng)站發(fā)表過若干文章。

正文共約6900字，配圖15幅，閱讀需要16分鐘， 2025年11月11日首發(fā)。

1941年12月6日拂曉時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后連續(xù)度過了8426個和平的日子后，美國海軍一艘平甲板驅(qū)逐艦“沃德”號（USS Ward，DD-139）正解纜啟航，悄然劃過珍珠港平靜的海面，駛向通往任務(wù)區(qū)的航道。這艘不起眼的軍艦日常只肩負著平凡的使命，這也是此類老式平甲板驅(qū)逐艦的宿命：它將在珍珠港近海悠閑地轉(zhuǎn)悠，從東向西，再從西往東，日復一日，來回往返，始終不遠離瓦胡島周邊。為了保衛(wèi)美國海軍在太平洋上的前哨和太平洋艦隊的老巢，“沃德”號時刻準備攔截任何接近珍珠港的水面或水下不明船只。殊不知，正是這一任務(wù)讓它駛向了歷史的洪流。

圖1.“沃德”號驅(qū)逐艦，長95.81米，寬9.42米，排水量1267噸，屬“威克斯”級，1918年5月15日鋪設(shè)龍骨，6月1日下水，同年7月24日正式服役。1920年7月，該艦正式啟用舷號DD-139

不過，對“沃德”號艦長威廉·奧特布里奇（William W. Outerbridge）上尉來說，無論這種任務(wù)多么平淡無奇，都難掩他此時內(nèi)心的喜悅。因為就在一個星期前，他還被困在另一艘驅(qū)逐艦“卡明斯”號（USS Cummings，DD-365）上，擔任令他厭惡的艦長的副手。而此刻，離他接管這艘新艦的指揮權(quán)還不到一天。“那些小伙子們不知道，被稱作‘艦長’對我而言有多么奇妙”，這位海軍上尉在給妻子格蕾絲的信中這樣寫道，“但這聲音對我來說如同天籟。”

奧特布里奇的繼任者，或者說“卡明斯”號的新任副艦長不僅早已獲得任命，還比預期時間提前報到了，這讓奧特布里奇得以提前駕駛“沃德”號執(zhí)行例行巡邏任務(wù)。“十二月是我的幸運月”，他繼續(xù)在信中寫道，“我得到了一艘很棒的軍艦，還有全世界最棒的妻子。”在另一封信中他坦言，他渴望證明自己配得上驅(qū)逐艦艦長的身份。這個機會很快就會來到。

圖2.威廉·奧特布里奇上尉大頭照（上面的服役記錄照片中其軍銜為中校），他于1941年12月5日星期五這天接任1918年服役的“沃德”號驅(qū)逐艦艦長一職

就在一個星期前，奧特布里奇的首要目標還是設(shè)法調(diào)離“卡明斯”號，永遠擺脫那位“刻薄多疑”的艦長喬治·達德利·庫珀（George Dudley Cooper）少校，奧特布里奇稱此人是個“不中用的家伙”。1941年12月早些時候，他曾向妻子格蕾絲傾訴說，庫珀是個“卑鄙小人”，是“蠢貨”，是“惡魔”，他在艦長任上專橫跋扈、猜忌成性。

1906年4月14日出生的奧特布里奇上尉時年三十五歲，他身材瘦削、耳朵寬大，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他的形象一眼看上去很難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后來拍攝的一張軍官合影中，他坐在前排中間，雙膝和雙腳緊貼在一起，兩手交叉著放在大腿內(nèi)側(cè)，肩膀蜷縮著，儼然一副缺少信心的樣子，仿佛一位羞怯的歷史老師，甚至連自己是否屬于海軍的一員都不確定。但奧特布里奇骨子里有股倔勁，總愛和艦長庫珀少校對著干。他由于極度不想與庫珀見面和共事，以至于他甚至開始期待去做扁桃體切除手術(shù)，盡管就他的健康狀況而言這個手術(shù)已經(jīng)是必需要做的了。他寫信告訴妻子說：“要是船開動時我還躺在醫(yī)院里，那我可要樂壞了。”

