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鄭志剛：美國政府改革的新動作——“拆解教育部”

當地時間11月18日，美國教育部宣布，該部門管理的6個辦公室將移交至另外4個聯邦機構。與此同時，數十億美元的撥款項目也將轉移至其他聯邦機構。這意味著，美國政府正在加快推進特朗普今年年初上任伊始提出的關閉美國教育部的計劃。那么，從美國教育部被拆解我們從中能看到哪些美國政府改革的新動向呢？

本文系盤古智庫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學院金融學教授鄭志剛，首發于《FT中文》2025年12月2日。

本文大約3300字，讀完約8分鐘。

當地時間11月18日，美國教育部宣布，該部門管理的6個辦公室將移交至另外4個聯邦機構。與此同時，數十億美元的撥款項目也將轉移至其他聯邦機構。這意味著，美國政府正在加快推進特朗普今年年初上任伊始提出的關閉美國教育部的計劃。

按照美國教育部公布的方案，美國教育部K-12（從幼兒園到12年級的基礎教育）辦公室、高等教育辦公室管理的撥款項目（含面向低收入社區學校的資金）移交勞工部；美國原住民教育項目則移交內政部，兒童保育服務和海外醫學教育項目移交衛生與公眾服務部，國際外語教育項目移交國務院等。教育部目前僅保留監督學生貸款政策和對高校進行聯邦助學金資質認證等少數幾項職能。

那么，從美國教育部被拆解我們從中能看到哪些美國政府改革的新動向呢？

第一，美國的政府改革并沒有由于馬斯克的離去和DOGE被解散的謠言而從此畫上休止符，而是沿著年初特朗普重返白宮提出的執政路線有條不紊地推進中。

十分有趣的是，幾乎與美國教育部公布項目移交計劃的同時，主導和推動美國政府改革的政府效率部DOGE被提前解散的消息四起。路透社引述美國人事管理辦公室主任庫波（Scott Kupor）發布的DOGE “已不再是一個集中化實體”的評論，于當地時間2025年11月23日發布“特朗普政府官員近日證實，DOGE部門已經解散”的報道。國內很多重要和主流媒體旋即以“被預定時間提前八個月”，“DOGE悄然離場”等標題對這一事件進行跟進報道。

然而，就在路透社的報導發出后不久，美政府效率部隨即發文，直言信譽一直不佳的路透社這次發的又是假新聞（Fake News）。庫珀本人更是直接在X 發布推文解釋， DOGE 僅不再由美國數位服務局（USDS）集中領導，“但DOGE 放松管制、重塑聯邦勞動力、提升政府效率以及消除欺詐、浪費與資源濫用的原則仍有效”。庫珀強調，由 DOGE 成功推動的多項變革將被各個聯邦政府機構延續下去，“我們計劃將這些變革制度化”。

自從馬斯克今年5月離開DOGE后，不僅DOGE在美國政府改革中扮演的角色看似變得無足輕重，而且不時傳出核心成員離職的消息，DOGE一時間變得可有可無。DOGE的核心成員之一、Airbnb共同創辦人杰比亞（Joe Gebbia）轉任特朗普今年8月簽署行政命令成立新部門“國家設計工作室”（National Design Studio），而原DOGE代理主管葛利生（Amy Gleason）則改任衛生部長小羅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的幕僚。

可以說，就在很多人質疑美國政府改革是否會隨著DOGE “解散”而曲終人散之際，美國政府傳出美國教育部被拆解的消息。

需要說明的是，盡管不是像之前裁撤全球最大援外機構、美國國際開發總署（USAID）那樣直接由DOGE主導，但作為美國政府機構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此次教育部的拆解不僅是今年3月DOGE在教育部裁撤1300人行動的延續，而且我理解離不開DOGE團隊一直以來圍繞教育部項目運行完成的卓有成效的效率評估。

正像教育部長琳達·麥克馬洪（Linda McMahon）所批評的那樣，美國教育部“已經淪為臃腫的官僚機構，而學生的學習成果卻持續落后”。根據《華盛頓郵報》的一項報道，美國 15 歲學生在國際學生評估計劃 (PISA 2022) 中，數學平均分從 2018 年的 478 分下降到2022 年的 465 分。而2024 年 全美國家教育進展評估（NAEP）的報告則顯示，4 年級學生平均閱讀分數比 2022 年下降了 2 分，8 年級同樣下降 2 分。容易理解，DOGE團隊一定為此次教育部拆解提供了十分詳盡的支持性的評估報告。

第二，像特朗普2.0時代的其他政府改革舉措一樣，拆解教育部的目的是賦予各州更大的自主權，使其能夠更靈活地使用目前指定用于特定用途的資金，包括掃盲和為無家可歸學生提供教育。

