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1
從天上的神到地上的人 —— 倫理學的降落
在上一集的智識探險中,我們跟隨亞里士多德那雙堪稱百科全書式的眼睛,掃視了整個浩瀚的物理宇宙。我們驚嘆于他如何用邏輯的三段論搭建起思維的堅硬骨架,用“形式”與“質料”的二元結構重構了存在的血肉,最后,更用那位高冷、自戀、永恒靜止的“第一推動者”來解釋天體永不停歇的旋轉。那是一個充滿了秩序、目的和必然性的宏大世界,精密得如同神靈手中的鐘表。
但是,當亞里士多德從仰望星空的天文臺走下來,回到雅典那塵土飛揚、充滿叫賣與辯論聲的街頭,回到呂克昂學園那灑滿陽光的散步回廊時,一個更切身、更棘手、也更具溫度的問題橫亙在了他面前:在這個由冰冷的因果鏈條驅動的物理世界中,渺小、脆弱且充滿欲望的人類,究竟該如何生活?
如果說柏拉圖的倫理學是一首激昂的、試圖帶領靈魂飛升至理念天國的贊美詩,那么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則更像是一本冷靜、務實、寫給成熟心智的《生活操作手冊》。在《尼各馬可倫理學》(這部據說是他獻給亡父或兒子的深情之作)中,亞里士多德不再談論那個懸在天際、神秘莫測的“善的理念”。他不再要求我們像苦行僧一樣去練習死亡,以求靈魂的解脫;也不再要求我們像數學家一樣,試圖通過抽象的推理去演算出正義的公式。
相反,他把目光投向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投向了那些在市集、議會和家庭中忙碌的身影。他問了一個極其樸素,卻又直抵人心的問題:當一個人在他有限的一生中,把屬于人的每件事都做到了極致,充分發揮了他作為“人”的全部潛能時,這種巔峰狀態,我們該叫它什么?
他給出的答案是一個希臘詞:“尤代莫尼亞”(Eudaimonia)。
這個詞通常被簡單粗暴地翻譯為“幸福”,但羅素嚴肅地提醒我們,現代語境下的“幸福”太容易讓我們聯想到一種“快樂的感覺”或者“心情舒暢”的心理狀態。這完全誤解了亞里士多德的深意。在希臘語境中,“尤代莫尼亞”更準確的含義是“興盛”、“繁榮”或“活得成功”,它帶有一種客觀的生命評價色彩。
* 試想一棵樹,如果它枝繁葉茂,根深蒂固,結滿了甜美的果實,我們就說它“活得成功”,它實現了樹的德性。
* 試想一把刀,如果它鋼口極佳,鋒利無比,切割順暢,我們就說它實現了它的目的,它是把“幸福”的刀。
* 同理,一個人,如果他的理性機能得到了最完美的發揮,他的行為合乎人類最高的德性,且擁有一生所需的適度財富和健康,我們才說他是“幸福”的。
所以,幸福絕不是一種稍縱即逝的情緒火花,而是一種“靈魂合乎德性的活動”。請注意“活動”二字,它意味著幸福是一場持續一生的馬拉松,而非終點線上的瞬間快感。正如亞里士多德那句流傳千古的諺語所說:“一只燕子造不成春天。”同樣,一天的快樂、一時的得志,也造不成幸福的人生。
那么,凡人究竟如何才能達成這種“興盛”的狀態呢?亞里士多德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老醫師,給出了他的核心藥方——“中道”(The Golden Mean)。
PART 02
黃金中道 —— 一位紳士的倫理學
1. 中道原則:數學的平衡與生活的藝術
“中道”這個概念,乍聽之下非常像中國儒家講究的“中庸”,但在亞里士多德的哲學體系里,它有著更為精確、甚至帶有幾何美感的定義。
羅素敏銳地指出,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建立在一個基于經驗的深刻觀察之上:任何一種德性(美德),本質上都是兩個極端之間的“中間點”;而這兩個極端,無論過猶不及,都是惡。
