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事變后的清王朝風雨飄搖,改革與立憲的聲音日趨強烈。為應對嚴峻的內外危機,慈禧太后決定重啟改革大業。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六月十四日(農歷日期,本章用阿拉伯數字所標者為公歷日期),光緒帝頒發上諭,聲稱面對艱難時局,朝廷屢屢頒布各種詔令,力圖變法革新,振興實業,雖然奠定了基本的改革局面,但成效并不明顯。慈禧和光緒帝認為“總由承辦人員向無講求,未能洞達原委。似此因循敷衍,何由起衰弱而救顛危?茲特簡載澤(1868—1929)、戴鴻慈(1853—1910)、徐世昌、端方(1861—1911)等,隨帶人員,分赴東西洋各國考求一切政治,以期擇善而從”。在朝廷看來,此前變法之所以不成功,主要由于改革派官員未能洞悉改革的原理,對改革事業理解不深,導致改革失敗。此時,朝廷似乎將整個清帝國的振衰起敝寄托在五位出洋大臣身上,這就注定了這項改革任務的艱巨,也無形中給這項事業增添極大風險。稍微出點意外,改革大廈可能搖搖欲墜。
果不其然,這年八月二十六日(9月24日),在這個選定的黃道吉日,被派出國的鎮國公載澤、戶部侍郎戴鴻慈、兵部侍郎徐世昌、湖南巡撫端方、商部右丞紹英等在家祭祖告天之后,陸續踏上前門火車站的火車,預備出洋考察。此時正是上午十一點,火車準備鳴笛出發。忽然晴天霹靂一響,有人朝火車扔下炸彈。一時之間,鮮血與彈片齊飛。騷亂之后,有人死亡,有人受傷被送往醫院,送行及圍觀的群眾紛紛逃散,出洋考察的行程被迫中斷。直至十一月十一日,在改派李盛鐸等人之后,考察團才得以繼續成行。爆炸案發后,北京各界紛紛猜測背后主使者,不久即獲知扔炸彈的是革命黨人吳樾(1878—1905,安徽桐城人,一代古文大家吳汝綸的堂侄)。整個事件并不復雜,鐘叔河先生曾用“御賜路菜點心”“前門車站炸彈送行”“皇太后凄然淚下”“續調隨員一十六名”等條目予以概括。
要探討爆炸案發生現場,當事人的日記成為重要的材料。日記作為私密性的史料,反映當事人所思、所想、所感,因而別具價值,尤其是對讀幾種涉及現場的日記,更有助于揭開歷史書寫被遮蔽和被忽略的一面,從而還原出更為立體而豐滿的歷史情景。為人熟知的一份史料即出自五大臣之一的戴鴻慈之手。戴鴻慈是廣東人,后因出洋考察立憲而迅速升遷。在出洋五大臣中,戴鴻慈最為勤勉負責,留下了詳實的《出使九國日記》,有助于后人窺探當時的歷史現場。
戴鴻慈光緒三十一年9月24日日記記載:
辰初拜祖,親友踵宅送行甚眾。十時,肩輿至正陽門車站,冠蓋紛紜,設席少敘。十一時,相約登車。澤公先行,余踵至。兩花車相連。澤、徐、紹三大臣在前車,余與午橋中丞在后車。午帥稍后來,坐未定,方與送行者作別,忽聞轟炸之聲發于前車,人聲喧擾,不知所為。仆人倉皇請余等下車,始知有人發炸彈于澤公車上。旋面澤公,眉際破損,余有小傷。紹大臣受傷五處,幸非要害。徐大臣亦略受火灼,均幸安全。送行者伍秩庸侍郎受震逼邇,兩耳為聾。惟隨員薩郎中蔭圖及其內弟、從弟、子女、車夫、家丁均重傷。一家七口,遭此意外之厄,亦云慘已。余等商定,改期緩行。徐、端兩大臣往練兵處,紹大臣往法國醫院治創,余遂與澤公先歸。抵家,朋輩咸集慰問。自惟托朝庭厚福,履險如夷,合家欣幸。少憩,往練兵處晤徐、端兩大臣,商定備折奏陳,明早呈遞。因即命車赴園。晚,至海淀,徐、端兩大臣繼至,同訪鐵寶臣尚書寓園。晚膳后,赴萬興堂宿。