應該說，決定拆解直至關閉教育部并非特朗普一時心血來潮，而是包括前總統里根在內的很多美國有識之士對如何通過限制聯邦官僚體系以維護地方自治、捍衛傳統價值的政治制度設計理念的長期思考。美國教育部于1979年在卡特擔任總統期間由國會批準設立，其職責是向學校分配聯邦資金，管理對大學生的聯邦援助，并確保教育機構遵守民權法，包括為殘疾學生提供便利。成立后原本由各州因地制宜主導的教育體系在教育部設立后逐步成為“聯邦中央集權”的標志之一。在很多人的眼中，這意味著，一個離他們數千公里遠的聯邦機構在教他們怎么教育孩子？因此，里根在1980年競選總統時就明確提出裁撤教育部，成為提出裁撤教育部的美國總統之一。

這與特朗普的很多執政理念不謀而合。事實上，無論墮胎、醫療、稅收還是教育，特朗普奉行的一貫原則就是：把這些權力盡可能下放給州政府。原因很簡單。如果這些具體事務由聯邦統管，那全國就會被迫用同一個模板生活。而美國作為一個幅員巨大、文化差異顯著的國家，顯然無法存在一個能適用于所有地方的統一方案。

除了缺乏合理利用當地資源進行科學有效管理的“當地信息”（哈耶克語），近年來美國教育部的所作所為更是增加了反對建制主義的特朗普對教育部的厭惡，陡增加快裁撤教育部進程的緊迫感。眾所周知，美國社會一段時期以來在建制派鼓吹的社會正義口號的號召下，強調多元平等和包容的美國著名的DEI實踐走得太遠，LGBTQ逐步變成一項無人敢觸碰和批評的政治正確。而在特朗普看來，支持推出很多多元文化項目和課程的教育部在這一過程中扮演了十分不光彩的角色。大學校園如今成為覺醒運動中建制派控制“文化機器”和“意識形態輸出的大本營”，教育部可謂“居功至偉”。因而，對于特朗普而言，關閉教育部不僅僅是一項治療“大政府病”的政府機構改革舉措，更是一項捍衛美國社會保守主義傳統的文化戰役。

因此，現在我們所看到的教育部被拆解其實只是在競選總統期間特朗普向支持他的選民兌現的一項莊重承諾。這一定程度意味著，即使馬斯克已離開DOGE，即使DOGE未來真的提前被解散，但包括裁撤教育部等在內的美國政府改革作為一項事業至少在特朗普執政期間并不會停止。

第三，考慮到國會通過等現實阻力，特朗普政府在政府改革推進過程中更加務實和講究策略。

注意到，不同于國際開發總署（USAID）的關閉是直接由新設立的獨立運行的DOGE主導，這次對美國教育部的裁撤計劃則是由美國教育部對外宣布的。這一做法一定程度回應了此前美國人事管理辦公室主任庫波所稱的“DOGE已不再是一個集中化實體”和“我們計劃將這些變革制度化”的說法。由于是教育部自己發布拆解計劃，再加上事情發生在馬斯克的退出和DOGE 解散謠言四起之際，乃至于拆解教育部這項重要的美國政府改革舉措竟然并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關注。

容易理解，目前迫使教育部移交主要項目，但保留部分項目，很大程度上是特朗普政府為規避相關法律障礙，以確保教育部在無需國會批準的情況下大幅削減其機構規模，所做出的一種策略性選擇。事實上，特朗普政府在民主黨的掣肘下剛剛經歷了從10月1日到11月12日長達43天美國歷史上最長的政府停擺。

特朗普政府雖然停擺，但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注意到這一期間美國股市卻一直在大漲。這一事實在我看來至少表明兩點。其一，即使在一些人眼中特朗普是為所欲為的暴君和專制者，美國政治制度也存在機制讓其無奈“停擺”，因而上述判斷也許有些言過其實；其二，政府停擺的事實也為包括教育部拆解在內的美國政府改革提供了一個間接的支持性佐證：對于政府而言，除了需要認真履行外交和國防（特朗普的APEC峰會韓國之行就是在政府停擺期間進行的），像教育部這樣的部門停擺不停擺，進而存在不存在也許沒那么重要。

回到美國教育部拆解，我理解，盡管開始講究策略方式方法，但包括“正在采取大膽行動，打破聯邦教育官僚機構，將教育權交還各州”（麥克馬洪語）的裁撤教育部在內的美國政府改革不會停止，未來仍將繼續。正如美國教育部長琳達·麥克馬洪所說，“簡化華盛頓的繁文縟節是我們最終使命的關鍵一環”。■

文章首發于《FT中文》，2025年12月2日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