這就像是給琴弦調音。琴弦崩得太緊會斷裂,太松則發不出聲響,只有找到中間那個恰到好處的張力,才能奏出悅耳的樂章。生活亦是如此,必須在緊繃與松弛之間尋找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讓我們來看看亞里士多德是如何像一位精細的藥劑師,在人類行為那復雜多變的天平上,精準地稱量出那些被稱為“美德”的黃金粉末的:
*關于“恐懼與信心”的藝術:
* 如果一個人什么都不怕,面對千軍萬馬也敢冒失地沖上去,那他不是勇敢,他是魯莽(過度)。
* 如果一個人什么都怕,哪怕見到一只老鼠也嚇得發抖逃跑,他是懦弱(不及)。
* 只有在適當的時候、為了適當的目的(比如保衛城邦)、以適當的方式感到恐懼和信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勇敢(中道)。
*關于“金錢”的藝術:
* 如果一個人揮金如土,為了虛榮不看對象地亂花錢,他是揮霍。
* 如果一個人一毛不拔,連生病買藥的錢都舍不得花,他是吝嗇。
* 只有那個知道如何正確地賺錢、也知道如何正確地花錢(資助朋友、建設城邦)的人,才是大方(慷慨)。
*關于“榮譽”的藝術:
* 如果一個人不顧一切地追求名聲,哪怕名不副實也要博取眼球,他是虛榮。
* 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成就完全不在乎,過分看輕自己,明明有才華卻躲在角落,他是卑微(小氣)。
* 只有那個對自己的價值有清醒認識,并且追求與自己功績相匹配的榮譽的人,才擁有“大度”(Magnanimity,或譯為“高尚的驕傲”)。
羅素在分析這部分時,流露出一種典型的英式幽默感。他指出,亞里士多德的“中道”絕不是一個死板的數學平均值(比如6是2和10的中間),而是一個“相對于我們而言的中間”。對于米羅(古希臘著名的摔跤大力士)來說,吃十斤肉可能太少,但對于一個剛入門的新手來說,吃十斤肉可能太多。
這意味著,倫理學不是一門可以像幾何學那樣死記硬背的精確科學,而是一門需要實踐智慧(Phronesis)的高超藝術。一個有德性的人,必須像一個老練的舵手,時刻根據風向、海流調整帆的角度,在“過度”與“不及”的暗礁之間,找到那條唯一安全的航線。
這種倫理觀非常務實,也非常“希臘”。它崇尚的是一種平衡、節制、和諧的美感,正如帕特農神廟的柱式一樣。它反對任何形式的狂熱,無論是縱欲的狂熱,還是禁欲的狂熱。在亞里士多德看來,一個絕食的苦行僧和一個暴飲暴食的酒鬼一樣,都是偏離了正道的“惡人”,因為他們都破壞了生命的平衡。
2. 羅素的冷眼:體面的倫理學與缺失的維度
然而,作為一位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浩劫、深受浪漫主義激情和基督教傳統洗禮的現代哲學家,羅素對亞里士多德這套“四平八穩”的倫理學,評價并沒有那么高。他在字里行間,透露出一種深深的隔膜感,甚至是某種智識上的厭倦。
羅素犀利地指出,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剝去其哲學的外衣,本質上是一套“體面人”的倫理學,或者說是“上流社會的行為守則”。
缺乏“內心的激情”與“神圣的瘋狂”
羅素寫道,在閱讀《尼各馬可倫理學》時,如果你是一個充滿激情、渴望獻身、或者經歷過巨大精神痛苦的人,你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寒冷。
亞里士多德所描述的那個“有德性的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衣著得體、從不失態、總是精于算計的中年紳士。他從來不會因為愛而發狂,從來不會為了某種超越性的信仰而犧牲自己,也從來不會因為同情他人的苦難而痛哭流涕。
在這個倫理體系里,沒有“英雄主義”的位置,也沒有“圣徒”的位置。一個像耶穌那樣為了人類的罪而死在十字架上的人,或者一個像梵高那樣為了藝術而割掉耳朵的人,在亞里士多德看來,絕對不是“有德性”的,而是偏激的、失衡的、病態的。
