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獎得主路易絲·格麗克的文字

一、《月光的合金》（收錄普利策獎作品《野鳶尾》）

1. 野鳶尾

在我苦難的盡頭

有一扇門。

聽我說完：那被你稱為死亡的

我還記得。

頭頂上，喧鬧，松樹的枝杈晃動不定。

然后空無。微弱的陽光

在干燥的地面上搖曳。

當知覺

埋在黑暗的泥土里，

幸存也令人恐怖。

那時突然結束了：你所懼怕的，作為

一個靈魂卻不能

講話，突然結束了，僵硬的土地

略微彎曲。那被我認作是鳥兒的，

沖入矮灌木叢。

你，如今不記得

從另一個世界到來的跋涉，

我告訴你我又能講話了：一切

從遺忘中返回的，返回

去發現一個聲音：

從我生命的核心，涌起

巨大的噴泉，湛藍色

投影在蔚藍的海水上。

注：“在我苦難的盡頭/有一扇門”——以“門”喻生死界限，打破對死亡的絕對恐懼，呼應詩人對“重生”的核心思考。

注：“從我生命的核心，涌起/巨大的噴泉”——“噴泉”象征生命力量的復蘇，是苦難后精神覺醒的具象化表達。

2. 珀涅羅珀之歌

小靈魂，永遠赤裸的小靈魂，

現在就照我吩咐的去做，爬上

擱板（gē bǎn）一樣的杉樹（shān shù）枝；

在上面等著，警惕（jǐng tì）些，像

一名哨兵或瞭望員。他很快就要回家；

你有必要變得

寬宏大量（kuān hóng dà liàng）。你也不是全然

毫無瑕疵（xiá cī）；由于你那惹麻煩的身體

你也做過一些事，不便于

在詩中討論。所以

大聲叫他，在寬闊的水上，明亮的水上

用你深沉的歌聲，用你誘人的，

奇異的歌聲——激情的，

像瑪莉亞·卡拉斯。誰

不想要你呢？誰的惡魔般的欲望

你會滿足不了？很快

他就回來了，無論此刻正去往何方，

外出這段時間他曬黑了，他想吃

他的烤雞。啊，你必須跟他打招呼，

你必須搖動樹枝

吸引他注意，

但要小心，小心，免得

掉下太多的針葉

扎傷了他英俊的臉。

注：“小靈魂，永遠赤裸的小靈魂”——“赤裸”暗喻靈魂的本真與脆弱，也指向珀涅羅珀在等待中褪去偽裝的狀態。

注：“像瑪莉亞·卡拉斯”——卡拉斯是著名歌劇女高音，以情感充沛著稱，用其喻指歌聲的感染力，強化對奧德修斯的呼喚力量。

3. 早春

我從簡陋的床上起身，

寒冷使我發抖。窗戶

糊著粗劣的紙，透進

灰白的光，像被稀釋的牛奶。

我站在窗前，呵氣

暖手，看著外面的樹。

它們看起來就像去年冬天的樣子——

光禿禿的，充滿耐心。

但我知道它們在等待什么。

我也在等待，雖然我不知道

等待什么。這是最艱難的部分：

當你知道季節會改變，

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

樹有年輪（nián lún），它們的等待有跡可循，

而我的等待是無形的，

像風，穿過我，沒有留下

任何印記（yìn jì），只留下寒冷。

注：“樹有年輪，它們的等待有跡可循/而我的等待是無形的”——以樹的“有形等待”與自身的“無形等待”對比，凸顯人的生存焦慮與不確定性。

4. 死者的信

我們在這里很好。

不要為我們悲傷。

這里沒有時間，所以沒有失去，

也沒有獲得。一切都在

永恒的此刻，像一朵花，

永遠開放，也永遠閉合。

你以為我們會想念陽光？

我們有自己的光，柔和，

不刺眼，也不帶來影子。

你以為我們會想念食物？

我們以記憶為食，那些

溫暖的瞬間，像面包，

在口中慢慢融化。

不要來尋找我們。

你的世界與我們的世界

像兩條平行線，永遠靠近，

卻永不相交（xiāng jiāo）。

好好生活，為了我們，

也為了你自己。當你到來時，

我們會在那扇發光的門前，

等你。

注：“這里沒有時間，所以沒有失去/也沒有獲得”——重構死亡維度的生存狀態，消解“失去”的痛苦本質，傳遞對生死的釋然。

