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獎得主勒克萊齊奧的文字

勒克萊齊奧于200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其經(jīng)典作品涵蓋小說、散文等多種體裁，以下匯總《流浪的星星》《沙漠》《烏拉尼亞》《物質(zhì)的迷醉》《訴訟筆錄》等核心作品的經(jīng)典文字。

流浪的星星

注音：鍔è 楥yuán 梁liáng 攝shè 炙zhì 悼dào 喃nán 馨xīn 褐hè 鐫juān 黯àn 滯zhì 瀕bīn 愕è 躊chóu 躇chú 黯àn 礫lì 簌sù 窒zhì

圣馬丁威蘇比亞一九四三年夏，只要聽見水聲，她就知道冬日已盡。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遙遠，簡直無法碰觸，是在時間的另一個盡頭，必須經(jīng)過那段如死亡般痛苦的漫長旅途。在信號燈的另一側(cè)，橘色和白色的公共汽車拐了彎，消失在大樓紅色的墻壁間。當(dāng)我在拉瑪由哈南那里的山坡上流浪時，在那灰塵漫天的鍔梨園游蕩時，我已經(jīng)感覺到了這一切，這份存在，這份力量。就像是在太陽的一角，那么燙，那么重，我簡直沒法帶著它。

他們都有自己的家，有出生地，有他們可以憑吊父母的公墓，他們有自己的記憶。我想起了老納斯說的那句話，他不斷重復(fù)著，就像是重奏一般的那個問題太陽不是照耀在每個人的身上嗎？此刻太陽高高懸掛在天際，毫無希望地炙烤著大地，炙烤著孩子們的臉龐，炙烤著正在死去的狗的皮膚。我以前從來沒有感受過這一切，這樣的一種不幸，就是這種陽光的力量，那么無情，就在被它炙烤著的大地上，生命在中斷，在消逝，每一天每一天，都會有新的東西被奪走，這痛苦是那么的沉重，那么的盲目，不可理喻，如同老萊拉在她巖洞里的喃喃低語。

冬天，雪覆蓋了整個村莊，房頂，草坪一片皚皚。檐下結(jié)滿了冰凌。隨后太陽開始照耀，冰雪融化，水一滴一滴地沿著房楥，沿著橫梁，沿著樹枝滴落下來，匯聚成溪。小溪再匯聚成河，沿著村里的每一條小路歡舞雀躍，傾斜而下。我突然明白過來這一切都將結(jié)束，這個念頭曾經(jīng)是那么強烈，我知道父親會離開的，永遠，就像是今天的我們。我想起來，這個念頭就這么悄悄地來了，沒有一絲兒聲響，就溶在我的身上，用它的爪子牢牢地抓住我的心，我于是不能再假裝下去。我被恐懼攝住了，于是我在麥地里跑起來，在藍天下，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沒法叫，也沒法哭，我只能拼命地跑啊跑啊，覺得這壓迫都要把我的心給弄碎了，要讓我窒息而亡。

但我從他的眼睛里知道他是明白的，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片寒冷的陰影，雖然中午的陽光艷麗極了，雖然麥田一片金黃。透過廚房的窗，她看見了費恩先生側(cè)傾在鋼琴上的身影。象牙色的琴鍵在幽暗的光線中閃閃發(fā)光。音符流瀉，似乎停頓猶豫著，又重新滑出來，那仿佛是一種語言，仿佛費恩先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該從哪兒開始。艾斯苔爾用盡了一切氣力在朝里看，一直看到眼睛都痛了。而演奏這才真正地開始，曲子突然從鋼琴里迸出來，隨即盈滿了整個屋子，花園，還有街巷，用它的力量，它的秩序侵滿一切空間，然后它變得柔和，神秘。現(xiàn)在它跳躍著，如同溪流里的水花四處飛濺，它徑直往天空的中心飛去，直入云霄，與天光交融混雜。它躍入所有的山巒，循溯到兩條激流的源頭，它有著河流的力量。

我想他。有時我假裝讓自己相信在這旅途的盡頭就是要找到他。很久很久以來我一直在練習(xí)假裝，直到自己真的相信了。這很難解釋。就像是磁流從磁鐵傳到鐵的筆尖上一樣。那筆尖晃動了顫抖了一陣，然后一下子，甚至還沒有時間看到什么的時候，筆尖就粘到磁鐵上了。我情愿一輩子待在一個地方，看日子流過，看云，看鳥，然后做夢。我想我們這是在世界的盡頭，在極限，于是我們無法后退。難道就在人們不斷往前走的時候，還能夠重新找回遺留在他身后的東西嗎？

