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免疫時代：2025年油價為何跌跌不休

年關將至，回顧2025年全年的油價走勢曲線，我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盡管全年的“黑天鵝”事件頻發（以伊對攻、俄烏沖突、紅海危機等），油價（以布倫特原油為例）卻從年初的接近80美元區間，跌至年底的約60美元，走出了一條清晰的“陰跌”曲線。中東戰火必引發油價持續飆升的歷史鐵律似乎在2025年失效了。

這不是偶然的市場波動，而是全球能源格局深刻變遷的標志性事件。盡管地緣沖突的烈度絲毫不減，油價卻“免疫”了戰爭的刺激，反而呈現出結構性下行。

2025年的油價走勢揭示：石油市場正告別“地緣溢價”主導的舊時代，進入以供需基本面定價為主的新階段。當戰爭的硝煙不再必然推高油價，我們也需要重新審視這個市場的底層邏輯。

地緣免疫力從何而來

2025年油價對地緣沖突的“免疫”，首先源于全球原油供應格局的根本性改變。與上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時期不同，當今世界的原油供應已從高度集中走向多元分散，從人為控制走向市場化競爭。

OPEC+產油國的策略轉向最具標志意義。年初，沙特、俄羅斯等主要產油國還謹慎維持減產以支撐價格，但隨著市場份額之爭加劇，OPEC+在年內逐步加速恢復產能。

根據國際能源署數據，9月份OPEC+的原油產量比一年前增加了約310萬桶/日，幾乎完全填平了此前主動削減的產量缺口。這一策略轉向背后的動機很現實：面對美國、巴西、圭亞那等非OPEC產油國的強勁增產，OPEC+核心成員為捍衛自身市場份額和財政收入，不得不選擇增產，即便這會進一步壓低油價。產油國從“保價格”轉為“保份額”，使得全球原油市場供應泛濫的局面雪上加霜。

美國頁巖油的成熟更是改變了游戲規則。2025年美國原油產量再創新高，9月攀升至約1384萬桶/日，刷新歷史紀錄。令人驚訝的是，這一增產是在相對疲軟的油價環境下實現的——當時布倫特油價已跌至每桶64美元以下，同比低約14%。這說明，美國頁巖油行業在經歷近年的并購整合和財務紀律加強后，其盈虧平衡點已顯著下降。

過去頁巖油企業需要油價在每桶80美元以上才能盈利，如今許多優質區塊的成本已降至50～60美元。頁巖油不再是價格的“跟隨者”，而成為供應端的“穩定器”——無論地緣局勢如何動蕩，美國的高產量持續為市場提供基礎供應，對油價形成持續下壓。

新興產油國的異軍突起進一步瓦解了傳統產油國的定價權。巴西在2025年投產了多個海上深水油田，10月原油日產量歷史上首次突破400萬桶關口。圭亞那更是石油版圖上的一匹黑馬：自2020年啟動近海油田開發以來，短短五年產量增長近十倍，2025年平均日產原油約75萬桶，年底峰值超過90萬桶。

據統計，2025年全球原油供應增量約有170萬桶/日來自OPEC+以外的國家，其中巴西、圭亞那和阿根廷三國就貢獻了近三成增量。這意味著，即便中東爆發大規模沖突導致部分供應中斷，全球其他地區的產能也足以填補缺口，地緣風險對供應的實質性威脅已大為降低。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石油貿易體系本身。2025年，盡管西方對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等產油國的制裁持續，但“影子船隊”等灰色貿易網絡確保了被制裁石油大部分仍流入市場。

據行業統計，年底時全球海上運輸的石油中，有超過四分之一來自俄羅斯、伊朗和委內瑞拉等受制裁國家，這些原油通過關閉應答器的老舊油輪隱秘運輸。大量受限石油并未真正退出供應序列，只是改變了流向和結算方式。

國際能源署在8月的平衡表中發現有接近147萬桶/日的原油“去向不明”，很大一部分可能對應著未被正式記錄的灰色貿易和庫存囤積。這種現象折射出一個關鍵事實：在全球化的石油貿易體系中，任何試圖通過政治手段人為切斷供應的努力，都會被市場的“看不見的手”所化解。油輪可以改旗易幟，原油可以通過第三國轉口，買家可以通過復雜的金融工具規避制裁。這種供應鏈的高度韌性，使得傳統地緣風險事件對實際供應量的沖擊被大大削弱。

供應格局的改變最終反映在市場心理上。2025年的多次地緣動蕩都呈現出“高峰來得快，去得也快”的價格反應模式。以6月的以伊軍事沖突為例，油價在開戰消息下急劇拉升，但很快因停火消息回落，布倫特油價兩天內暴跌約12%，跌回沖突前水平，先前累積的“戰爭溢價”幾乎瞬間蒸發。