二、《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

1. 靜物

爸爸用胳膊繞著特雷日。

她瞇著眼。我的拇指

在嘴巴里：我的第五個秋天。

挨著紫葉山毛櫸（zǐ yè shān máo jǔ）

小狗在樹蔭里打盹（dǎ dǔn）。

我們沒有一個人不躲著他的眼睛。

隔著草坪，在大陽光里，媽媽

站在她的照相機后面。

注：“我們沒有一個人不躲著他的眼睛”——以細節暗示家庭內部的緊張關系，打破“全家福”場景的溫馨幻象。

注：“我的第五個秋天”——以童年視角切入，“秋天”既指季節，也暗喻生命早期的蕭瑟感，奠定冷峻基調。

2. 溺死的孩子

你看，他們沒有判斷力。

所以他們溺水，是自然而然，

先是冰吞下他們

接著是整個冬天，他們的羊毛圍巾

在他們后面漂浮，當他們下沉，

直到終于安靜下來。

池塘托起他們，在它繁多的黑暗臂膀里。

但死亡必定會以別的方式光臨，

如此接近開始。

仿佛他們一直是

失明而且無重。因此

余下的都被夢見了：那盞燈，

那塊漂亮的白桌布，

他們的身體。

但他們仍然聽見他們用過的名字

像誘惑一般在池塘上空滑過：

你們在等待什么

回家吧，回家吧，迷失

在水中，悲傷而持久。

注：“池塘托起他們，在它繁多的黑暗臂膀里”——將池塘擬人化，“黑暗臂膀”既指水的包裹感，也象征死亡的接納性。

注：“他們用過的名字/像誘惑一般在池塘上空滑過”——“名字”代表生前的身份記憶，與水中的虛無形成對照，強化悲劇感。

3. 鄉村生活

這里的夜晚很靜，

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

像碎玻璃，卻不傷人。

我坐在門廊上，看著

遠處的燈光，一戶，兩戶，

像星星，掉在地上。

狗吠聲很遠，被風

吹得七零八落（qī líng bā luò）。

我想起城市里的日子，

那些嘈雜（cáo zá），那些擁擠，

像一件濕透的大衣，

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在這里，我是輕的，

像一片落葉，

等待風的方向。

注：“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以通感手法強化鄉村的靜謐，“月光”成為連接現實與精神世界的媒介。

注：“我是輕的，像一片落葉”——與城市的“重”形成對比，“輕”既指身體的松弛，也指精神的解脫。

4. 離別之歌

我們站在車站，

蒸汽模糊了車窗。

你揮手，我也揮手，

像兩棵被風吹動的樹，

彼此呼應，卻無法靠近。

火車開動時，你的身影

變小，像一粒塵埃，

落在我記憶的玻璃上。

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卻也不是開始。

我們的故事，像一本

被翻開又合上的書，

頁碼（yè mǎ）凌亂，

卻每一頁都刻著痕跡。

風從車窗灌進來，

帶著你的氣息，

溫暖，又冰冷。

注：“像兩棵被風吹動的樹/彼此呼應，卻無法靠近”——以“樹”喻離別雙方的關系，具象化距離帶來的無奈。

注：“落在我記憶的玻璃上”——“玻璃”既透明又隔絕，暗示記憶的清晰與不可觸碰性。

三、《忠貞之夜》（美國國家圖書獎詩歌獎作品）

1. 一篇虛構之作

當我翻過最后一頁，過了許多夜晚，一浪悲傷籠罩了我。這些人，看起來那么真實，他們都去了哪里？為了分散注意力，我走進深夜。我本能地點上一支煙。黑暗中，香煙微微發光，好像幸存者點燃的火。但是誰會看到這點光，無數星星中的這個小點呢？我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香煙發著光，逐漸變小，每一次呼吸都在耐心地摧毀我。它多么短小，多么短暫。短暫，短暫，但現在到了我體內，這是星星永遠也做不到的。

