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 30 克的掛件，是 AI 的眼睛丨100 個 AI 創業者

“2025 年可能是未來十年 AI 最被低估的一年。”

文丨祝穎麗

編輯丨宋瑋

今年 8 月，AI 硬件 Looki 在海外上市。這是一款佩戴在胸前的設備，能夠記錄用戶一整天的見聞，并生成漫畫或視頻總結，還可以隨時跟它聊天、提問，有人稱之為 “人生回看器”。

其研發團隊來自中國。國內有投資人和科技愛好者海淘購入，有人形容它 “驚艷”，果殼網創始人姬十三則稱它 “非常黑鏡”。

也有不理解它的人。大家擔憂隱私、質疑它的使用場景。不過，因為首批產品只有幾千臺、在海外發售，且迅速售罄，這些討論局限在科技嘗鮮者的圈子。

但事情可能很快會發生變化，Looki 計劃于 12 月 16 日在國內正式發售，并且不再限量。

在國內正式發售前的 11 月末，我來到這個團隊在五道口的辦公室，見到了 Looki 的實體——它比想象中更輕、更小，可以像一枚大胸針一樣別在胸口。

Looki 的創始人孫洋就這樣戴著它，跟我聊了幾個小時。這個小貓頭一樣的產品，每隔幾分鐘自動 “睜眼” 一次，拍攝一段視頻。也許是因為處于工作場合，它給我的冒犯感并不強。

孫洋碩士畢業于以 AI 和計算機學科著稱的 CMU（卡內基梅隆大學），早期在谷歌做過語音交互，這次創業前他還曾在 Momenta、和美團負責智能硬件以及和 AI 相關業務。

Looki 這種擬物形態、主動且長時間第一視角記錄的特點，來自他的刻意選擇。孫洋說，大模型是大廠的戰場，創業者的機會在于 “數據”。他希望通過硬件給 AI 裝上感官，盡量多地去采集互聯網世界之外、物理世界的原子數據。

采訪當天，孫洋的 Looki 給出的漫畫總結，第二排左邊的一格是他視角下的作者。

第三條路

孫洋對 AI 硬件的思考，始于對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復盤。

他認為，移動互聯網的本質是網絡節點開始移動，LBS（基于位置的服務）催生了滴滴和美團。而基于 transform 技術架構的 AI，其底層邏輯是模型和數據。

做大模型是共識，但數據仍是非共識，因此是創業者的機會，“互聯網上的比特數據已經被大廠分割得差不多了，但更大的數據在于線下物理空間的原子數據。”

為了獲取這些數據，AI 需要載體，“最好是某種可穿戴，甚至大家看不出來，類似腦機接口那種”，但那是最終極形態，現在的技術做不出來。擺在孫洋面前的是三條路。

他排除了其中兩條：第一條是現在什么都不做、等待硬件準備好了，再下場。

第二條是 AI 眼鏡。考察供應鏈后，他認為目前的技術無法在保持輕便（30-40 克）和全天候續航的同時再做高強度的 AI 實時感知。

如果要做眼鏡，只能像 Ray-Ban Meta 那樣，先做一個能拍照、聽歌、聊天的東西，把形態做對，但不強求 AI 原生——這是目前許多大廠和部分創業公司的選擇。

他選擇了 “第三條路”：先做一個純粹的感知設備，隨著技術演進，再一步步追求形態的 “無感化”。

Looki L1 常被誤解為 “AI 相機”，但孫洋強調，相機是給人看的，追求畫質；Looki 是給 AI 看的，追求感知的連續性。它不需要 4K 畫質，但需要理解畫面——識別用戶是在喝咖啡、開會，還是處于某種情緒中。為了實現低功耗和全天候在線，下一代產品甚至可能降低像素。

它也不是 “行車記錄儀”，而是一個擁有記憶、知識壓縮和極高信息處理效率的 “第二大腦”，真正的價值在于 AI 能提供的服務。

不過，當下它必須像蘋果發布初代 iPhone 時稱其為 “更好的電話” 那樣，先給用戶一個好懂的 “鉤子”——所謂的 “人生回看器” 便是這樣的敘事。

為了讓產品看起來不像一個冷冰冰的攝像頭，團隊還特意設計成不規則的 “貓耳” 外觀，這讓內部堆疊空間的利用率只有 70% 多，犧牲了近 30% 的空間——因此讓產品比理想狀態下更大。

但這是做一個讓消費者買單的硬件時必須做的取舍，“我要賦予它生命感。”

目前，Looki 第一批幾千臺已全部售罄。讓孫洋感到意外的是，核心用戶里甚至包括 Google、Meta 高管以及一線好萊塢影星。

用戶平均日使用時長數據也不錯，從最初的 6.2 小時，一路漲到了 7.9 小時；在 Discord 社區里，大家在自發探索不同的場景和玩法。比如有人在把 Looki 當做一個生活顧問，會問他接下來的一天應該期待什么；還有人把它當做一個健康助手，讓它提醒自己已經喝了幾杯咖啡，注意心率。

