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杉的心理連載小說｜仙人掌與方十一（二）

從方十一家里出來，仙人掌徑直去了小鹿姐的生日派對現場，派對還未結束，仙人掌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她怕小鹿姐看到她更生氣。

于是，從門口悄悄看了一眼。會場真美啊，藍色的星空穹頂，排列成星座圖的座位，氛圍感十足。

她聽到有人說：“小鹿姐的生日派對也太美了吧，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生日派對現場。”

聽到這些，仙人掌心里有點小得意，可是當視線落在桌上的陶瓷餐具上時，她的心又像是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確實是銀質餐具更配這個場景呢，難怪小鹿姐會生氣。”仙人掌心里想著，就聽到有人叫她：

“到了怎么不進去啊？”

回頭一看，是小鹿姐和樹懶先生。樹懶先生可真是凡事都慢半拍啊，連參加生日派對都遲到。

倒是小鹿姐，穿得美極了，淡紫色的紗裙襯著她長長的脖頸，高貴且唯美。果然是天生的公主啊，仙人掌忍不住竟有些嫉妒。

“小鹿姐，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是我沒做好。”

“如果你早點告訴我，銀質餐具來不及準備就好了。對我來說，到底是用銀質餐具還是陶制餐具，其實也沒那么重要。

主要是我早就腦海中勾勒出了最完美的生日派對的模樣，看到陶制餐具的那一刻，沒有心理準備，也覺得‘完美’被毀掉了，就特別難受。火發得大了點，嚇到你了吧。”

在來之前，仙人掌已經預想好了種種小姐怒不可遏、訓斥她的畫面。被小鹿姐這么一說，她反而不知道說什么了，只是眼淚不爭氣地一直流。

“如果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小鹿姐居然說得和方十一完全一樣，原來說“不”要趁早啊。

小鹿姐盛情留仙人掌一起參加生日派對，仙人掌想著自己妝都哭花了，怕掃了大家的興致，剛想要婉拒，聽到小鹿姐一句“走，切蛋糕去”，就又把“我就不去了，免得大家見了我掃興”咽了下去，跟著小鹿姐去切蛋糕了。

這一天過得可真是驚心動魄啊！

派對結束，回到家，卸了早已哭花的妝容，仙人掌任自己在地毯上躺成一個“大”字。她把這種“接地氣”的方式叫作充電。

方十一是她的充電樁，這塊可以任自己躺平的地毯就是她的充電寶。

電量耗盡的時候，就這么任自己躺著，是她讓自己復原的方式。

仙人掌在地上躺了很久。中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平時總是失眠的她，這下子倒是享受了一把倒頭就睡的感覺。這幾天她真的太累了，心力交瘁。

等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屋子里只有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的一束橘黃色的光。

肚子有點餓，但還是不想動彈。她想起方十一和小鹿姐同時提到的那句“如果早點說做不到就好了”。

自己就是錯在了沒有早點說，下一次記得做不到早點說就好了？

白天聽方十一和小鹿姐都這么說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聽懂了，并且找到了以后解決問題的方案。