圖3.奧特布里奇（紅圈中）擔任“奧布萊恩”號驅(qū)逐艦艦長時與軍官的合影，此時他已官至海軍中校

要想解決他強烈而明顯地鄙夷庫珀的問題，最佳方案是調(diào)往岸上的崗位，任何地方都行，奧特布里奇也在為此而努力。他在1941年11月18日的一封信中寫道：“但愿海軍人事局有人能認定我們服役年限已到，該晉升了。”能就職于海軍基地的崗位意味著和家人團聚，奧特布里奇也思念著留在西海岸圣迭戈基地杰克道大街的三個年幼的孩子。“真希望能親自撫養(yǎng)他們長大”，他寫道，“我覺得他們有成長為優(yōu)秀男人的潛質(zhì)。”他也思念妻子格蕾絲，兩人看上去正步入人生的美好階段——更成熟、更睿智。“只盼能多些相處的日子”，他對妻子說，“屬于我們的時刻終會到來。”

作為軍人家庭，他們承受著那個年代軍人家庭特有的經(jīng)濟壓力。當時奧特布里奇月薪為356美元（約合今天的2萬美元），這意味著在圣迭戈購置新車和洗衣機這兩筆必要開支已經(jīng)掏空了他們的銀行賬戶，今后過日子時必須得捂緊錢袋子了。不過，為了確保在他發(fā)生意外時格蕾絲和孩子們不至于在經(jīng)濟上陷入困頓，奧特布里奇已經(jīng)提前想好了應對之策：“假如我陣亡，海軍互助會將立刻給你匯款1500美元，財政部也會支付1500美元撫恤金，相當于半年多的薪水”，他告訴格蕾絲說，“我已經(jīng)在紐約互助人壽保險公司買了份保險，價值5000美元，作為應急所需或子女的教育儲備金，可隨時支取。”他還向格蕾絲列舉了其他若干小額款項，“這些都是為防止我今年陣亡所作的安排。”

圖4.檀香山海軍航空站里的水兵們正在打排球

奧特布里奇并不是在危言聳聽，死亡確實隨時都有可能降臨。作為下轄百余艘艦艇的太平洋艦隊中一艘小軍艦上的低級軍官，他既無權(quán)閱覽高層通報，也沒資格參加將官級別的會議，更不知曉美國海軍已于11月27日基于日軍異常調(diào)動的情報而發(fā)布的“戰(zhàn)爭警報”，但奧特布里奇讀報紙、聽地方廣播，對種種市井流言和街談巷議也照聽不誤。在他看開，與日本的戰(zhàn)爭迫在眉睫，甚至可能影響他的扁桃體切除手術(shù)。11月27日當晚他寫信給格蕾絲說，若無重大變故，他打算在12月1日星期一去醫(yī)院做手術(shù)。“真想知道日本人接下來會做什么”，他這樣寫道。

不久之后，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奧特布里奇離開“卡明斯”號的抗爭以勝利而告終，盡管此前他絲毫未曾預料到自己竟能如此順利地擺脫可憎的庫珀艦長。海軍官僚體系中的某個人審閱了他的調(diào)職申請，認定奧特布里奇已具備立即執(zhí)掌艦艇的資質(zhì)（具體來說就是“沃德”號）。他原定于12月1日的扁桃體摘除手術(shù)因此被迫擱置，畢竟眼下有太多要務(wù)亟待處理。

平心而論，“沃德”號并不是艘多么起眼的軍艦。1918年一戰(zhàn)快結(jié)束時，這艘平甲板驅(qū)逐艦才在舊金山附近的馬雷島海軍造船廠下水。由于奧特布里奇曾在兩艘同型的四煙囪平甲板驅(qū)逐艦上服役過，因此“沃德”號的外觀、尺寸和內(nèi)部通道對他而言如同自己家一樣熟悉。他曾這樣說過：“登上這艘老舊的‘錫罐’，仿佛回到了從前。”

