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艘“影子油輪”、20面虛假船旗：環保機構吁各國加大扣押“影子船隊”

100艘“影子油輪”、20面虛假船旗：環保機構吁各國加大扣押“影子船隊”

芬蘭智庫“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on Energy & Clean Air，下稱“CREA”）最新分析指出，2025年以來，至少已有逾100艘運輸俄羅斯原油的“影子油輪”以虛假船旗身份在全球海域活動，涉及20個國家的船旗，其中不少國家要么根本沒有國際船舶登記冊，要么早已將相關船舶除籍。該報告呼吁，各沿海國和港口國應對虛假船旗油輪采取更加“果斷、積極”的扣押和執法行動，在安全、環保與制裁執行層面同步發力。

虛假船旗激增：九月一個月就發現90艘

CREA的報告顯示，僅在今年9月，就識別出高達90艘打著虛假船旗航行的油輪，顯示這一規避監管的做法正在以“令人擔憂的速度”蔓延。報告認為，這些船舶大多歸屬于俄羅斯原油“影子船隊”，在受到美國、歐盟及英國制裁后，通過更換復雜、不透明的所有權結構和頻繁更換船旗，試圖在全球海域中“隱身”，以繼續執行俄羅斯原油及石油產品的遠程運輸任務。報告作者之一 Luke Wickenden 指出，以虛假船旗航行的俄羅斯影子油輪數量正呈現驚人增長，這一趨勢與當前制裁環境趨緊、執法成本較高以及部分船旗國監管能力和意愿不足密切相關。

保險形同虛設：沿海國面臨更大溢油風險

CREA強調，虛假船旗不僅是合規與國際法意義上的問題，更是對航運安全和海洋環境風險的直接放大。按照國際規則，如果船舶所懸掛的船旗國并未真正對其進行登記或授權，該船旗即被視為“虛假船旗”（false flag），與之對應的船舶保險與責任安排極有可能被視為無效。換言之，一旦這類油輪發生碰撞、擱淺、火災或溢油等重大事故，船東極可能難以從保賠協會或商業保險公司獲得有效賠付，沿海國家和港口國則可能被迫承擔大部分污染清理與應急處置費用。Wickenden指出，任何懸掛虛假船旗的船舶，其保險在事實上都應被視為失效，而這在其航經水域，對沿海國家構成了更高的事故和溢油風險，也極大削弱了既有國際責任與賠償機制的有效性。正因如此，CREA呼吁沿海國“更大膽地”對虛假船旗船舶實施滯留、登檢甚至扣押，通過提高運營成本和制造時間不確定性，倒逼這部分高風險運輸網絡收縮。

“熱門”虛假船旗國：馬拉維、貝寧、加納

在虛假船旗使用情況方面，報告列舉了一批被“高頻濫用”的船旗國。馬拉維是俄羅斯影子船隊最常使用的虛假船旗之一，僅今年前九個月，就有24艘油輪宣稱懸掛馬拉維船旗。緊隨其后的是貝寧和加納，以及部分在IMO場合多次就此問題“敲響警鐘”的小國，例如岡比亞（Gambia）、荷屬圣馬丁（Sint Maarten）、東帝汶（Timor-Leste）等。這些國家在國際航運中的正規船舶登記規模本就十分有限，有的甚至根本沒有面向國際市場開放的正式船舶登記體系，卻在IMO數據庫中“突然出現”成批已被制裁的油輪，引發外界對“影子登記”“偽造文書”和中間人操控網絡的高度關注。近期，在歐盟多國政府持續施壓下，岡比亞一次性將72艘受制裁油輪從其登記冊中除名，同時公開提醒，存在不法中介偽造文件、假借岡比亞名義從事“影子登記”的情況。圣馬丁政府則披露，有人假借其名義搭建所謂“船舶登記處”，甚至在網站上公布聯系電話，但撥打后卻接通到美國加州的一家聽力診所，充分暴露其中“掛名登記”與欺詐行為的荒唐。東帝汶方面則在今年7月表示，至少有8艘船舶非法使用東帝汶船旗，而該國根本沒有面向國際航運市場開放的正式船舶登記冊。