市場已經逐漸認識到，許多地緣事件對實物供給的影響是短期和局部的，只要不危及全球主要產油區或關鍵航運要道，供應中斷的風險溢價就難以長期維系。

相比之下，70年代的石油禁運或90年代的海灣戰爭曾令供應大幅短缺、油價長期攀高，如今的事件則更多是“驚嚇”而非“實傷”。投資者對突發事件正變得更為冷靜理性，一旦確認形勢可控，投機性漲幅便迅速回吐。

在供過于求的大環境下，金融市場的投機力量也助長了地緣溢價的“曇花一現”。每當油價因地緣新聞跳漲，很快就有對沖基金和貿易商逢高做空，將價格打壓回去。

原因在于，基本面寬松使多頭缺乏底氣，地緣溢價被視作短期情緒泡沫而非趨勢逆轉契機。12月中旬，當市場傳出俄烏和平談判的積極信號時，布倫特油價跌破每桶60美元關口，創下近四年新低，就是典型一例——投資者預期地緣緊張緩和將釋放更多供應，紛紛撤出風險溢價頭寸。

需求側的深層變革

如果說供應革命削弱了油價對地緣沖突的敏感性，那么需求端的結構性變化則進一步壓低了油價的底部支撐。

全球石油需求端在2025年明顯乏力，其背后是宏觀經濟的多重“灰犀牛”因素。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多次下調美歐中等經濟體增長預期，全球制造業景氣度低迷。而地緣和政策的不確定性更削弱了石油需求的信心。

美國重新抬頭的貿易摩擦令市場神經緊繃，特朗普政府再度推出針對主要貿易伙伴的“對等關稅”措施，導致全球貿易環境趨緊。這不僅加劇通脹壓力，更令工業生產和運輸需求預期受挫。

OPEC在4月的月報中就將當年石油需求增速預期下調了15萬桶/日，理由之一正是美國貿易關稅政策對經濟增長的沖擊。2025年全球經濟增長放緩和貿易不確定性為石油需求蒙上了一層陰影——航運、空運和重工業用油需求增幅都不如往年，成品油市場呈現疲軟態勢。

更深層的變化來自能源消費結構本身的轉型。2025年，電動汽車在全球主要市場的滲透率大幅提升：中國新能源車銷量占比屢創新高，歐洲多地推出燃油車禁售時間表。

隨著新能源汽車和節油技術的發展，汽油和柴油需求增速顯著放緩甚至見頂。這種“需求側替代”效應在2025年進一步顯現，抵消了部分石油消費增量。雖然化工原料用油仍有增長，但其增量難以完全彌補交通燃料需求減弱的缺口。

國際能源署指出，受經濟疲軟和電氣化交通影響，2025年全球石油日均需求增幅僅約70萬桶，是近年來最低增速之一。

這一轉變的意義不容低估。石油需求的增長曲線正在從陡峭走向平緩，甚至在某些發達經濟體已經開始下降。當石油從“永遠增長”的必需品變成“增速放緩”的過渡能源，其價格的長期支撐自然減弱。

市場對未來需求峰值的預期正在重塑定價邏輯：如果石油需求將在21世紀30年代初見頂，那么當前的任何供應過剩都不再只是周期性波動，而可能是結構性轉折的開始。

低油價會否成為新常態

展望未來，2025年的行情或許不只是一年的特殊現象，而是預示著全球石油格局的長期變遷。

從各權威機構的預測來看，如無意外干預，2026年油市可能繼續面臨供應過剩的局面。國際能源署在2025年末的展望中預計，2026年全球石油日均過剩可能高達400萬桶，相當于需求的近4%。

盡管OPEC對此持不同看法，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產油國不大幅減產、需求端不出現超預期增長，油價就難有大幅反彈基礎。各大投行和能源分析師也紛紛下調了2026年的油價預期，一些預測認為布倫特均價可能在50多美元區間徘徊。

短期變量上，需要關注OPEC+產油國的動向：若油價持續低迷，不排除沙特等國重新協調實施新的減產協議以托底價格；同時，美國頁巖油在低價下增產意愿下降，也可能使供應增幅收窄。然而在這些變數明朗之前，“低油價+高波動”恐怕仍是接下來一年的主旋律。