根據戴鴻慈的回憶,當天五大臣分坐在兩節車廂中,戴鴻慈和端方在后一節車廂,前面一節車廂里則是載澤、徐世昌和紹英。炸彈在前一節車廂爆炸,場面相當混亂,戴鴻慈在仆人的掩護下倉促下車,才知道炸彈在前面車廂爆炸。等他面見載澤之后,發現載澤眼眉破皮,紹英受傷,薩蔭圖一家則受重傷,于是五大臣當即決定改天再出發。五大臣中似僅僅紹英受傷較多,前往法國醫院治療,其余幾人則照常行事。
然而,出國考察因炸彈襲擊被中斷,畢竟是大事。第二天,戴鴻慈早早進宮,先到軍機處稟報一切。八點,慈禧和光緒帝召見了他們,除載澤和紹英請假外,其余三人均面見圣上。戴鴻慈日記如是記載:
承皇太后、皇上慰勞有加,又問澤、紹傷狀及當時情形。余與徐、端兩大臣各據所見奏對。皇太后垂廑聽納,復慨然于辦事之難,凄然淚下。謹陳詞寬解。問答逾時,乃出,至海淀用膳。午后,往法國醫院問紹大臣、薩郎中傷,均已見效。惟薩內弟已身故,其從弟亦垂危云。是日計斃三人,傷十余人,真無妄之災也。聞兇手已在炸斃之列矣。往候伍侍郎問好,以聾不能見客,申刻歸寓。是日承賜酒席,并傳旨免其謝恩。
看來,五大臣遭刺殺一事,引起慈禧無限感慨,連她這樣一位在晚清叱咤風云的人物都開始感嘆辦事不容易了。慈禧的感慨并非惺惺作態,畢竟八月十九日(9月17日),慈禧曾面諭出洋五大臣,訓誡他們“以留心考察、以備采擇等語,拳拳珍重,祝以一路福星”。覲見之后,戴鴻慈前往醫院探望紹英和薩蔭圖,兩人恢復情況甚好,這時戴鴻慈才知道,扔炸彈的吳樾也被炸死了。重審出洋五大臣遭受炸彈襲擊的歷史現場,有必要將時間回放一個禮拜,來到農歷八月十九日(9月17日)。《徐世昌日記》記載這一天,“未明起,入直。召對后,偕澤公五人請訓,勖以朝廷甚重此事,出去要認真考察,將來好采取有用。并蒙獎以‘汝等五人出去,朝廷甚為掛念’等語,并諭以‘愿汝等一路福星’”。《徐世昌日記》記載得較為簡略,從中卻不難見出慈禧和光緒對此事的重視。但五大臣面見慈禧時究竟說了什么,《徐世昌日記》沒有記載。此時,我們需要借助日記對讀。《紹英日記》記載紹英與載澤等人“隨同請訓,蒙恩召見。皇太后皇上訓勉周詳,示以各國政治均應擇要考察,如憲法事,現在雖不能宣露,亦應考察各國辦法如何,以備采擇。并蒙賞賜‘一路福星’之吉語。天恩高厚,應如何敬謹考察,以期仰答高厚鴻慈于萬一。……是日至軍機諸位處辭行,惟廉大人未見。慶邸云澤公與你們二位如考察畢,亦可先回,并可至福建一看也。次日蒙恩賞路菜、點心八匣。并云不必往謝恩矣”。可見當天面諭,除了勉勵出洋諸大臣考察各國政事之外,慈禧太后還特別提示立憲事宜。盡管“大清憲法”還未到公布的時候,但對于立憲一事,慈禧確實是在有計劃地推進。由此看來,以往教科書宣稱清末立憲是慈禧及清朝王公貴族的權宜之計,恐非事實。王汎森曾指出,“從晚清、辛亥到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止的思想發展,其間雖有許多模糊的、往復的、頓挫的變化,但大致而言是一個連續的格局”。1900年以后,慈禧太后的言行盡管頗有反復,但總體而言,慈禧仍在持續推動立憲,盡量朝立憲派的呼應看齊。
當天覲見圣上的活動結束之后,紹英還去軍機處與諸人辭行。第二天,五大臣都獲得了慈禧的賞賜。賞賜的菜肴,紹英記載得較簡略,僅提及他送給宮中前來頒賞人員“茶敬四兩”,至于挑夫,紹英也贈送了“十二千文”。而《徐世昌日記》則予以細致羅列,云“本日蒙恩賞餑餑、月餅、醬肉、香腸、小肚、茶葉等食物八盒,傳諭不令謝恩”。不必謝恩,當然是來自帝王的莫大榮遇了。從《紹英日記》和《徐世昌日記》這段細節,也可略略管窺紹英與徐世昌兩人的處事風格:兩人都謹小慎微,在他們看來,皇帝賞賜的菜肴和謝恩等都值得記載,其篇幅與爆炸案等軍國大事幾可等量齊觀。紹英辦事細心,日記多記家國大事,對皇帝賞賜的內容本身并不在意。而徐世昌則對食物等細節看得較重,反而認為軍國大事不必在日記中記載。進入民國之后,徐世昌和紹英一個擔任民國大總統,一個擔任內務府大臣繼續輔佐溥儀,二人的命運于此等小事已略見端倪。