羅素認為,人類精神中那些最深邃、最動人、最具創造力的部分——那些與酒神精神、與宗教狂熱、與浪漫之愛相關的部分——被亞里士多德那把名為“中道”的園藝剪刀,無情地剪掉了。
階級偏見與貴族色彩
更讓羅素感到不適的,是這套倫理學背后那毫不掩飾的精英主義傲慢。
亞里士多德明確認為,幸福是需要外部條件支撐的。一個長得丑陋、出身卑微、沒有孩子、或者極其貧窮的人,是不可能獲得“尤代莫尼亞”的。
為什么?邏輯很殘酷:因為“大方”需要錢,“大度”需要社會地位,“友誼”需要閑暇時間。一個每天為了面包而汗流浹背的奴隸或工匠,根本沒有資格、也沒有資源去實踐這些美德。
這與后來的斯多葛學派(認為奴隸也可以有自由的靈魂)和基督教(認為受苦的人有福了)形成了鮮明對比。亞里士多德的幸福,是專屬特權階級的奢侈品。
那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大度之人”
為了說明這一點,羅素特別拎出了亞里士多德筆下的理想人格——“大度之人”(The Magnanimous Man)——進行了一番近乎嘲諷的心理側寫。
這就是亞里士多德心目中的完人形象:
* 他認為自己配得上最大的榮譽,而他也確實配得上。
* 他樂于施恩于人,但不希望受人恩惠,因為施恩是優越的標志,受恩是低下的標志。
* 他在面對權貴時昂首挺胸,面對平民時則溫和節制,絕不仗勢欺人。
* 他說話聲音低沉,走路步態穩重,從不匆忙,因為沒有什么事值得他大驚小怪。
羅素評論道:“讀到這段描述,現代讀者大概會覺得這真是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自大狂(an insufferable prig)。”
這個形象,與其說是一個道德楷模,不如說是一個缺乏同情心、過度關注自我形象的希臘貴族地主。他讓我們感到震驚,不僅僅是因為時代的隔閡,更是因為我們發現,在亞里士多德的最高理想中,“愛鄰人”(Benevolence)這個在現代倫理中占據核心地位的概念,竟然是完全缺席的。
通過羅素的透鏡,我們看到了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的雙重面相:
它一方面是理性的、務實的、不僅是可行的,甚至是構建一個穩定社會所必需的常識(教導人們不要走極端);
但另一方面,它又是平庸的、冷漠的、缺乏超越性關懷的,它只教人如何做一個“成功的公民”,卻沒教人如何面對生命的深淵。
帶著這種對“好人”的獨特定義,亞里士多德從個人倫理學邁向了更廣闊的領域——政治學。因為在他看來,人如果不生活在城邦里,就無法實踐這些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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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03
城邦的骨骼 —— 當哲學家面對權力的野獸
既然幸福被定義為靈魂在合乎德性的活動中綻放,那么,究竟需要一個什么樣的舞臺,才能承載如此高貴的演出?一個人能否像魯濱遜那樣,在荒島的孤獨中獨自修成正果,完成作為“人”的使命?亞里士多德給出了一個斬釘截鐵的否定答案。他為人類指出的唯一舞臺,名為:城邦。
他在《政治學》這部傳世巨著的開篇,就拋出了那句定義了西方政治哲學兩千年的名言,如同一顆定海神針扎在了希臘的大地上:
“人,在本質上是政治的動物。”
這句話在今天常被庸俗地誤讀為“人天生喜歡搞辦公室政治”或“人熱衷于爭權奪利”。但亞里士多德的原意要深遠、宏大得多。他的意思是:人,只有在城邦這種高度復雜、有機結合的政治共同體中,通過語言的交流、公共的辯論、法律的制定與遵守,才能完整地實現自己的人性。
一只離群索居的蜜蜂無法獨自釀蜜,甚至無法生存;同樣,一個脫離了城邦的人,如果他不是因為遭遇海難那種偶然的不幸,而是出于本性就不需要同類,那么,亞里士多德斷言:“他要么是一頭卑微的野獸,無法控制自己的獸性;要么是一位自足的神,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依存。”