圖5.珍珠港基地內(nèi)玩彈珠機的水兵

不過，奧特布里奇對艦員予以了很高的評價：“艦員們的斗志尤其令我震撼”，他寫道，“他們幾乎全是預備役軍人，卻充滿活力與干勁，表現(xiàn)遠超平均水平。”他還寫道：“但愿這艘船能成為快樂、勤勉而高效的伙伴。當艦長是什么滋味，我目前尚沒有太多可說的，但起碼眼下感覺挺爽。”

“沃德”號并未編入太平洋艦隊，而是隸屬于瓦胡島第十四海軍軍區(qū)，負責島嶼周圍近海的反潛巡邏。奧特布里奇作為“卡明斯”號副艦長在波濤洶涌的公海大洋上執(zhí)行超長時間遠航的日子暫告一段落，對此他倒也心滿意足，畢竟他的胃始終難以適應顛簸的浪濤，當然這也是職業(yè)海軍軍官生涯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新職務(wù)使奧特布里奇獲得了上岸居住的資格。在他看來，鑒于珍珠港及周邊地區(qū)正在進行大量建設(shè)，搞一棟嶄新的住宅也許不是難事，那樣格蕾絲和三個兒子就可以搬過來，他們一家人又能團聚了。奧特布里奇向格蕾絲保證，他們的房子一定會“靠近學校”，而且“靠近軍需處、加油站、艦船服務(wù)店、醫(yī)院，離鎮(zhèn)上也不遠”。他強調(diào)這些，是要說服妻子相信瓦胡島是摩登且充滿美國風情的地方，而不是《國家地理》雜志里所描述的那種霧氣蒙蒙的原始島嶼景象。

圖6.對美國海軍太平洋艦隊的官兵而言，1941年12月7日之前的夏威夷是充滿異域風情卻也消費不菲的天堂。照片所示為洋溢著迷人魅力的檀香山街道

“搬家和安頓下來的瑣事確實令人頭疼，但我相信你會喜歡在這里的生活”，奧特布里奇對妻子說道。“雖然消費有點兒高，但大家都挺享受這里的氣候，我覺得我們會很幸福。”如果格蕾絲能幸運地訂到船票，她和孩子們就能在12月25日圣誕節(jié)后搭乘“馬森”號郵輪抵達。奧特布里奇說，他已經(jīng)給她和孩子們寄出了裝滿禮物的節(jié)日包裹。“只要日本人不輕舉妄動，我們在這座島上一定能度過一段非常幸福的時光。”

目光回到海上，首次巡邏開始二十四小時后，奧特布里奇就在“沃德”號艦橋附近海圖室的折疊床上睡著了。當天夜里，他時睡時醒。12月7日凌晨4點前不久，掃雷艦“禿鷲”號（USS Condor，AMc-14）報告，在港口入口處發(fā)現(xiàn)潛望鏡。“沃德”號前去查驗未果，隨即恢復之前的往返巡邏。

圖7.“禿鷹”號掃雷艦，是艘排水量188噸的小船

12月7日清晨6點37分，此時太陽剛升起約十分鐘，似乎又是溫和多云的一天。突然，沉睡中的奧特布里奇被一聲呼喊所驚醒。“艦長，快上艦橋！”這仿佛預示著要發(fā)生非同尋常的變故。

奧特布里奇戴上眼鏡，披上衣服（諷刺的是，他披的還是一件日式和服……），登上艦橋時，發(fā)現(xiàn)舵手和幾名水兵正凝視著前方約七百碼處，一個黑色物體正微微露出水面。左舷方向，海軍貨船“天蝎座”號（USS Antares，AG-10）正拖曳著一艘駁船駛?cè)敫劭冢莻€移動的黑色物體躲藏在“天蝎座”號與駁船之間，仿佛企圖跟在船后偷偷摸摸地溜進去。那是一座潛艇的指揮臺圍殼！而且樣式與美國潛艇的指揮臺圍殼截然不同。