孫洋判斷，PMF 已經初步跑通——至少用戶愿意為了 “AI 記憶” 而佩戴一個額外的設備，而且挖掘出了不少新玩法和新場景。

找錢與找人

Looki 的誕生，源于孫洋在美團負責 AI 外賣助手時的一次 “翻車”。

當時，一位用戶在健身后詢問吃什么，AI 推薦了麥當勞。這讓他意識到，缺乏對用戶當下狀態（剛健身完）的感知和上下文理解，AI 助理永遠只是一個會聊天的傻瓜。

帶著這個理解，孫洋拉上同事劉博聰開始創業。他們都擁有一個在 AI 硬件創業者中罕見的復合背景：既懂軟件，又懂硬件。

孫洋 CMU 計算機專業畢業后，在 Google 積累了語音交互經驗；回國后加入 Momenta 負責自動駕駛的后裝硬件業務；隨后在美團負責智能頭盔、外賣柜等創新業務。而劉博聰作為 CMU 電子工程碩士，早期在高通做芯片，后轉戰百度美國研究院，又共同創立了小馬智行并負責感知技術；離開小馬智行后，又在美團擔任自動車部門算法負責人。

但即便兩個創始人有著幾乎 “完美” 的履歷和背景，方向上的巨大不確定性和 “非共識”，還是讓他們在 2024 年還是遭遇了資本的冷遇。好不容易談定的一筆大額美元融資，也在最后一刻毀約了。

孫洋回憶，很長一段時間，團隊找不到任何資本支持，甚至有投資人善意地勸問他：有沒有給自己設置一個期限，到什么時候就放棄了？

巨大的壓力導致他出現生理性的嗜睡，必須通過強迫睡眠來緩解焦慮，“看前幾個月我兄弟創始人的一個專訪，說他最困難的時候賬上只剩 4000 塊。我給他發消息揶揄，‘你那才哪兒到哪兒，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一屁股債，是真的死過一次了。”

轉機出現在 2024 年底。隨著多模態大模型的進步和硬件雛形的顯現，天使輪 BAI 和同歌創投的資金終于到賬。隨后，阿爾法公社、鐘鼎資本等機構接連入局。到了今年，產品上市后的表現又推高了估值，投資人開始反過來爭搶份額，出現 “超募”。

與早期投資人關注團隊背景不同，現在的投資人開始看重他們的信念——他們不再用消費電子的邏輯去計算 Looki 賣了多少臺，而是把它視為一個 AI 時代的入口級平臺。

不過相比 “找錢”，隨著公司進入新的階段，作為 CEO 的孫洋更大的焦慮在 “找人”。

早期，他從同事、同學中拉人、建團隊。如今規模擴大，他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花在招聘上。他常常為一個厲害的人才不加入而輾轉反側，有時甚至愿意 “因人設崗”。

在他看來，AI 創業公司里，“人” 的優先級最高。公司目前的所有人，哪怕是財務和 HR，他和合伙人都親自面試、交叉驗證，特別優秀的人甚至四顧、五顧茅廬。

他希望尋找那些 “志同道合、有好奇心” 的人；也信奉 Google 的組織文化，招募最聰明的人，給他們足夠的 Context（上下文），然后放權。

這種管理風格，讓 Looki 目前不到 30 人的團隊規模下，完成了軟硬件的全棧研發。對人的信任，也支撐著團隊在最困難的時候沒有散掉，堅持把產品做了出來。

AI 硬件的競爭壁壘，在 “網絡效應”

對于 Looki 的未來，孫洋有著比賣硬件更大的野心。他認為，AI 硬件在兩三年內靠賣設備和訂閱費賺錢，但更長期的商業模式在于 “信息分發” 和 “生成式廣告” 。

他描繪了一個未來的場景：當你想點外賣時，你不需要打開美團 APP 去搜，而是直接告訴你的 AI 助理。Looki 知道你剛健身完（視覺感知），知道你只有 30 分鐘吃飯時間（日歷感知），知道你平時喜歡吃輕食（歷史記憶），它會將這些上下文打包發送給美團的 Agent，直接為你推薦最合適的餐食 。

在這個構想中，Looki 成了物理世界與數字服務的連接器。它可以精準分發廣告——當你抱怨想減肥時，它不是給你推一堆硬廣，而是結合你的作息習慣，建議你在午休時買一根拉力帶做拉伸。

但在通往未來的路上，挑戰依然具體。

首先是隱私安全。盡管孫洋強調數據加密存儲于 AWS，但在國內環境下，建立用戶信任仍需時間。

其次是競爭壁壘。孫洋承認硬件本身沒有壁壘，華強北只需 4 個月就能復制出 Looki。他把壁壘寄托在軟件構建的 “網絡效應” 上，比如小天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他預判，大廠不可能錯過這樣一個重要入口，可能在 2027 年發起全面進攻，而 Looki 目前的優勢在于時間窗口。

Looki 現在正通過每日洞察、九宮格漫畫等功能來增加用戶粘性。但這只是前菜，孫洋透露，在用戶量達到一定規模后，他們將推出一種基于軟件層面的網絡效應玩法，只是 “目前不方便透露”。

孫洋愿意押注未來，他為那些只從短期、可見的商業利益出發的項目感到遺憾，認為這是對 AI 能力的 “短視”，是注定消失的泡沫，“它是一個生意，但這件事情對整個 AI 的發展，對整個社會的進步迭代沒有意義。”

他相信做底層建造、探索性的事情在當前的價值是被低估的———就比如 Looki 做的數據輸入和記憶工程，“在價值投資的角度，2025 年可能是未來十年 AI 最被低估的一年。”

題圖來源：光智時空科技 CEO 孫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