1. 反對契約論:國家不是一場生意,而是像樹木一樣的生長
在探究政治起源的問題上,亞里士多德與當時的智者們,以及后世像霍布斯、盧梭這樣的契約論者,劃清了界限。在那些人眼里,國家就像是一場生意:一群陌生人為了利益或安全,坐下來談判、妥協,最后簽署了一份“互不侵犯條約”。國家,本質上是一家為了分紅而合伙開設的公司,是人工的產物。
亞里士多德對這種“商業化”的觀點嗤之以鼻。作為一個擁有生物學家眼光的哲學家,他看國家就像看一棵樹、一只動物一樣,那是一個自然生長的有機過程,絕非人為的拼湊。
*種子的萌發:最初是男人和女人出于生殖的本能而結合,這是最小的共同體,是為了生命的延續,就像一顆種子的萌發。這里沒有理性的算計,只有自然的沖動。
*枝葉的伸展:為了滿足更復雜的日常生活需求,幾個家庭聚在一起,形成了村落。這就像嫩芽破土而出,開始尋求更多的養分,鄰里之間開始有了互助與交換。
*大樹的成型:為了滿足更高級的、自給自足的“優良生活”,幾個村落聯合起來,最終長成了城邦。
城邦是這個生長過程的終點,也就是目的。就像橡樹是橡子的目的,城邦是家庭和村落的目的。雖然在時間線上,家庭先于城邦出現;但在邏輯和本質上,城邦優先于家庭和個人。
為了說明這一點,亞里士多德用了一個殘酷但極具說服力的生物學類比:“如果身體死了,手和腳也就不是手和腳了,它們只是一堆叫那個名字的肉而已。”
個人離開城邦,就像手被砍離了身體,瞬間失去了功能和意義。因此,政治學不僅僅是倫理學的延伸,它是倫理學的完成。一個人只有在城邦的公共生活中,通過立法、審判、戰爭與和平的抉擇,才能充分實現他的潛能,獲得那種名為“興盛”的終極幸福。
2. 活的工具:為奴隸制辯護的冷酷理性
然而,我們必須直面一個令人戰栗的事實:這個宏偉的政治有機體,卻是建立在一個黑暗的底座之上的。這是亞里士多德哲學中最無法洗白的一頁,也是羅素對他批判最猛烈的地方。這位理性的宗師,竟然動用他那嚴密的邏輯,為人類歷史上最野蠻的制度——奴隸制——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哲學論證”。
不妨想象一下亞里士多德生活的時代:雅典廣場上激烈的民主辯論,呂克昂學園里優雅的哲學散步,帕特農神廟那輝煌的大理石柱,這一切文明的奇跡,全都建立在無數奴隸彎曲的脊背之上。礦山里有他們在黑暗中挖掘銀礦的身影,田野里有他們揮灑汗水的背影,家庭里有他們默默操持家務的雙手。大多數希臘人對此習以為常,視為“必要之惡”。但亞里士多德不滿足于此,他要證明:這就是正義的,是符合自然的。
“天然的奴隸”與“有生命的工具”
亞里士多德的論證邏輯冰冷而嚴密,像手術刀一樣切開了社會的肌理:
*統治與被統治是宇宙法則:放眼自然界,優秀的統治低劣的,總是更有利。靈魂統治肉體,理性統治欲望,人類統治動物。這不僅是必然的,而且是有益的。
*有些人天生低劣:有些人,雖然擁有人的身體,但他們的理性極其微弱,只夠用來聽懂命令,卻不足以進行獨立的思考。他們的身體強壯,適合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
*結論:這些人就是“天然的奴隸”。對于他們來說,被一個擁有智慧的主人統治,不僅是正義的,而且對他們自己也是最好的。就像身體被靈魂統治才不會亂來一樣,奴隸被主人統治才能活得像個人。
他甚至給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定義:“奴隸,就是一件有生命的工具。”就像錘子是無生命的工具一樣,奴隸是活著的錘子,僅此而已。在這個定義里,奴隸的人格被徹底剝奪,只剩下了功能。
羅素的批判:當利益蒙蔽了理智
羅素在這里并沒有僅僅站在現代道德高地上進行廉價的譴責,而是深入剖析了亞里士多德思維中的盲點。
羅素一針見血地指出,亞里士多德的論證有一個巨大的漏洞:你怎么區分誰是“天然的奴隸”?