圖8.11630噸的“天蝎座”號貨船

奧特布里奇雖是位剛上任的艦長，但他卻精準地知道該如何行動。舵手雷恩比格（H. E. Raenbig）后來回憶說：“他只瞥了一眼，便立即下令全艦進入一級戰(zhàn)備狀態(tài)。”炮手們飛奔至炮位，艦員們關(guān)閉了艙室的水密門，主機艙接到“全速前進”的命令，“沃德”號猛然向前沖去，航速從5節(jié)驟升至25節(jié)，同時調(diào)整航向，試圖橫亙在“天蝎座”號與入侵者之間，這幾乎是一副要撞沉水下入侵者的架勢。

那艘不明身份的潛艇渾然不覺美軍驅(qū)逐艦的高速逼近。奧特布里奇目視估算它只有八十英尺長，堪稱普通潛艇的袖珍版；銹跡斑斑的弧形艇體上長滿了青苔，艇艏和艇艉部密布著一片片藤壺，破浪前行時艇艏和艇艉均浸沒在水中，而且這艘“潛艇”看上去未配備甲板炮。當時“沃德”號全體官兵并不知曉，這正是日本帝國海軍為突襲珍珠港而研發(fā)的秘密武器微型潛艇“甲標的”，他們所逼近的這艘是企圖偷偷潛入珍珠港的其中一艘。

圖9.和“沃德”號的獵物一樣，這也是艘由兩人操縱的日軍“甲標的”微型潛艇。日軍共派遣五艘該型潛艇試圖潛入珍珠港發(fā)動突襲，照片中這艘擱淺在瓦胡島東岸并被美軍俘獲

若換作其他優(yōu)柔寡斷的艦長，他恐怕會懷疑，這群出現(xiàn)在瓦胡島附近海域的日本潛艇是否真正意味著和平的終結(jié)，但奧特布里奇卻下令讓水兵開火。當“沃德”號在大約一百碼的距離上從潛艇航線前方橫切過去時，艦首的四英寸火炮立刻噴吐出火舌，炮彈呼嘯著從小潛艇上方掠過，墜入遠方海面。

當距離縮短至五十碼，微型潛艇位于“沃德”號右舷正橫方向時，驅(qū)逐艦中部的三號主炮開火了，這次它精準命中了目標，在潛艇指揮臺圍殼水線處穿了個窟窿，微型潛艇在炮彈的沖擊下猛地后退。當“沃德”號憑借自身慣性從被炮擊的目標前方駛過時，根據(jù)奧特布里奇的描述，那艘微型潛艇“似乎在減速下沉”。當這艘日本潛艇穿過驅(qū)逐艦的尾流準備潛入水下時，四枚深水炸彈從“沃德”號尾部滾落，設(shè)定在一百英尺深處引爆。四枚深水炸彈精準地在預設(shè)深度爆炸了，負責投放炸彈的士兵馬斯克扎維爾茲（W. C. Maskzawilz）回憶說：“我覺得潛艇直接沖進了我們第一枚炸彈的爆炸區(qū)。”