注：“香煙微微發光，好像幸存者點燃的火”——以“香煙的光”喻個體微弱卻真實的存在，與“星星”的遙遠形成對比。

注：“短暫，但現在到了我體內，這是星星永遠也做不到的”——強調“當下”與“內在”的價值，消解永恒的虛幻。

2. 忠貞之夜

夜晚是忠貞的，

它接納所有的秘密，

那些白天不敢說的話，

那些藏在眼睛里的淚，

都在夜晚的懷里，

安全地流淌。

我躺在床上，聽著

自己的心跳，

像一面鼓，敲打著

時間的鼓點（gǔ diǎn）。

回憶像潮水，

一波一波，漫過

我意識的沙灘。

那些愛過的人，

那些失去的事，

都變得清晰，

像月光下的石頭，

冰冷，卻真實。

我不害怕黑暗，

因為黑暗里有光，

那是記憶的光，

也是希望的光。

注：“夜晚是忠貞的，它接納所有的秘密”——將“夜晚”人格化，賦予其包容的特質，使其成為精神的庇護所。

注：“像月光下的石頭/冰冷，卻真實”——以“石頭”喻回憶的質感，強調其不可磨滅的本質。

3. 老年的風景

我的頭發白了，

像冬天的雪，

落在頭頂，

安靜，卻醒目。

我不再奔跑，

不再追逐那些

虛幻的影子。

我坐在椅子上，

看著窗外的樹，

從蔥郁（cōng yù）到凋零（diāo líng），

像看自己的一生。

孩子們笑著跑過，

他們的聲音清脆，

像風鈴（fēng líng），

敲打著我的回憶。

我不悲傷，

因為我知道，

每一個季節都有它的美，

老年也一樣，

像成熟的果實，

飽滿（bǎo mǎn），且從容。

注：“每一個季節都有它的美，老年也一樣”——以季節循環喻生命歷程，表達對衰老的接納與釋然。

注：“像成熟的果實/飽滿，且從容”——“果實”象征生命的沉淀，“飽滿”指向精神的富足，而非生理的旺盛。

四、《阿弗爾諾》

1. 阿弗爾諾

這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黑暗，潮濕，

石頭上長滿青苔（qīng tái），

像凝固的眼淚。

傳說中，這里是珀耳塞福涅（pò ěr sāi fú niè）

被擄走的地方，

一朵水仙花（shuǐ xiān huā），成為

命運的誘餌（yòu ěr）。

我站在這里，

聽見地下的聲音，

那是亡靈的低語，

也是生命的回響。

地獄不是懲罰，

而是另一種存在，

像夜晚，對應著白天，

缺一不可。

我彎腰，觸摸

冰冷的石頭，

仿佛觸摸到

自己的靈魂，

堅硬，卻也脆弱。

注：“阿弗爾諾”——古羅馬神話中通往冥界的入口，詩人借神話場景探討生死的辯證關系。

注：“地獄不是懲罰，而是另一種存在”——打破對地獄的傳統認知，將其視為生命的必要維度，體現對生死的深刻思考。

2. 珀耳塞福涅的請求

不要為我悲傷，

我在這里很好。

冥界的黑暗，

不像你們想的那樣，

它是溫柔的，

像母親的懷抱。

我學會了與黑暗共處，

學會了傾聽

亡靈的故事，

那些被遺忘的名字，

那些未完成的心愿。

春天來臨時，

我會回到人間，

帶著冥界的光，

讓花朵開放，

讓河流解凍（jiě dòng）。

這是我的使命，

也是我的幸運，

既能擁抱黑暗，

也能親吻陽光。

注：“既能擁抱黑暗，也能親吻陽光”——以珀耳塞福涅的視角，表達對生死兩極的接納，呼應詩人“平衡”的生命觀。

五、《阿基里斯的勝利》（美國國家書評界獎作品）

1. 阿基里斯的弱點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強大，

他的長矛（cháng máo），他的盾牌（dùn pái），

能刺穿（cì chuān）最堅硬的鎧甲（kǎi jiǎ），

能抵擋最猛烈的進攻。

但我知道他的弱點，

在他的腳踝（jiǎo huái），

那里系著他的生命，

也系著他的命運。

英雄不是神，

他們也有柔軟的地方，

像玫瑰，

美麗，卻也帶刺（dài cì），

更怕被折斷（zhé duàn）。

阿基里斯的勝利，

不是戰勝敵人，

而是承認自己的弱點，

在強大中，保持

一絲謙卑（qiān bēi）。

注：“阿基里斯的弱點”——借神話英雄的“腳踝”隱喻人性的普遍脆弱，打破“英雄無懈可擊”的幻象。

注：“勝利不是戰勝敵人，而是承認自己的弱點”——重構“勝利”的內涵，將其指向自我認知的完成。

2. 特洛伊的黃昏

特洛伊的黃昏，

戰火（zhàn huǒ）熄滅，

煙霧（yān wù）彌漫在城市上空，

像一層灰色的紗。

婦女們哭泣，

孩子們恐懼，

英雄的尸體（shī tǐ），