亞里士多德自己也尷尬地承認,有時候“天然的奴隸”(靈魂低劣者)卻擁有自由人的強壯身體,而“天然的自由人”(靈魂高貴者)卻因為戰爭戰敗變成了奴隸。更諷刺的是,希臘人的奴隸很多都是戰俘。如果希臘人打贏了,那是希臘人優秀;如果希臘人打輸了被抓去當奴隸呢?難道這證明希臘人也變低劣了嗎?亞里士多德不得不雙標地宣稱:希臘人永遠不是奴隸,只有蠻族人才是天然奴隸。
羅素犀利地評論道:“無論何時,只要一個人有著某種并不在邏輯上必然相連的信念(比如‘我是主人,你是奴隸,這對我們都好’),那真正的原因通常是:這符合他的自身利益。”
亞里士多德需要閑暇來思考哲學,而閑暇需要人伺候,需要有人幫他洗衣做飯、耕田種地。于是,他的哲學便“自動”地為這種需求尋找了理由。這是一個頂級智力在面對階級利益時,如何自我欺騙的經典案例。這個理論的惡果是深遠的,它成為了后世兩千年無數奴隸主揮舞的道德大棒,從羅馬的種植園到美國南方的棉花田,罪惡都在這里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3. 私有財產與家庭:對柏拉圖的反叛
雖然亞里士多德在奴隸制問題上顯得頑固守舊,但當他轉過身來面對他的老師柏拉圖時,他在家庭和財產問題上,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常識感和對人性的深刻洞察。
我們記得,在《理想國》中,柏拉圖為了消滅私心,主張在統治階級中實行“徹底的公有制”(廢除私有財產)和“共妻共子”(廢除家庭)。他想把國家變成一個沒有私密角落的巨大兵營。
亞里士多德對此表示了堅決的反對。他在《政治學》中,像一位經驗豐富、深諳世故的老法官,逐條駁斥了老師那美麗而危險的烏托邦構想。
對“公有制”的批判:三個和尚沒水喝
柏拉圖認為,如果所有東西都是公有的,大家就會像兄弟一樣相愛,不再爭吵。
亞里士多德冷冷地指出:錯。現實恰恰相反。
他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論斷:“凡是屬于最多數人的東西,也是最少受人照顧的東西。”
*公地悲劇的預言:人們總是關心自己的東西,而忽視公家的東西。如果一片草地歸所有人所有,那么每個人都會拼命放羊,最后草地會變成荒漠。
*糾紛的源泉:如果一切共有,人們不僅不會相愛,反而會產生更多的糾紛。你會覺得你干得多吃得少,他覺得他吃得少干得多,怨恨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美德的喪失:私有財產雖然有弊端,但它能給人一種“擁有的快樂”,并激勵人們去勞動。更重要的是,只有當你擁有私有財產時,你才有機會表現“慷慨”的美德(拿自己的錢幫朋友)。在一個公有制國家里,沒有人能表現慷慨,因為那是拿公家的錢做人情。
對“廢除家庭”的批判:被稀釋的愛
針對柏拉圖“全城邦都是一家人”的設想,亞里士多德給出了那個著名的比喻:“愛就像一點點甜味劑,如果倒進了一大缸水里(全城邦),它就會變得淡而無味。”
*無父無子的悲劇:如果我們有一千個兒子,那結果就是誰也不是誰的兒子。父親不會去照顧生病的孩子,因為他覺得“總有別的父親會去照顧”。結果就是孩子沒人管,老無所依。
*情感的自然根基:家庭雖然是私心的源頭,但它也是人類情感最自然的溫床。強行消滅家庭,并不會產生更博大的愛,只會制造出情感的荒漠。親情是具體的、排他的,正是這種具體的愛,教會了我們如何去愛。
羅素在這里顯然是站在亞里士多德這一邊的。他認為,亞里士多德代表了常識的勝利。柏拉圖試圖把人類變成天使(或者螞蟻),而亞里士多德則接受人類的不完美,并試圖在這個基礎上建立一個可行的、體面的社會。他不想建立天國,他只想建立一個能住人的房子。
4. 經濟學的萌芽:討厭高利貸的哲學家
在討論完家庭管理(這個詞在希臘語中就是“經濟”的詞源)之后,亞里士多德順帶談到了賺錢的問題。這一部分雖然簡短,但對中世紀歐洲產生了毀滅性的影響。
亞里士多德將致富分為兩種:
*自然的致富:通過農牧業獲取生活資料。這是好的,是有限度的,是為了生存。