我坐在一個巖石洼里，靠著一棵枯死的大樹。我在守候。面前是藍得讓人發(fā)暈的大海，它讓我感到不舒服。狂風(fēng)呼嘯，從我頭上掠過。我聽見風(fēng)沖進灌木叢，沖進松樹的枝干間，發(fā)出一種類似流水的聲音，和海浪拍打白色巖石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海是那么美，那海浪從世界的另一頭緩緩而來。海浪拍打著海岸，發(fā)出沉沉的水聲。我什么也不想了。我只是看著，我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掃過那道清晰的地平線，守著那被風(fēng)掠過的海面，那干干凈凈的天空。

他將是太陽的孩子。他將永遠在我體內(nèi)，用我的血和肉，我的天和地做成。他將被海浪帶走，一直呆到我們下船的那個海灘，我們的出生之地。他的骨頭將是卡爾麥山上的白色石頭，是吉拉斯的巖石，他的肌肉是伽利略山的紅色土壤，他的血是萬水之源，是圣馬丁的激流，是斯圖拉的濁河，是撒瑪利亞的女人給耶穌喝的那不勒斯的井水。我想，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沒有最美好的相遇，但卻應(yīng)該有為了相遇或者重逢，所做的最美好的努力。

路上的塵土越來越厚，車輪碾過揚起的灰霧久久不散，粘在每個人的臉上和衣服上，讓大家看起來都一個模樣。艾斯苔爾的母親用一塊淺色的頭巾裹住頭，只露出兩只眼睛，那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卻依舊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光亮。她們和其他逃難的人擠在一起，彼此依靠著取暖，夜里就蜷縮在路邊的破廟里，聽著風(fēng)聲和其他人的咳嗽聲入眠。有時會有路過的商人扔下一些干硬的面包，大家就分著吃，那一點點食物卻能讓人重新燃起走下去的勇氣。

有一天傍晚，她們遇到了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老人的腿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他說自己的家人都在戰(zhàn)亂中失散了，他要去耶路撒冷找自己的小孫子。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小盒子，里面是半塊帶著芝麻的餅，非要分給艾斯苔爾一半。艾斯苔爾咬了一小口，餅很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香味。老人說這是他的妻子生前做的，他一直舍不得吃。

在一個下著小雨的清晨，隊伍走到了一條河邊。河水渾濁，水流湍急。有人說沿著河往下走就能找到去巴勒斯坦的路。大家小心翼翼地踩著河里的石頭過河，冰冷的河水沒過腳踝，凍得人直打哆嗦。艾斯苔爾走到河中央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母親一把拉住了她，兩人緊緊地牽著手，慢慢地挪到了對岸。上岸后，母親把艾斯苔爾的濕衣服脫下來，裹上自己的外套，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快暖和起來，別凍壞了。

艾斯苔爾看著母親凍得發(fā)紫的嘴唇，突然覺得這條路或許根本沒有盡頭，但只要和母親在一起，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想起了費恩先生的鋼琴聲，想起了村里的積雪，想起了父親臨走前摸她頭的溫度，這些記憶像星星一樣，在她的心里閃著光。

當(dāng)她們終于抵達耶路撒冷的邊緣時，看到的卻不是想象中的和平景象。路邊有很多衣衫襤褸的難民，孩子們睜著饑餓的眼睛看著過往的人，遠處還能聽到零星的槍聲。艾斯苔爾的母親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說我們的家，從來都不在某個地方，而在心里。艾斯苔爾看著母親，點了點頭。她知道，那些為了相遇和重逢所做的努力，那些路上的顛沛流離，都已經(jīng)刻進了她的生命里，成為了她永遠的財富。

難道就在人們不斷往前走的時候，還能夠重新找回遺留在他身后的東西嗎？我想，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沒有最美好的相遇但卻應(yīng)該有為了相遇或者重逢所做的最美好的努力。

注釋：1我想，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沒有最美好的相遇，但卻應(yīng)該有為了相遇或者重逢，所做的最美好的努力：注釋，作者借主角的內(nèi)心獨白，表達戰(zhàn)亂中人們對情感聯(lián)結(jié)的堅守，即使相遇充滿未知，追尋的過程本身也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2他將是太陽的孩子……是撒瑪利亞的女人給耶穌喝的那不勒斯的井水：注釋，以自然萬物喻指生命的延續(xù)，將親人的生命與大地山河相融，體現(xiàn)戰(zhàn)亂中人們對生命傳承的信念。3音符流瀉……它有著河流的力量：注釋，通過描寫鋼琴聲的傳播與力量，將聽覺轉(zhuǎn)化為具象的空間畫面，暗喻藝術(shù)擁有撫慰戰(zhàn)亂中人們心靈的強大力量。

