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機房之迷

近日，一則“清退量化在交易所設備”的消息，引發了廣泛的關注。

很多人可以想到的是量化投資快狠準、比人更理性，甚至憑借這幾年攢下來的資金優勢多搶了不少摩王、沐王的配售。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量化竟可以通過券商，把服務器放到交易所里面。

從底層來看，這是一個關乎交易公平的問題。

一般來說，散戶從手機下單經過完整的交易鏈路，整體延時在幾十毫秒到幾百毫秒之間，而高頻玩家把服務器托管在交易所，從下單到交易所撮合，可把時間優化到0.1-1毫秒以內。

于是，投資比拼的就不全是認知高低，而是裝備強弱。在這場競技游戲里，機構開局六神裝，散戶一雙草鞋走天下。這就好比暑期在迪士尼帶娃，頂著烈日排了3小時的熱力追蹤，旁邊的人已經用快速通道把所有項目全都玩了一遍。

Jump Trading花費1400萬美元買下芝加哥交易所附近的一塊地，建立微波塔，Bloomberg

為了保護中小投資者，從去年實施的量化高頻交易新規到今年調整交易鏈路的傳聞，打擊量化交易的速度優勢，一直是監管發力的重點。

目前，清退服務器的政策尚未塵埃落定，但傳聞背后，始終令人好奇的問題是：量化機構的設備是怎么放到了交易所的機房里？

綠皮車和商務座

一個單子從散戶的手機抵達交易所會經歷怎樣的旅程？

簡單來說，會走過「投資者」→「客戶端」→「券商交易柜臺」→「券商提供的交易席位」→「滬深交易所」組成的交易鏈路。單子的傳達如同運送長安的荔枝，途中每個鏈條都可以優化，最終形成速度優勢。

反過來，這也意味著散戶的交易存在相對明顯的延遲。

比方說，散戶要做一筆交易，受限于人工下單的手速、電腦手機的運行延遲、交易指令傳遞到券商機房的網速，最終會帶來20毫秒-200毫秒不等的延遲。

券商服務器接收到訂單后，再分發至集中柜臺驗資驗券。散戶所在的普通柜臺的并行處理校驗速度是毫秒級，吞吐量大致每秒5000筆，但券商極速柜臺能到達微秒級，像華銳的極速柜臺吞吐量每秒50萬筆，這又會帶來1毫秒-10毫秒的延遲。

券商柜臺校驗后，接下來是將交易指令發送至交易所。相比散戶普通的交易通道，時間在幾毫秒到幾十毫秒，機構重金購買的VIP席位和獨立交易單元，延遲可以拉低0.1毫秒甚至更低。

為了極致壓縮指令的傳輸時間，機構會通過券商把服務器部署于交易所的托管機房，極致壓縮指令的傳輸時間。

某些券商VIP交易席位需要50-300萬的資金門檻，獨立席位需要1000萬-3000萬的資金門檻，成本更是要20-30萬一年。他們的營銷材料里，把「普通通道」形容成綠皮車，把「VIP通道」稱作商務座。

粗略估算，極速柜臺提升5毫秒，獨立席位在交易擁擠時提升10毫秒，相比給券商充值的玩家，普通散戶在整個交易鏈路至少有35毫秒的延遲。

為什么有些板排不上，有些跌停出不來，差異就在交易速度的方寸之間。

今年參與量化私募活動時，我時常看到會場門口擺滿了券商自研極速交易平臺的攤位。

其中，最出名的是中泰XTP，客戶覆蓋市面上300 家量化私募；華鑫奇點也揚名游資圈，在一字板搶單上成功率奇高，而隨著量化的崛起，華鑫上海分公司也一度成為量化大本營；一貫重視IT 投入的華泰證券，不僅最近讓AI漲樂刷屏朋友圈，更是早早建立MATIC切入量化交易系統。

某種程度上，誰能提供更快的跑道、更穩的系統，誰就能吸引機構開戶托管，從而帶來高昂的傭金收入和沉淀資金，一直是券商之間的必爭之地。一個明顯的趨勢變化在于，隨著市場量化交易規模占比提升，百億量化私募增長至55家，越來越多券商把目光從原來的游資群體轉向了量化新貴。

因此，券商圍繞交易速度的軍備競賽變得越來越卷，券商通過升級FPGA芯片、分布式架構硬件，把延遲內卷從微秒級壓縮到納秒級的維度。

從客戶端到交易所，每一秒的延遲背后，都是技術、資金與資源的較量。在金融行業不斷向華爾街看齊，程序化交易日益普及的今天，細思極恐的是，通過券商將服務器托管于交易所機房，僅僅是優化交易鏈路的一環。