*非自然的致富:通過商業和貿易,為了賺錢而賺錢。這是壞的,是無限度的欲望。
在他眼中,最邪惡、最反自然的賺錢方式,就是“放高利貸”。
他的邏輯非常奇特而富有隱喻色彩:
錢(貨幣)的發明,原本只是為了方便交換(作為中介)。但是,如果一個人放高利貸收利息,這就是讓錢生錢。
牛生小牛是自然的,樹生果實是自然的,但金屬(錢)生出小金屬(利息)是違反自然的怪物。在希臘語中,“利息”和“后代”是同一個詞,亞里士多德利用這個雙關語,論證了利息是“非法的私生子”,是“貧瘠金屬的怪誕繁殖”。
羅素的點評:
亞里士多德的這個觀點,本質上是一個農業地主階級對商業金融資本的本能厭惡。他代表了那種看著土地長出莊稼才覺得踏實的舊貴族,看不起那些在市場上倒買倒賣、空手套白狼的暴發戶。
這種偏見被后來的基督教教會全盤接收。中世紀教會嚴禁基督徒放貸收息,認為這是"在時間上盜竊上帝"。這直接導致了猶太人(不受教會法約束)被迫壟斷了歐洲的金融業,并埋下了反猶主義的經濟根源。直到近代資本主義興起,亞里士多德的這個"經濟學詛咒"才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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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04
政體的博物學 — 尋找“相對最好”的統治
如果說柏拉圖是一個政治上的夢想家,總是仰望著那個從未在地球上存在過的“理想國”,那么亞里士多德就是一個政治上的博物學家。他沒有閉門造車,而是動用了呂克昂學園的龐大資源,搜集了當時希臘世界158個城邦的憲法。他像研究貝殼或昆蟲一樣,把這些憲法攤在桌子上,仔細觀察它們的結構、功能和病變。
他發現,雖然城邦千差萬別,但歸根結底,決定一個政體性質的只有兩個核心變量:
誰在統治?(是一個人、少數人還是多數人?)
為了誰統治?(是為了全城邦的公共利益,還是為了統治者自己的私人利益?)
基于這兩個變量,亞里士多德繪制了一張著名的“政體分類表”。這就好比政治學的元素周期表,將混亂的政治現實變得井井有條。
1. 君主制 vs 僭主制:神與獸的區別
*君主制:如果有一個人,他的德性和智慧遠超眾人,像神一樣優秀,那么讓他一人統治,不僅是正義的,而且是必須的。因為限制神就是犯罪。這種為了公共利益而服務的君主,是理論上最好的政體。(這顯然是他在懷念他的學生亞歷山大,或者向往柏拉圖的哲學家王。)
*僭主制:然而,這種神一般的人太罕見了。現實中更多的是依靠暴力奪權、只為滿足自己私欲的獨裁者。這就是僭主。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僭主制是最壞的政體,因為它把權力的效率用在了最邪惡的目的上,它把公民變成了奴隸。
2. 貴族制 vs 寡頭制:德性與金錢的較量
*貴族制:由少數最優秀、最有德性的人統治。這在希臘歷史上曾是主流。
*寡頭制:當“優秀”的標準從德性退化為財富時,貴族制就墮落為寡頭制。富人利用權力進一步斂財,壓迫窮人。這是當時許多希臘城邦的常態。亞里士多德對寡頭制深惡痛絕,認為它是社會動蕩的根源之一。
3. 共和制 vs 民主制:中庸與暴民
這是亞里士多德分類中最微妙、也最容易被現代人誤解的部分。
*民主制:在亞里士多德的詞典里,這是一個貶義詞。它特指“暴民政治”。也就是窮人利用人數優勢,為了窮人的私利(如沒收富人財產),通過投票實行的暴政。他認為這種制度容易導致無政府狀態和混亂。
*共和制:這是亞里士多德自創的一個詞(也可以翻譯為“立憲政體”)。它也是由多數人統治,但是為了公共利益。這種政體實際上是寡頭制和民主制的混合體,或者說是它們之間的“中道”。它既不完全聽富人的,也不完全聽窮人的,而是依靠法律來平衡各方利益。
中產階級的烏托邦:政治的“黃金中道”
既然最好的“君主制”可遇不可求,最壞的“僭主制”人人喊打,那么,在現實世界中,對于大多數城邦來說,最可行的好政體是什么呢?