圖10.“沃德”號驅(qū)逐艦的三號主炮及其炮手，這種四英寸/五十倍徑的低仰角火炮是老式平甲板驅(qū)逐艦的典型主炮

“沃德”號調(diào)轉(zhuǎn)船頭，沿原路返回，海面上油污正向外擴散，聲吶設(shè)備未探測到任何水下動靜。艦上的官兵們恐怕想不到，在剛剛過去的短短幾分鐘內(nèi)，他們打響了美國在太平洋戰(zhàn)爭中的第一炮。奧特布里奇迅速擬好電報，加密后發(fā)往珍珠港：“我艦已在防御海域?qū)撏斗派钏◤棥！彪S后他修改了措辭，因為他覺得原先的說法暗示，他們是在聲吶探測到模糊的水下回波后做出了上述反應，但實際上他們目睹了浮出水面的潛艇并已開火命中目標。那里確實有一艘潛艇，因為海面上漂浮著油污。于是兩分鐘后，奧特布里奇發(fā)出了更精準也更驚人的第二封電報：“我艦已對防御海域內(nèi)活動的潛艇實施了攻擊、開火及投擲深水炸彈。”

奧特布里奇用的詞是“開火”。他還想徹底確定，基地方面是否清楚地收到了他的電報并理解了他所要表達的意思，于是他通過無線電詢問：“收到最后那封電報了嗎？”

電報于1941年12月7日早上6點54分從艦上發(fā)出。奧特布里奇奉命執(zhí)行警戒任務(wù)，他做到了。如果真如他所愿的話，那這位新上任的艦長和老舊的“沃德”號已經(jīng)為珍珠港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圖11.“沃德”號驅(qū)逐艦的巡邏區(qū)域，可見位于珍珠港入口外海

奧特布里奇的報告沿著海軍第十四軍區(qū)和太平洋艦隊的指揮鏈層層上報。該艦所隸屬的海軍第十四軍區(qū)對“沃德”號的報告持懷疑態(tài)度，軍區(qū)參謀長約翰·厄爾（John B. Earle）上校認為“這不過是那些斷斷續(xù)續(xù)出現(xiàn)的虛假報告之一”。但他還是打電話給軍區(qū)司令克勞德·布洛克（Claude C. Bloch）海軍上將，后者問：“這是真實情報還是又一份虛假報告？此前我們已收到過類似情報。”為了以防萬一，厄爾還是下令讓待命的驅(qū)逐艦“莫納漢”號（USS Monaghan，DD-354）出航，與“沃德”號會合。

上午7點20分左右，正在家里換衣服的太平洋艦隊值班軍官文森特·墨菲（Vincent R. Murphy，其常規(guī)職務(wù)是作戰(zhàn)計劃助理）中校通過他人轉(zhuǎn)述得知了“沃德”號的報告。他急切地想知道有關(guān)細節(jié)，比如驅(qū)逐艦開火前是否發(fā)生過追逐戰(zhàn)，但接到奧特布里奇電報的軍官的電話線始終占線。于是，墨菲急忙趕往艦隊總部，終于聯(lián)系上掌握奧特布里奇首份電報的人員。隨后他打電話給美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赫斯本德·金梅爾海軍上將，此時約為上午7點40分，距奧特布里奇拍電報通報“沃德”號開火已過去將近46分鐘。

金梅爾告訴墨菲他正趕往辦公室，但未下達任何命令。“我當時完全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襲擊”，在談及奧特布里奇的報告時，金梅爾如是說。幾分鐘后，墨菲又給金梅爾上將打去電話，稱“沃德”號還發(fā)了第二封電報，稱其攔截了一艘舢板。

圖12.在海上巡航的“沃德”號驅(qū)逐艦

突然，一名文書軍士沖進墨菲的辦公室說：“信號塔傳來消息，日軍正在襲擊珍珠港，這不是演習！”墨菲隨即在電話中將此事告知了金梅爾，這時剛過上午8點。

襲擊發(fā)生后的好幾天里，威廉·奧特布里奇上尉或許是瓦胡島上最“高興”的人。“禮拜五剛登艦，禮拜六清晨啟航，禮拜天便開戰(zhàn)了。”他在寫給妻子格蕾絲的信中如是說，這封信好幾天后才送到圣迭戈。“‘沃德’號如今聲名遠揚”，他寫道，這艘驅(qū)逐艦被譽為“珍珠港的守望者”，盡管它的預警最終只是成為這場悲劇中又一個“倘若當初如何如何”的遺憾而已。“這是我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奧特布里奇在信中寫道，考慮到整場事件的悲劇性質(zhì)，這番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但“這個世界就是有的人失去，有的人得到”。