五大臣的傷情如何?根據戴鴻慈的記載,總共有三人被炸死,十幾人受傷。其中隨團成員薩蔭圖一家傷亡最大,其內弟被殺死,從弟也重傷。而伍廷芳(1842—1922,號秩庸)被炸彈震聾耳朵,造成短暫性失聰。
其他人傷勢如何?戴鴻慈當然有關心,他注意到載澤眼眉受傷,注意到徐世昌受火灼傷。他也曾去法國醫院看望紹英,但紹英受傷的具體情況如何,戴鴻慈的關心顯然十分有限。畢竟,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為中心去觀察世界,戴鴻慈當然不例外。故而探尋紹英的傷勢,應回到紹英本身。且看《紹英日記》光緒十一年(1885)9月24日記載:
早赴前門東車站,會同澤公、徐大人登火車。甫登火車,忽聞炸炮一聲。當時跌倒,隨有家人扶出,身受傷七八處,惟左股較重,即至法國醫院調治。同去者為服部先生。醫士歐宜穆、沙荷德調治甚效,暫在醫院調理。
紹英的傷情于是清楚可知:受傷七八處,左大腿傷勢較重。紹英前往法國醫院治療,同行者居然有日本人服部宇之吉(1867—1939)。服部宇之吉是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曾在京師大學堂任教,以往研究并未注意到服部宇之吉也參與此次五大臣出洋考察的送行儀式。歐宜穆為法國駐華大使館醫官,也在醫院兼職工作。
紹英的傷勢看來的確不重,第二天他仍在記日記。日記云,“會銜具奏車站匪徒施放炸彈事,蒙恩派太監至家看視,并賞食物。天恩高厚,感激莫名”。不過此后住院時,紹英的日記就中斷了,也許是病情并不容許他記日記吧。直至九月初五日,紹英才恢復日記記載,云“由左股起出炸彈之鋼子一枚。幸西醫施治得法,雖疼痛,尚能忍耐”。這時我們才知道紹英當日被炸,炸彈碎片射入左腿,所以傷情較為嚴重。經過西醫有效調治,九月六日,紹英“由醫院歸家”。至此紹英的傷情已基本痊愈。
關于出洋五大臣被炸彈襲擊的歷史現場,《徐世昌日記》的記載也值得關注,當日記載云:
晨起,檢點瑣事。祖宗堂前、嬸母位前行禮。起行至前門外車站,送行者甚多,周旋良久。登車后將發,忽炸彈暴發,煙氣彌漫,車胎震損。澤公、紹越千各受微傷。仆人王順受傷較重。車外斃踣三人,送行者受微傷者甚多。隨員薩蔭圖一家數人受傷,有死者。車內轟碎一人,系施放炸彈者。朝廷維新百度之始,忽有此暴動之事,良可怪也。停車不行,到練兵處,辦稿奏事。午橋同來,琴軒、蕓楣諸君來。
在受傷人員的記載中,徐世昌沒有提及自己的傷情,可見他被火灼傷相對輕微,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薩蔭圖一家傷亡慘重。不過,徐世昌還是提供了現場受傷人員更多的情況,即他的仆人王順受傷較重,送行人員也多受到傷害。
注:為便于閱讀,本文已省略注釋。原文摘自堯育飛著《大清萬象:清代日記中的情感世界和社會生活》第一章《三十種日記中的出洋五大臣被炸案》(上海古籍出版社,2026年)。
《大清萬象:清代日記中的情感世界和社會生活》
堯育飛著
2026年1月出版
76.00元
978-7-5732-17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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