展望更長遠的未來，多重因素正在重塑石油市場的價格中樞。首先是需求峰值的臨近。多家機構預計，新能源技術和政策轉型將令石油需求增速持續放緩，并在2030年前后迎來需求高峰甚至拐點。太陽能光伏的成本在許多地區已低于化石能源發電，電動汽車的續航里程和充電便利性持續改善，這些技術進步不可逆轉。若這一預言成真，石油將逐步喪失“永遠增長”的神話，需求面的長期支撐將繼續減弱。

其次是供應能力的持續擴張。美國頁巖油技術日臻成熟，成本曲線不斷下移，即便在油價50美元時仍有相當規模的產能可以盈利。新興產油國如圭亞那、巴西的產能還在爬坡階段，未來幾年仍有增產潛力。這意味著供應側的天花板仍在不斷抬高，而需求側的增速卻在放緩，兩者之間的剪刀差將長期壓制油價。

然而，未來并非全無變數。一個值得關注的新興因素是人工智能和數據中心帶來的電力需求激增。生成式AI的訓練和推理需要海量算力，大型數據中心的能耗驚人。

據測算，一個百萬臺服務器規模的數據中心，年耗電量可達數十億千瓦時，相當于一座中型城市的用電量。隨著AI應用的普及，全球數據中心的電力需求正在快速增長。

這對石油市場意味著什么？在可再生能源尚未完全普及的過渡期，天然氣發電仍是支撐電力供應的重要來源，而石油在某些地區仍用于發電。更重要的是，數據中心建設本身需要大量工業用油——從設備制造到基礎設施建設，都離不開石油化工產品。這種新增的工業需求，可能對石油需求下滑形成一定對沖。

此外，化工原料需求的增長也不容忽視。即便交通燃料需求見頂，石油作為化工原料的價值依然存在。從塑料到合成纖維，從醫藥到化肥，現代工業體系仍然高度依賴石油衍生品。國際能源署預計，未來十年石化產品將成為石油需求增長的主要驅動力，部分抵消交通領域的需求萎縮。

這些因素可能為油價提供一個“隱形底部”。雖然很難阻止油價中樞的長期下移，但可能避免油價跌破某個關鍵閾值——比如每桶50美元。在這個價位以下，高成本產能將被迫退出，市場會自動實現再平衡。同時，過低的油價也會刺激某些領域的需求回升，形成價格的自然支撐。

當然，低油價新常態并非高枕無憂。盡管2025年的沖突未撼動市場，但并不意味著未來不會出現真正打擊核心產油區或運輸命脈的危機事件。例如海灣地區發生全面軍事沖突、霍爾木茲海峽遭封鎖，或是主要產油國發生內亂導致產能長期癱瘓，這些低概率高影響事件一旦發生，油價仍有可能再現劇烈飆升。

此外，如果低油價持續導致上游資本開支縮減過度，幾年后產能增長乏力甚至衰減，屆時供需關系可能重新收緊，油價中樞或許回升。能源轉型本身也有不確定性，若電動車、電網等發展不及預期，石油需求峰值將推后，繼而對價格形成新的支撐。

結語：油價從地緣博弈舞臺退場

2025年國際油價走出“戰而不漲”的獨特行情，其背后是供給洪流、需求疲軟和風險溢價失效三股力量的交織共振。供應格局的多元化、頁巖油技術的成熟、灰色貿易的韌性，共同削弱了地緣政治對價格的控制力；需求側的能源轉型和宏觀逆風，則進一步壓低了價格的長期支撐；市場心理從恐慌到冷靜的轉變，使得投機資本不再追捧地緣溢價。三者共同作用的結果，便是油價即便身處戰火紛飛的陰云下，依然難逃穩步下行的命運。

這一現象表明石油市場正告別“動蕩溢價”的舊時代，迎來以基本面定價為主的新常態。在這個新時代里，石油的政治光環逐漸褪色，其商品屬性更純粹地由供需關系決定。當戰爭的硝煙不再必然點燃油價，當投機的狂熱讓位于冷靜的算計，我們正見證石油市場走向成熟的一刻。

對于決策者而言，這意味著能源安全的內涵正在改變——不再知識儲備和供應多元化，更要關注技術創新和需求管理。對于企業而言，適應低油價環境需要更強的成本控制能力和更靈活的戰略調整。對于投資者而言，傳統的地緣政治交易策略正在失效，需要更深入地理解供需基本面和技術趨勢。

歷史經驗表明，市場從不線性演進，未來仍可能暗流洶涌。然而可以確定的是，2025年的這一整年“戰而不漲”，標志著全球能源格局的深刻變遷：油價正從地緣博弈的舞臺中央退場，回歸供需規律的懷抱。一個更理性、更市場化，也更不確定的石油時代已經到來。

No.6690 原創首

作者簡介：北大匯豐商學院智庫世界經濟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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