但是，現在靜下來想想，她發現自己的問題，不是出在沒有早點告訴小鹿姐銀質餐具真的弄不到上，而是拒絕、說做不到，對她來講實在是太難了。

她已經忘了自己上一次拒絕別人是什么時候。上學的時候，同桌總是偷偷拿她的餅干吃，她無數次想呵斥同桌，不要再隨便動她的東西了。

但是，每一次想要跟對方說“不可以”時，她都得做好久的思想斗爭，然后把自己憋得臉色通紅，心跳加速。

到最后也沒說出口，還在背后聽同桌跟別人說“仙人掌脾氣真好，什么都不在意”。

她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恨自己不爭氣，卻也沒有辦法。

再到后來，仙人掌已經放棄抵抗了。既然說“不”那么難，倒不如順著別人的想法，這樣，至少當下是輕松的。

有時候，說“好的”也是一種偷懶的解決方式。不用花心思想著怎么拒絕別人，不用害怕看到別人不開心的表情，更不用承擔拒絕之后的愧疚感。

仙人掌就這么“偷懶”地過了很多年，直到這次，因為搞砸了小鹿姐的生日派對，又有人重新提醒她：要學會拒絕呀，不能懶，不能拖。

“可我真的不會拒絕呀！”仙人掌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呼喊。

算了，先不想了，喂飽肚子要緊。仙人掌從地毯上爬起來，打開燈，煮一碗清湯面，簡單舒適的食物最適合現在這種整個人被掏空的狀態了。

第二天一早，方十一帶著煮好的玉米粥來看仙人掌。

昨天仙人掌從她那里離開，去找小鹿姐道歉。她擔心小鹿姐為難仙人掌，所以過來看看。

沒想到，她剛一進門，仙人掌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十一，你是怎么拒絕別人的啊，為什么拒絕的話，我一次都說不出口？”

仙人掌顯然還沒從昨天的思考中跳出來，她責怪自己為什么簡單的“不”字都說不出口。

在她眼里，方十一總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拒絕不喜歡的。“忠于自己”這一點，方十一總能做到。尤其是對于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十一從不含糊。

幾年前，方十一還是奧菲森林里最好的律師，突然有一天，她決定離開律師行業。很多人都勸她，那么好的工作丟了多可惜。

還有很多客戶說，他們只信她。但是，方十一還是很堅決地離開了。

離開以后，方十一在家折騰皮具，后來，又開了一個屬于自己的皮具工作室。

仙人掌也曾問過方十一，為什么那么堅決地就離開了。

方十一說，她做了很久的律師之后，發現自己真的不喜歡每天去判斷誰對誰錯。她更喜歡用時間積累起來的確定感。

做皮具時，每個針腳下去，她都能看到結果，而且，隨著時間的積累，她做的包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好，這種在確定中前行的感覺，她覺得很踏實。

“你不敢拒絕別人，是想看到別人開心，還是害怕看到別人不開心呢？”方十一反問仙人掌。

“有什么區別嗎？”

方十一說：“當然有區別，想要別人開心是出于一種樸素的心愿，而害怕別人不開心是出于恐懼。

如果你是出于想讓別人開心的心愿，你就是有選擇權的，你可以做點什么讓別人開心，也可以不做什么；但是，如果是出于恐懼，你就沒有選擇權了，因為恐懼會逼著你一定得做點什么。”

“究竟是出于樸素的心愿還是恐懼？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仙人掌喝著方十一帶來的玉米粥，認真地思考起來。

“玉米粥是你自己煮的？”

“當然不是。是路上袋鼠阿姨送的，你別瞎感動，做飯這件事你就別指望我了。我是怕小鹿姐為難你，怕你又哭鼻子，所以過來看看你。”

“剛問出這個問題我就后悔了，要是你做的，我還真不敢喝。”方十一啥都好，就是做飯這件事，幾乎是她的死穴。

上一次她說好了熬魚湯給仙人掌喝，結果魚鱗都沒刮就扔進鍋里了，仙人掌現在想起那個味道還心有余悸。

仙人掌的人生信條是：有事找方十一，但決不吃方十一做的飯。

“好像是出于害怕。我害怕看到別人失望，害怕跟別人起沖突，害怕別人覺得我沒有做好……所以，我得做點什么。”

安心地喝著袋鼠阿姨做的玉米粥，仙人掌認真回答起方十一的問題。

方十一說：“別人……是誰呢？你好像很關心他們。”

“別人，大概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吧。”

被方十一這么問的時候，仙人掌也開始思考：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關心別人的呢？

她想起了小時候，爸爸媽媽總是吵架。仙人掌不知道爸爸媽媽為什么吵架，她只知道，爸爸媽媽總是有吵不完的架。

有時候爸爸回家晚了會吵，有時候媽媽買了一條新裙子會吵，有時候吃著飯、看著電視也會莫名其妙地吵起來。

每次爸爸媽媽吵架，她總是抱著最喜歡的兔子玩偶躲在臥室里。

她一邊覺得害怕，一邊覺得自己真沒用：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很沒出息地躲在房間里？