沙漠

注音：赭zhě 獷guǎng 袤mào 棘jí 皚ái 灼zhuó 鐫juān 黯àn 謐mì 瀕bīn 聵kuì 冽liè 簌sù 噬shì 宕dàng 亙gèn 穹qióng 陲chuí 褶zhě

拉拉一直在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這座城里，雨天也好，刮風(fēng)天也罷，夏天也好，都是一樣漫長。有時候拉拉覺得自己只是在等日子降臨，可當(dāng)日子真的到來，她又明白，自己等的不是這些。人們總是很有耐心，或許他們一輩子都在等什么，可到頭來什么也沒等到。

沙漠里好像沒有名字，也沒有語言。風(fēng)沙會滌蕩一切，抹去一切痕跡。男人們的眼中有著曠野賦予的自由，他們的皮膚像金屬一樣粗糙堅硬。陽光無處不在，灼熱刺眼。赭黃灰白的沙粒隨風(fēng)移動，昭示著風(fēng)向的變化。沙子掩埋了所有足跡，所有骸骨，它排斥光線，驅(qū)走水源與生命，在一片無人能辨識的中心地帶向外延展。男人們心里清楚，沙漠根本不接納他們，可他們還是不停往前走，沿著前人踩出的路，去尋找別的東西。

城外的沙漠遼闊無邊，人們常常走上好幾天也見不到一間房屋，遇不到一口水井。走進沙漠的人，就像航行在海上的船，沒人知道他們什么時候能回來。這里時常會有可怕的風(fēng)暴，狂風(fēng)卷起沙礫，拋向高空。迷路的人就這樣死去，被沙子吞噬，就像船只在風(fēng)暴中沉沒，沙子會將他們的尸體留存下來。

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與眾不同，這里的太陽更烈，能把人的皮膚曬傷，有些人從沙漠回來就瞎了眼。到了夜里，嚴寒會讓迷路的人痛苦哀嚎，仿佛骨頭都要被凍裂。這里的人也和別處不同，他們很兇悍，像狐貍一樣悄悄追蹤獵物。他們皮膚黝黑，就像哈塔尼人，穿著藍色的衣服，臉上蒙著面紗。人們都說他們不是普通人，而是精靈，是魔鬼的孩子，會施巫術(shù)。

拉拉的祖父曾經(jīng)告訴她，沙漠里的石頭會說話。如果一塊石頭心里有所渴望，它的右側(cè)就會裂開一道縫隙。小時候，拉拉總愛跑到城外的沙丘上，蹲在那些奇形怪狀的石頭旁，盯著它們看很久，希望能看到一道裂縫。有一次，她在一塊黑色的大石頭旁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夕陽把石頭的影子拉得很長，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好像真的看到石頭上出現(xiàn)了一道細細的紋路。她興奮地伸手去摸，卻只摸到一片粗糙的石面，那道紋路仿佛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沙漠的風(fēng)也有自己的脾氣。有時候它很溫柔，輕輕拂過沙丘，留下層層疊疊的波紋；有時候它又很暴躁，呼嘯著掠過大地，卷起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拉拉喜歡在風(fēng)溫柔的時候去沙漠里撿貝殼，祖父說很久很久以前這里是海洋，那些貝殼就是最好的證明。她把撿來的貝殼串成項鏈戴在脖子上，貝殼碰撞時會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海浪在低語。

有一年夏天，沙漠里來了一群流浪者。他們牽著駱駝，背著行囊，臉上滿是疲憊。他們說自己是從北方來的，家鄉(xiāng)遭遇了戰(zhàn)亂，只能四處逃亡。拉拉的父親給了他們一些水和干糧，流浪者們感激地向他道謝。其中一個老人摸著拉拉的頭說，沙漠雖然殘酷，卻是他們的避難所。夜里，流浪者們圍著篝火唱歌，歌聲蒼涼而悠遠，回蕩在空曠的沙漠里。拉拉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聽不懂歌詞，卻覺得心里酸酸的。

天亮后，流浪者們繼續(xù)趕路。老人臨走前送給拉拉一個小小的銅鈴，告訴她駱駝聽到鈴聲就不會迷路。拉拉把銅鈴系在自己的衣角，每當(dāng)她走進沙漠，鈴聲就會一路陪伴著她。后來，拉拉長大了，她也像那些流浪者一樣，離開了家鄉(xiāng)。她牽著駱駝，背著行囊，走進了茫茫沙漠。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往前走。風(fēng)沙吹過，銅鈴叮當(dāng)作響，她覺得祖父和那些流浪者都在陪著她。

中午的太陽最毒，拉拉會找一塊巨大的巖石躲在陰影下休息。她從行囊里拿出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一小口。水在沙漠里比黃金還珍貴，她必須省著點喝。她看著遠處起伏的沙丘，覺得沙漠就像一個巨大的懷抱，雖然它看起來冷酷無情，卻接納了所有無家可歸的人。