IMO數據庫“翻倍”：虛假船旗船舶已達464艘

在各國陸續“拆雷”、對偽造登記進行排查和清理之后，IMO數據庫中被標記為“虛假船旗”的船舶數量仍在持續攀升。CREA引用的數據顯示，目前IMO數據庫中已登記的虛假船旗船舶數量高達464艘，較今年年初幾乎翻了一番。這些船舶中，大多數因涉及俄羅斯石油貿易而受到美國、歐盟或英國的制裁，但也有一部分尚未被正式列入制裁名單，卻同樣通過虛假船旗規避正常合規程序，游走在監管與執法灰色地帶。報告指出，這一現象意味著，除了俄羅斯“影子船隊”之外，全球范圍內更廣泛的“灰色運力”網絡正在形成，包括高齡油輪、規避監管成本的套利船隊等，都可能借虛假船旗掩蓋真實身份和用途，從而對國際海上運輸規則構成系統性挑戰。

執法仍顯乏力：法國扣押“Boracay”僅數日即放行

雖然虛假船旗問題愈演愈烈，但從目前公開案例來看，針對這類船舶的實質性執法行動仍顯有限。2025年9月，法國海軍曾在公海攔截并登檢一艘掛“貝寧船旗”的115,600載重噸阿芙拉型油輪“BORACAY”輪（建于2007年），并以其虛假船旗身份將船舶帶回扣押。這被視為歐洲在打擊虛假船旗與影子船隊方面釋放出的強硬信號。然而，僅僅數日之后，該輪便獲準繼續航行，事件由“強勢登檢扣押”迅速轉變為“短暫停留后放行”，在業界引發對“執法力度是否足夠”“法律工具與政治考量如何平衡”等問題的廣泛討論。同月，世界海事大學（WMU）海事法教授 Henning Jessen 在接受TradeWinds采訪時指出，一些小型船旗國登記處存在嚴重腐敗問題，個別官員“秘密向第三方出售登記訪問權限”，以收取高額回扣。這類“影子登記”與虛假船旗的結合，使得原本就復雜的制裁與合規體系更加難以監管，也提高了港口國、沿海國在識別和處置高風險船舶方面的成本。

歐洲醞釀更嚴厲打擊：從“堵漏洞”到“斷通道”

隨著虛假船旗與影子船隊風險的持續放大，歐洲層面的政策信號正趨于強硬。法國總統馬克龍近期公開呼吁，歐盟應推出新的更嚴厲措施，集中打擊所謂“暗黑船隊”，包括強化港口國管制、提高針對高風險油輪的登檢頻率，并對船東、保險人以及相關服務提供方施加更高的合規責任和潛在法律后果。在這一背景下，CREA等機構認為，針對虛假船旗油輪，沿海國與港口國應充分利用既有國際公約和國內法律賦予的檢查、滯留和拒港權，通過更嚴格的實務操作，將虛假船旗船舶排除在關鍵港口和海上通道之外。同時，IMO數據庫中的虛假船旗標注信息，有必要與各大船級社、P&I協會、金融機構和大宗貿易企業的內部合規與風險管理系統實現更緊密的聯動，從源頭減少對問題船舶的承保、再保和融資支持，以此實現從“堵漏洞”向“斷通道”的政策轉變。

對全球航運業的啟示：影子船隊不是“別人家的問題”

從俄羅斯原油“影子船隊”到更大范圍的虛假船旗網絡，全球油輪運輸格局正在發生深層變化，也對整個航運生態提出了新的警示。對合規船東而言，虛假船旗與影子船隊在短期內可能以較低成本承攬部分高風險業務，壓低某些航線的運價水平，但從長期看，卻在監管層面和輿論層面推高了整個行業的合規門檻與聲譽風險。對保險公司和金融機構而言，如果高風險、高不透明度的船隊持續獲得保險和資金支持，整個組合的尾部風險和突發損失概率將顯著增加。對于沿海國與港口國而言，一艘缺乏有效保險保障的高齡原油船一旦在敏感水域發生事故，其帶來的政治、經濟與環境后果，遠遠超出單次航次所產生的任何運費收益。

從這個意義上講，CREA的報告不僅是在為歐洲沿海國“敲警鐘”，也是在提醒整個國際航運業：影子船隊和虛假船旗并非“別人家的問題”。在地緣政治博弈、能源格局重塑與監管趨嚴的多重疊加之下，如何通過透明、合規和負責任的運營模式保護全球海洋環境與海上交通安全，將成為未來油輪市場乃至整個航運業無法回避的核心議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