沒有極速柜臺、沒有VIP席位，更沒有托管服務器的普通散戶，處在了天然弱勢的一方。

低延遲的惡名

在國內，高頻機構需要借助券商在交易所的服務器降低延遲，那么券商又是怎么能夠提供這項服務？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交易所建立機房的初衷是為了降低證券行業的運營成本。以往一些小券商可能沒有能力自己建機房，交易所的機房作為行業基礎設施租給這些有需求的券商使用。

由于傳統業務難與大型券商競爭，部分中小券商發力速度基建彎道超車。他們不僅把交易所服務器供給量化，還供給游資。

尤其是極致內卷的量化機構，對低延遲有著越來越大的需求，也因此成為這塊業務的主要客戶。

一名量化市場向我表示，為避免讓人聯系起高頻，想淡化“低延遲”的標簽，可是翻閱了一堆同行路演 PPT，發現80%都在宣傳自家低延遲，不說反而顯得自己好像很菜。

這份同行的壓力，不僅來自國內，更來自于海外。

自7月以來，Tower Research Capital，Jump Trading和Optiver三家外資高頻的中國子公司接受了海關調查，調查發現Tower在通聯機房的租賃柜中，存在未報關或虛假報關的服務器、FPGA/ASIC芯片、交換機和網卡等定制設備。

通聯機房位于上海張江，與交易所機房隔街相望。從通聯機房轉發的如CME黃金期貨的交易信號，平均領先競爭對手15~20毫秒[1]。

也正是因為這些具體的數字，讓人們談量化色變，并直觀地把低延遲與高頻交易劃上等號。

事實上，低延遲既不等于高換手，也不等于高頻交易。單賬戶每秒申報/撤單達到300筆，或單日達到20000筆才被認定為高頻交易。低延遲是一種技術能力，高頻交易是一種依賴該能力的交易策略。

低延遲就是用各種手段，降低看到行情等信息的延遲，降低信息到報單指令的延遲，降低報單指令到交易所產生成交的延遲，來捕獲市場上的機會。

減少服務器與交易所的物理距離，只是最后一種延遲的一個子集。除此之外，低延遲還取決于收集信號的速度，依據信號形成反饋的速度。這些要素集合在一起，就把股票市場的交易端變成了一場人才和設備的綜合氪金競賽。

就目前行業現狀而言，機房部署在哪、能否程序化下單，并非量化私募的專屬特權，只要給券商充值到位，單次下單速度直逼Jump Trading就是股票市場里的迪士尼尊享卡權益，只要想買并且能買，就能買到。

實際上，這種高投入的氪金策略，往往極其稀缺，受眾非常有限。因此，今天當所有量化機構都在用“不影響”，來回應市場對新政起何作用的問詢時，或許也沒有在說謊。但考慮到新政背后直指市場的公平性的，這樣的公關話術，難免有避重就輕的嫌疑。

尾聲

12月12日，北京迎來了初雪，許多金融人士的心境也一片冰涼。

有的券商人士認為，服務器搬出交易所，若把交易所當做圓心，近水樓臺者依然擁有相對優勢。券商還要付出調整IT架構和建設基礎設施的成本，合規壓力也驟然提升。

有的高波FOF人士認為，依賴極速通道的打板策略、高頻套利策略，高頻T0 策略受到了限制，他們憂慮同行是否會贖回高頻，進而對小微盤形成流動性踩踏。

有的量化人士認為，資管產品大部分是80倍-150倍換手率，日內分鐘級、日度 1-3天甚至更長的預測周期，幾乎不受影響，受影響的也是高頻自營。但他們也擔憂，大家把量化默認為高頻，是否會逆轉年初DeepSeek帶來的行業風評。

誠然，技術在不斷向前發展，程序化交易和券商交易系統建設也順應了機構化的浪潮，好比時下網上交易比人工手勢報單效率顯著提高，不會有人以不會電腦操為由支持手勢報單，交易鏈路增加延遲，回到過去那個時代。

但很多人忽視了，A股機構化進程沒那么快，目前2.4億散戶貢獻市場交易規模的60%-65%[2]，相反Citadel Securities報告顯示，美股散戶交易只占22%。所以比起海外的鐮刀互割，在國內，高頻機構在交易中的搶跑行為，損害的是市場上絕大多數散戶的利益。

技術發展呈現冪律分布的現在，效率提升不應以犧牲公平為代價，科技行業如此，金融行業亦是如此。監管的重點并非遏制技術，重回馬車時代，而是給道路限速，防止電動超跑解鎖1548匹馬力橫沖直撞。

市場不斷成熟的關鍵不在機房距離交易所有多近，而在億萬普通投資者對規則的信任有多深。這不僅僅是市場里有沒有付費玩家的公平問題，也是付費服務的價格是否公開、信息是否透明的知情問題。

參考資料

[1]三家外資高頻量化巨頭被中國海關調查，期貨日報

[2]迎接“十五五”投資新時代，長錢長投，資本變局，證券市場周刊

封面來源：shotdeck

作者：沈暉

編輯：張婕妤

責任編輯：張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