亞里士多德再次祭出了他的“中道”法寶。他在《政治學》中給出了一個極其務實、甚至帶有現代社會學色彩的答案:最好的國家,是由中產階級統治的國家。
為什么是中產階級?亞里士多德運用心理分析,剖析了富人和窮人的道德缺陷:
*極富者:他們往往傲慢、暴戾、不服管教。他們從小嬌生慣養,不僅不知道如何被統治,甚至連如何尊重法律都不知道。他們傾向于建立寡頭暴政。
*極貧者:他們往往自卑、狡詐、充滿嫉妒。他們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于人,或者為了翻身而走向極端的激進主義。他們傾向于制造民主暴亂。
只有處于兩者之間的中產階級:
* 他們擁有適度的財產,所以不像窮人那樣覬覦別人的東西。
* 他們的財產又沒多到讓人嫉妒,所以不像富人那樣容易成為攻擊目標。
* 他們最容易聽從理性的召喚,既不狂妄也不自卑。
* 他們是社會的穩定器。
革命的病理學:為什么國家會崩潰?
亞里士多德不僅關心什么樣的國家是好的,他更像一位臨床醫生,癡迷于研究國家為什么會生病、甚至死亡。他在《政治學》第五卷中,對希臘城邦頻繁發生的革命進行了詳盡的病理學分析。
他認為,雖有千種理由,但革命的根本心理動因只有一個:對“不平等”的憤怒。
*民主派的邏輯:因為我們在自由這一點上是平等的(都是公民),所以我們在所有方面(如財產、官職)都應該平等。如果我比你窮,那就是不公,我就要造反。
*寡頭派的邏輯:因為我們在財富這一點上是不平等的(我比你有錢),所以我們在所有方面(如政治權利)都應該是不平等的。如果你想跟我平起平坐,那就是不公,我就要鎮壓。
這兩種對“平等”的片面理解,導致了永恒的內戰。亞里士多德指出,真正的正義是“比例的平等”: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但在現實中,這種微妙的平衡極難維持。
最令人驚訝的是,亞里士多德甚至冷靜地分析了“僭主(暴君)如何保住權力”。他列出了兩套截然不同的策略:
*傳統策略(恐怖統治):清洗優秀的人;禁止公共聚餐和集會(防止人民團結);建立秘密警察網絡;制造戰爭(讓人民需要領袖);讓人民貧窮和忙碌(沒空造反)。——這簡直是極權主義的操作手冊。
*溫和策略(偽裝仁慈):僭主應該假裝自己是公共利益的守護者。他應該節儉、虔誠,表現得像個好管家。他要讓富人覺得他在保護富人,讓窮人覺得他在保護窮人。
羅素指出,亞里士多德在這里表現出了一種科學家的冷漠。他像研究“如何治療癌癥”一樣研究“如何維持暴政”。他誠實地記錄了暴政運作的機制。這種“價值中立”的政治科學態度,在很多個世紀后,將被馬基雅維利發揚光大。
PART 05
黃昏的貓頭鷹與新時代的曙光
亞里士多德的歷史審判:為什么他是“宗師”?
當我們合上亞里士多德那浩如煙海的著作時,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是他?為什么這個來自北方小城的醫生之子,能夠成為統治西方思想界長達兩千年的“宗師”?