有一次，她問外婆：“為什么爸爸媽媽總是吵架？”

外婆若有所思地說：“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說完又加了一句：“你要乖乖的，爸爸媽媽就不會吵架了。”

從那以后，她變得比以前更乖。怕爸爸媽媽為了誰洗碗吵架，她就主動要求洗碗；怕爸爸媽媽為了誰來給她開家長會吵架，她會把考試分數考得高高的。

這樣，哪怕爸爸媽媽都來不了，老師也不會怪她。更何況，每次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去給她開家長會，都會被老師表揚，被別的家長羨慕。

所以，爸爸媽媽其實都挺愿意去給她開家長會的。甚至每次開完家長會，家里的氣氛都特別好。爸爸媽媽都笑臉盈盈地說：“沒想到家里還能出個學霸。”

可能是太迷戀這樣的氣氛了吧，所以，仙人掌會更努力地學習，她喜歡看爸爸媽媽開心的樣子。

她覺得，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她成績一直都很好。

她會時不時地想起，外婆淡淡地從口出吐出的那句“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她不明白為什么外婆會那么說，也不明白自己是男孩還是女孩究竟有什么區別。

再后來，她在爸爸媽媽吵架后看到爸爸吵完以后提著衣服拂袖而去，媽媽倚在沙發上不停地哭。

她心疼媽媽，但總覺得媽媽的眼淚是跟自己有關系的。好像自己也做錯點了什么。

她問自己：是女孩是我的錯嗎？

她能想到的可以彌補自己錯誤的方式還是好好學習，因為父母最高興的時候，就是看到她成績好的時候。

但是不管她多努力，爸爸媽媽還是在她 10 歲那年離婚了。

媽媽說，吵不動了。爸爸說，你要好好照顧媽媽。

爸爸媽媽離婚那天，仙人掌哭了很久。她很難過，為爸爸媽媽離婚，也為她努力了那么久，還是沒有用……

難道就因為她不是男孩？所以，做什么都沒用？

“那個別人，可能首先是爸媽吧。最開始，因為我不想讓他們吵架，所以變成了一個乖小孩。

后來，變成了會討好、不會拒絕的大人。大概是這樣的吧。”仙人掌越說聲音越小，她覺得難過，那段父母吵架的日子，她已經很久不去想了。

眼前的那碗玉米粥，已經在她的思緒中變涼。

她再也吃不下了，踱步到沙發旁，抱起她的兔子玩偶。

這只兔子玩偶，已經陪伴了她二十多年。

過了許久，她問方十一：“我們每個人長大以后，一定會帶著童年的烙印嗎？可以切除記憶和感受重新來過嗎？”

“切除不太可能了，因為我們成長過程中的記憶、感受會隨著我們一起長大，就像你，因為小時候面對了太多的沖突，所以，每次只要捕捉到有沖突的氣息，就會本能地想要避免，而避免沖突的方式，是自己變乖，委屈自己，討好別人。

“可是，想要避免沖突而討好別人，從來都不奏效啊。小時候，我努力了那么久，爸媽還是離婚了。

現在，我不想拒絕小鹿姐對于銀質餐具的需求，拼命努力滿足她，結果讓小鹿姐

更生氣，自己還被停職了。”仙人掌手一攤，語氣中充滿無奈和絕望。

“所以，討好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啊，適當地說‘不’既是對自己也是對別人

負責。”

“這對我來說很難，但是，我真的想改。”

“心理學中有句話是這樣的：當你看到問題的存在，問題就已經被解決了一半。你現在不僅看到問題，還有改變的決心。一定沒問題的。”方十一鼓勵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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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杉

若杉心理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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