傍晚時分，沙漠的顏色變得溫柔起來，夕陽把沙子染成了橘紅色。拉拉會停下腳步，搭起帳篷，點燃篝火。篝火噼啪作響，驅(qū)散了夜晚的寒冷和恐懼。她會拿出貝殼項鏈，放在手心把玩，想起家鄉(xiāng)的一切。她知道，自己或許永遠也回不去了，但家鄉(xiāng)的記憶會像沙漠里的星星一樣，永遠在她的心里閃耀。

有一次，她遇到了一場特大的沙塵暴。狂風(fēng)呼嘯，沙粒漫天飛舞，她只能緊緊地抱著駱駝，趴在地上。她覺得自己快要被沙子掩埋了，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她摸到了脖子上的貝殼項鏈，想起了祖父說過的話。她咬緊牙關(guān)，死死地抓住駱駝的韁繩。不知過了多久，風(fēng)暴終于停了。她慢慢爬起來，渾身都是沙子，駱駝也受了點輕傷。她看著一片狼藉的四周，沒有哭泣，只是從行囊里拿出水，喂給駱駝，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她知道，只要還活著，就必須繼續(xù)往前走。

沙漠里的星星格外明亮，像鉆石一樣鑲嵌在黑色的天幕上。拉拉常常在夜里坐在篝火旁，看著星星發(fā)呆。她想，那些逝去的人，或許都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沙漠里的旅人。她對著星星許愿，希望所有在沙漠里流浪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歸宿。

注釋：1沙漠里好像沒有名字……去尋找別的東西：注釋，通過描寫沙漠的荒蕪與冷酷，暗喻邊緣族群的生存狀態(tài)，他們在無依的環(huán)境中仍保持著對未知的追尋。2人們總是很有耐心……可到頭來什么也沒等到：注釋，以拉拉的等待映射沙漠中人們的生存常態(tài)，體現(xiàn)邊緣群體在漫長歲月中對生活的隱忍與堅守。3沙漠雖然殘酷，卻是他們的避難所：注釋，點明沙漠的雙重性，它雖環(huán)境惡劣，卻能隔絕外界的戰(zhàn)亂與紛爭，成為流浪者的精神庇護所。

烏拉尼亞

注音：潟xì 蜥xī 蜴yì 酗xù 褐hè 鐫juān 黯àn 滯zhì 瀕bīn 愕è 躊chóu 躇chú 礫lì 簌sù 窒zhì 藿huò 楹yíng 赭zhě 獷guǎng

那是戰(zhàn)爭年代。家里除了我祖父于連，再沒有男人了。我母親滿頭烏發(fā)，琥珀色皮膚，大大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如炭畫一般。她每天長時間暴曬在太陽底下。我還記得她小腿的皮膚，在脛骨上閃著光澤，我愛用手指從她腿上輕輕滑過。我們經(jīng)常沒有什么吃的。聽到的消息也總叫人發(fā)愁。可是，在我的記憶中，那時的母親卻是個彈著吉他唱著歌的，永遠快樂無憂的女人。母親還喜歡讀書，因為她的緣故，我開始確信，現(xiàn)實是神秘的，人只有通過夢想才能接近世界。

祖母跟母親很不一樣。她是北方女人，來自貢比涅或亞眠郊區(qū)，祖祖輩輩都是農(nóng)民，他們保守而專橫。祖母叫熱爾梅娜貝萊。這名字很好地概括了她的全部性格，小氣固執(zhí)倔強。她很年輕時就嫁給了我祖父。祖父是另一個時代的人，早先當(dāng)過地理老師，后來為研究通靈論辭了職。他常常把自己關(guān)在一間小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黑煙絲卷煙，看史威登堡的書。他從來不談他看的書。只是有一回，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我在讀斯蒂文森的小說時，終于用一種不可抗拒的音調(diào)對我說你最好還是看你的圣經(jīng)去。對我的教育，他的貢獻到此為止。

母親的名字很特別。那是個溫柔活潑的名字，一個讓人憶起海島的名字，一個與她的微笑歌聲吉他相稱的名字。她叫玫瑰鷗。戰(zhàn)爭年代，通常是饑寒交迫的年代。兵荒馬亂的年頭是否總比平時更寒冷呢。按我祖母熱爾梅娜的說法，她所經(jīng)歷的兩次戰(zhàn)爭，一次是偉大的，另一次是齷齪的，都是酷暑連著嚴冬。她說，一九一四年夏天，在她們村里，百靈鳥唱的是大熱天大熱天，可惜直到八月中旬，動員令貼上了墻，村民們才聽懂百靈鳥的歌。祖母沒有提一九三九年夏天唱歌的鳥兒。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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