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無處安放的眼淚，該被接住了

沈昕｜文

摘要：我們有大量高功能教室用來制造結(jié)果與分數(shù)，卻缺少了許多可以能讓情緒自由流淌的角落空間。人在無意識里持續(xù)被異化。每日在各種功能性空間中游走，遵循秩序，接受管理，情感需求被不斷壓縮直至崩潰。推薦沈昕同學筆端帶著情感的深邃文字，讀到“邊哭邊沖水箱，哭聲就不那么明顯”這句時，眼淚真下來了。大學究竟該如何為大學生的眼淚“留一席之地”？評論區(qū)一起討論。

“大學里有哪些地方可以放肆地哭嗎？”進入期末月和考研季，社交媒體上這類詢問和感慨越來越多。身為一名大學生，讀到“人少的廁所隔間可以哭一哭，邊哭邊沖水箱，哭聲就不那么明顯”的回復時，心里不禁泛起一陣酸楚和共鳴。找不到地方傾瀉眼淚的我們，該如何安放情緒，又該如何更好地在大學中生活？

在各大平臺上搜索“大學生”“哭泣”等關(guān)鍵詞后，結(jié)果讓我十分驚訝，原來這并不是新鮮事，更不是某一所學校學生獨有的煩惱，而是跨越了國界與時代的共性問題。早在2017年，知乎關(guān)于“X有沒有一個能哭的地方”的話題就引發(fā)了國內(nèi)外學子的廣泛討論，這里的“X”包括各大高校。麻省理工學院的學生甚至繪制了校園內(nèi)的哭泣地圖，標注出已經(jīng)有人哭過的地方與推薦宣泄處。可令人唏噓的是，近十年過去，在高等教育愈發(fā)普及的今天，這個問題非但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更加凸顯。大學生為何而哭？為何需要能夠哭泣的空間？學校能該如何回應這份需求？這些靈魂拷問，值得我們深入探討。

在我們的教育體系下，大學似乎是客觀層面上壓力最小、管理最為寬松的時期，沒有決定“命運”的中高考，時間更加自由。于是有不少人總會批評和不解：“等你工作就知道大學有多美好了！”“大學生最矯情了，把你們放回高中你們愿不愿意？”可我認為這種比較本身就不成立。人生各階段都有不同的痛苦和感受，不能用“未來可能更苦”去證明大學生活的美好，更不能以此輕視學生們的情緒與心理訴求。

我們的眼淚，藏著太多復雜的情緒和處境。首先，部分大學生的眼淚其實就是高中時期創(chuàng)傷的延續(xù)。在社會心理學中有“高考創(chuàng)傷”這樣一個專業(yè)術(shù)語，是指個體在高考這一高度壓力事件周期中所經(jīng)歷的心理功能失調(diào)與長期情感后遺癥。當初的我們相信，高考完就意味著解放。但走入大學中才發(fā)現(xiàn)，優(yōu)績主義的影響已經(jīng)揮之不去，多少人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落差中流下掙扎的眼淚。我們的淚水，還源于對未來的焦慮與迷茫。大一期待著充滿新奇的大學生活，等待學生會錄取，等待社團活動；大二牽掛著績點排名、小組作業(yè)的成敗；大三糾結(jié)著保研、考研、考公，等待著雅思成績，還未有回音的簡歷......正如北京大學哲學系系主任程樂松教授在2025年開學典禮上所言：“陷入焦慮和懊惱且無法自拔，是我能夠想象的、唯一浪費生命的方式。”但現(xiàn)實是，面對同輩壓力與飛速發(fā)展和淘汰的社會環(huán)境，不受焦慮的侵襲、不用流淚來宣泄情緒，還是太過于艱難。

更令人無奈的是，我們很難找到地方流淚。小時候，摔倒了可以在媽媽懷里嚎啕大哭；初高中放學后可以在自己的房間里流淚，釋放情緒。而進入大學，社會和法律賦予了“18歲”以成年的意義，外界的許多議論讓我們有時會為“流淚”而羞恥，擔心被貼上矯情、脆弱、不好相處的標簽，所以不想將眼淚公之于眾。與之相矛盾的是，大學的管理制度似乎又把我們當成了未成年人，許多大學晚上還有像寄宿制高中一樣的查寢管理方式。離開學校需要以“正當”理由請假，但在很多學校的管理者看來，只有身體客觀上的生病、外出比賽、奔喪等才算“正當”。即便有學生陷入心理抑郁，鼓起勇氣，帶著信任走進校園的心理咨詢室，也會擔心自己的心理狀況會被“通報”給輔導員或家長。

這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反映出高校公共空間設(shè)計以及管理機制的問題，藏著的是教育中隱形的規(guī)訓。教育的權(quán)力通過細密的空間塑造悄然滲透到學生的日常生活中，實現(xiàn)對學生身體的規(guī)約和形塑。教育者精心設(shè)計出保證學生在校學習生活有效進行的秩序空間，同時輔之以管理制度與規(guī)范，這讓教育空間具有一定“剛性”特質(zhì)。當學生的“優(yōu)秀”衡量指標被績點和升學率綁架，當校園建設(shè)更注重教學樓、實驗室的硬件升級，卻忽略了學生的主觀心理需求，私人空間的缺失便成了必然。教室、圖書館、自習室用于學習，強調(diào)效率與紀律；會議室，實驗室用于科研和討論，強調(diào)規(guī)范和協(xié)作；寢室用于休息，但仍受到嚴格管理，強調(diào)集體主義；食堂只適用于滿足基本的生理需求。校園塑造理性個體，通過空間的高度功能化與管理化壓縮個體自由的精神需求空間。我們有大量高功能教室用來制造結(jié)果與分數(shù)，卻缺少了許多可以能讓情緒自由流淌的角落空間。人在無意識里持續(xù)被異化。每日在各種功能性空間中游走，遵循秩序，接受管理，情感需求被不斷壓縮直至崩潰。

那么，高校究竟該如何為大學生的眼淚“留一席之地”？其實有許多高校和學生們已經(jīng)進行了探索和實踐。不久前我們學校研究生提案大賽中，就有“旨在解決我校研究生情緒波動時面臨‘無時可訴’、‘無處可去’等現(xiàn)實困境”的提案，提出利用校內(nèi)閑置空間資源打造無監(jiān)控的靜音艙；小紅書上，一位學生博主分享了自己學校樓道里增設(shè)了“想家臨時哭泣點”，還附上了“大學生emo互助群”二維碼，獲得了1.3萬次點贊。這些嘗試雖然微小，沒有被廣泛應用，卻傳遞出溫暖的信號——學生的情緒需求被看見和回應了。

“學在浙大”“學在吉大”“學在清華”“學在華中大”，每一所大學似乎都努力對外塑造一種勤奮學習的形象，將“學”當成最響亮和知名的宣傳口號，這對應的是井然有序的教學樓、磅礴大氣的實驗樓。但比“學得好”更重要和必要的是“生活得好”，我們也要“愛在大學”“生活在大學”“體驗在大學”。我們是一個個有喜怒哀樂，有權(quán)利哭泣的人。當然，如今校園內(nèi)新開設(shè)的靜音艙，修建的戶外休閑空間，已經(jīng)讓我感受到了持續(xù)改善的人文關(guān)懷。我們更期待，在未來，國內(nèi)高校都能再多一些包容的角落，讓學生自由哭、自由笑、自由呼吸、自由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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