羅素在這一章的結尾,給出了極其深刻且辯證的總結。
首先,亞里士多德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試圖窮盡所有知識的人。他既寫了深奧的《形而上學》,也寫了關于貝殼和烏賊的《動物志》;既研究了三段論的邏輯結構,也記錄了雅典戲劇比賽的獲勝名單。他這種對“萬物”的貪婪好奇心,確立了西方知識體系的基本框架。
其次,羅素指出,亞里士多德最大的魅力,同時也是他最大的弱點,在于他不僅是科學的,也是常識的。
* 柏拉圖的哲學是反直覺的(真實的桌子在天上)。
* 原子論者的哲學也是反直覺的(世界是原子和虛空,沒有顏色和味道)。
* 但亞里士多德告訴你:桌子就是桌子,顏色就是顏色,石頭掉下來是因為它重,人活著是為了幸福。
他把希臘人的“中道”常識,編織成了一套嚴密的邏輯體系。這讓他的哲學非常容易被普通人(以及后來的教會)接受。他不需要你像柏拉圖那樣擁有數學家的頭腦,也不需要你像蘇格拉底那樣擁有殉道者的激情。他只需要你做一個理性的、體面的、遵守規則的正常人。
然而,這種穩固感最終變成了僵化。當基督教在中世紀重新發現亞里士多德時,他們驚喜地發現:他的“不動的推動者”就是上帝;他的“目的論”宇宙觀完美契合創世論;他的“地心說”符合《圣經》的描述。于是,亞里士多德被封圣了。他的每一句話都成了真理。
羅素感嘆道:“亞里士多德的死手,曾經緊緊地扼住了人類思想的咽喉。”
近代科學的每一次進步,幾乎都是以推翻亞里士多德的某項權威為代價的。但這并不是亞里士多德的錯,而是后世盲從者的錯。如果他活在今天,以他那尊重事實的性格,他一定會第一個站出來修正自己的錯誤。他教會了我們要觀察,要分類,要邏輯思考。這才是他留給我們最寶貴的遺產,而不是那些早已過時的具體結論。
從城邦到帝國:哲學的內轉
亞里士多德逝世于公元前322年,僅僅比他的學生亞歷山大大帝晚了一年。
這兩位巨人的離去,標志著希臘古典時代的終結,和希臘化時代的開始。
這是一個天翻地覆的轉折點。
*政治上:原本獨立、自由、充滿活力的小城邦,被吞并進了龐大、專制、官僚化的馬其頓帝國(以及后來的羅馬帝國)。
*心理上:希臘人失去了他們的政治身份。以前,一個人說“我是雅典人”,他感到無比自豪,他的生命意義就在于參與城邦的公共生活。現在,他只是一個龐大帝國中微不足道的臣民。他感到孤獨、無力、恐懼。
在這個新時代,亞里士多德那套“人是政治動物”、“幸福在于參與公共事務”的理論,突然失效了。當政治變成了皇帝和將軍們的游戲,普通人該如何安頓自己的靈魂?
于是,哲學發生了一次深刻的“內轉”。
哲學不再教你如何治理國家(因為你說了不算),而是教你如何治理自己。
哲學不再許諾公共的幸福,而是許諾個人的“不動心”。
在這個廢墟之上,三種新的生活哲學崛起了:
*犬儒主義:繼續對著文明狂吠,教導人們徹底放棄欲望,回歸獸性,以此獲得自由。
*懷疑主義:既然世界如此混亂,真理如此難尋,不如懸置判斷,什么都不信,以此獲得內心的寧靜。
*伊壁鳩魯主義與斯多葛主義:這是希臘化時代的兩大顯學。它們一個教導人們在私人的花園里通過節制欲望來尋找快樂,另一個教導人們在命運的暴風雨中通過順應自然來保持尊嚴。
下集預告:
在下一集《第9集:希臘化時代的個人慰藉——伊壁鳩魯的花園與斯多葛的門廊》中,我們將告別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宏大體系,走進普通人的內心世界。
我們將看到:
* 伊壁鳩魯是如何被誤解為縱欲主義者的?其實他只喝白水吃面包。
* 斯多葛學派是如何從奴隸(愛比克泰德)到皇帝(馬可·奧勒留)都通吃的?為什么說它是羅馬帝國的官方精神支柱?
這將是一場關于“如何在亂世中尋找內心安寧”的深度療愈之旅。
(第8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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