奧特布里奇并不知道，他在寫這封信時，格蕾絲完全不清楚他是不是還活著。在圣迭戈的海軍社區(qū)里，許多軍官的妻子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得知丈夫的生死。

圖13.珍珠港基地希卡姆機場內(nèi)的軍官宿舍

“說真的，這里的氛圍簡直令人窒息”，格蕾絲在給丈夫的信中寫道，她無比期盼奧特布里奇能收到這封信。第二天她又寫道：“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久后，傷亡名單公布了，“我沒收到通知”，格蕾絲寫道，“所以你肯定平安無事。”但即便是這份官方名單上確鑿無疑地沒有奧特布里奇的名字，也依舊未能平息她的焦慮。“我愿付出一切代價，只為知道你身在何處，在干什么。”襲擊事件發(fā)生近一個星期后，一封電報終于送達，格蕾絲猶豫片刻才拆開，上面只有短短兩句話：“平安喜樂，威廉·奧特布里奇。”

“我如釋重負地坐下放聲大哭”，格蕾絲在給丈夫的回信中寫道，“隨后我給自己調(diào)了杯酒，端著酒杯坐在電話旁，逐一回復了所有打來電話詢問你消息的人。”

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從1942年9月起，奧特布里奇便從艦長任上卸職，前往華盛頓特區(qū)的海軍運輸司令部任職，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與“沃德”號的緣分已盡，他們將在兩年多后以一種意外的方式“重逢”：1944年12月初的奧爾莫克灣戰(zhàn)役中，“沃德”號遭到日本神風特攻機的自殺式襲擊，其中一架撞上軍艦右舷水線處并爆炸，艦體頓時被烈焰所吞噬。因艦上水壓不足，無法滅火，故全體艦員棄艦逃生。為避免殘骸漂流至他處，鄰近的“奧布萊恩”號驅(qū)逐艦（USS O'Brien，DD-725）奉命擊沉“沃德”號，而當時“奧布萊恩”號的艦長正是威廉·奧特布里奇中校。這艘艦齡二十六年的老艦于1944年12月7日清晨沉沒，這一天恰好是它打響太平洋戰(zhàn)爭第一炮的三周年紀念日。

圖14.在菲律賓附近遭日軍神風自殺機撞擊后，“沃德”號燃起了無法控制的大火

戰(zhàn)后，奧特布里奇還在1953至1955年間擔任過“洛杉磯”號重巡洋艦（USS Los Angeles，CA-135）艦長，并于1957年退役時晉升為海軍少將。1986年9月20日，奧特布里奇在佐治亞州蒂夫頓的家中逝世，享年八十歲。

最后說句題外話：在珍珠港事件發(fā)生后的六十多年里，“沃德”號驅(qū)逐艦的艦員們始終面臨著質(zhì)疑：倘若他們真擊沉了一艘日軍“甲標的”，其殘骸何在？對此，就連著名深海探險家羅伯特·巴拉德（Robert Ballard）在2000年的搜尋中也一無所獲。直到2002年，一支科學考察團隊在執(zhí)行例行任務(wù)時，兩艘載人潛水器在水下約四百米處發(fā)現(xiàn)了那艘微型潛艇，它沉沒在港口以南約三海里處，艙門緊閉，艇上的兩枚魚雷完好無損，而指揮臺圍殼上赫然留著彈洞。其中一艘潛水器的駕駛員特里·科比（Terry Kerby）稱這是“令人警醒的時刻，因為我意識到正是這一擊點燃了太平洋戰(zhàn)爭的烽火”。

圖15.水下拍攝的那艘被“沃德”號擊沉的“甲標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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