像落葉，鋪滿

曾經繁華的街道。

海倫站在城墻上，

她的美麗，

曾經是戰爭的導火索（dǎo huǒ suǒ），

如今卻像一朵枯萎（kū wěi）的花，

失去了光彩。

勝利是什么？

是燒焦的房屋，

是破碎的盾牌，

是失去親人的眼睛里，

那永遠的空洞（kōng dòng）。

注：“勝利是什么？是燒焦的房屋...”——以反問否定傳統戰爭勝利的意義，凸顯戰爭對生命的摧殘。

六、《阿勒山》（國會圖書館麗貝卡·博比特全國詩歌獎作品）

1. 阿勒山的雪

阿勒山的雪，

永遠不會融化，

像時間的紀念碑（jì niàn bēi），

矗立（chù lì）在天地之間。

傳說中，諾亞方舟（nuò yà fāng zhōu）

曾在這里停靠（tíng kào），

帶著生命的種子，

在洪水過后，

重新開始。

我站在山腳下，

仰望（yǎng wàng）著雪山，

感到自己的渺小（miǎo xiǎo），

也感到生命的偉大。

雪山上的風，

吹過我的臉頰（liǎn jiá），

帶著遠古的氣息，

那是生命的呼喚，

也是希望的承諾（chéng nuò）。

注：“阿勒山”——《圣經》中諾亞方舟停靠之地，象征災難后的重生，詩人借其探討生命的韌性。

2. 洪水之后

洪水退去，

大地一片狼藉（láng jí），

但綠色已經開始萌芽（méng yá），

在泥濘（ní nìng）中，

像星星，閃爍（shǎn shuò）。

鳥兒回來了，

它們的歌聲，

打破了寂靜（jì jìng），

也喚醒了沉睡的大地。

人們走出洞穴（dòng xué），

開始重建家園，

他們的臉上，

有悲傷，也有堅定（jiān dìng）。

災難不是終點，

而是新的開始，

像黑夜之后，

必然是黎明（lí míng）。

注：“綠色已經開始萌芽，在泥濘中”——“綠色”象征生命的希望，“泥濘”代表災難的痕跡，體現“在苦難中生長”的主題。

七、《新生》（《紐約客》詩歌圖書獎作品）

1. 新生

我像一棵樹，

在冬天里凋零，

所有的葉子都掉光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zhī yā），

指向天空，

像在祈禱（qí dǎo）。

春天來了，

嫩芽（nèn yá）從枝丫上鉆出來，

嫩綠，柔軟（róu ruǎn），

像嬰兒的手指，

觸摸著陽光。

我知道，

這是新生，

不是重復，

而是超越（chāo yuè），

超越過去的悲傷，

超越曾經的自己。

注：“不是重復，而是超越”——點題“新生”的本質，強調生命在循環中實現的精神升華。

2. 春天的信

春天給我寫了一封信，

用花朵作郵票（yóu piào），

用露珠（lù zhū）作墨水（mò shuǐ），

信上寫著：

“來吧，走出你的房間，

看看這嶄新的世界，

陽光在等你，

微風（wēi fēng）在等你，

所有的美好，都在等你。”

我走出房間，

果然，春天就在那里，

在枝頭，在草地，

在我的眼睛里，

也在我的心里。

注：“用花朵作郵票，用露珠作墨水”——以具象化的自然意象構建“春天的信”，傳遞生命復蘇的喜悅。

八、《七個時期》（普利策獎短名單作品）

1. 第一個時期：誕生

一聲啼哭（tī kū），

打破了寂靜，

你來到這個世界，

像一粒種子，

充滿了未知，

也充滿了希望。

你的眼睛，

像清澈（qīng chè）的湖水，

倒映（dào yìng）著世界的光，

沒有雜質（zá zhì），

沒有塵埃（chén āi）。

母親的懷抱，

是你的港灣（gǎng wān），

溫暖，安全，

讓你知道，

這個世界，

是歡迎你的。

注：“像一粒種子”——以“種子”喻新生生命，強調其潛在的生長力量，呼應“七個時期”的生命循環主題。

2. 第七個時期：回歸

我又回到了起點，

像一片落葉，

回到大地的懷抱。

我的頭發白了，

我的腳步（jiǎo bù）慢了，

但我的心，

卻像孩子一樣，

純粹（chún cuì），明亮。

我不再追逐（zhuī zhú），

不再索取（suǒ qǔ），

我只需要，

一縷陽光，

一杯清水，

和一段安靜的時光。

回歸不是結束，

而是生命的圓滿（yuán mǎn），

像一首詩，

在最后一句，

達到完美（wán měi）。

注：“回歸不是結束，而是生命的圓滿”——呼應“誕生”的起點，完成生命循環的閉環，表達對生命終局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