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珮琳的長篇小說《裂縫十五年》是一部難以被簡單歸類的作品,它雜糅了懸疑、驚悚、科幻乃至青春文學的元素,但其核心卻指向一個更為深刻的哲學命題,即在現實與幻覺、記憶與虛構的裂縫中,個體如何確認自我的真實性,又如何為自身的存在尋找一個穩固的基點。這部小說通過一個嵌套式、自反性的敘事結構,構建了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文本世界,并借此對現代人的精神困境進行了一次頗具野心的勘探。本文將主要運用存在主義哲學與詮釋學的理論工具,分析小說如何通過“裂縫”這一核心意象展開其空間敘事與主體性探討,并同時指出其在藝術實現過程中存在的失衡與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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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小說敘事與存在的缺席
《裂縫十五年》最顯著的特征是其復雜的嵌套式敘事結構。故事的表層是陳彥等人重返老公寓電梯,試圖解開十五年前伙伴失蹤之謎的冒險旅程。然而,這個旅程很快滑向超現實境地,他們墜入一個名為“裂縫”的異空間,遭遇各種克蘇魯式的怪誕生物。但敘事并未止步于此,小說的中后段揭示,陳彥可能是一名精神病患者,整個裂縫世界的冒險或許只是他在療養院中接受治療時產生的幻覺。而這一“現實”層面,最終又被 C 博士的介入所動搖,暗示連療養院本身也可能 是另一個更高層級的實驗性虛構。
這種層層嵌套的敘事策略,具有強烈的元小說(Metafiction)特征。它不斷地提醒讀者,你所閱讀的并非一個穩定的、客觀發生的“真實”故事,而是一個被建構的、可能隨時崩塌的敘事。正如薩特所指出的,意識本身是空的,它通過否定“自在的存在”(being-in-itself)來定義自身,這使得人的存在先于本 質,并始終處于一種不穩定的、需要不斷選擇的“自為的存在”(being-for-itself)狀態。在《裂縫十五年》中,主人公陳彥的身份與經歷正是這種虛無(Nothingness)的具象化。他究竟是童年創傷的受害者、精神分裂癥患者,還是 C 博士宏大實驗中作為觀察工具的“復眼”?文本拒絕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而是將他的主體性懸置在各種可能性之間。
這種懸置創造了一種深刻的詮釋學循環(Hermeneutic Circle)。當讀者試圖通過文本的細節來理解整個故事的意義時,每一個看似可靠的線索都可能在下一次敘事翻轉中被證明為虛假。例如,小說開篇看似清晰的兒童失蹤案,隨著陳彥進入裂縫世界,其真實性便開始動搖。而當療養院的“現實”出現時,裂縫經歷又變成了幻覺。C 博士的最終登場,則使療養院的真實性也岌岌可危。這種循環并非傳統偵探小說中尋找唯一真相的過程,而是指向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每一次對真實的逼近,都可能是更深層次虛構的入口。這種敘事設計,并非故弄玄虛,而是深刻地模仿了后現代語境下個體對“真實”(real)的普遍焦慮——在信息爆炸、虛擬現實技術日益發展的數字時代,何為真實已成為一個緊迫的哲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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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敘事實驗也帶來了顯著的閱讀挑戰和藝術風險。多重現實的頻繁切換,尤其是后半部分節奏過快,缺乏足夠的情感鋪墊和邏輯過渡,容易使讀者產生疲勞與疏離感,難以與人物建立持久的情感聯結。當敘事的不確定性被推向極致時,它也可能消解故事本身的情感張力和意義重量,使讀者的閱讀投入感大打折扣。
二、空間的哲學:“裂縫”作為存在困境的隱喻
小說標題中的“裂縫”,是統攝全篇的核心隱喻。它既是具體的物理空間,也是心理空間,更是哲學上的邊界狀態。理解具有歷史性,理解總是從特定的視域(Horizon)出發,而“裂縫”正是各種不同“視域”的交界與碰撞之地。
首先,裂縫是現實與幻覺的邊界。電梯作為連接日常世界與異度空間的通道,其本身就是一個典型的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它不屬于任何一端,而是過渡和轉化的區域。陳彥等人通過電梯進入裂縫世界,實則是一次從理性、秩序的“現實”視域,闖入非理性、混沌的“幻覺”視域的經歷。然而,文本不斷暗示,這兩個視域孰真孰假是無法判定的。這種不確定性正是被拋入世界的此在(Dasein)所面臨的基本困境,我們無法選擇所處的世界,也無法完全客觀地認知它,只能在其內部進行理解和闡釋。裂縫的存在,使得此在的立足點變得搖搖欲墜。
其次,裂縫是時間與記憶的斷層。十五年的時間跨度是故事的關鍵。小說通過現在與過去的交織,展現了記憶的不可靠性。陳彥對十五年前事件的回憶是模糊且矛盾的,而其他當事人的記憶版本也各不相同。這種敘事認同(NarrativeIdentity)正體現了我們的自我認同依賴于我們為自己講述的生命故事,但這個故事是選擇性的、可重構的,甚至是虛構的。裂縫的存在,就像一道撕裂了連續生命敘事的口子,使陳彥無法構建一個連貫的自我認同。他不斷地回溯、探尋,試圖彌合這道裂縫,但每一次努力似乎都使其變得更加深邃。異度空間中出現的齒輪上被抹去的年份、以及不斷重復的爆炸意象,都是時間創傷的象征,暗示了某種無法被整合進線性敘事的創傷性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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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從更宏大的視角看,裂縫可以被解讀為秩序與混沌、理性與非理性的交鋒場域。C 博士所代表的,是一種試圖用理性來掌控甚至創造混沌的極端意志。他的工廠、實驗室,以及將人“傳真”到裂縫世界的行為,象征著技術理性對未知領域的殖民,特別是對生活世界殖民化(Kolonisierung der Lebenswelt)。
而裂縫世界本身的怪誕、無序和危險,則代表了無法被理性完全規訓的他者。陳彥等人被困于這兩股力量之間,他們的掙扎象征著個體在龐大的、非人化的系統面前的無力感。這種設定帶有明顯的存在主義色彩,個體在一個本身無意義的世界中,必須自行承擔起創造意義的責任,盡管這種努力可能注定是悲劇性的。
三、人物的符號化與敘事節奏的失衡
盡管《裂縫十五年》在概念和結構上頗具野心,但在人物塑造和敘事節奏的控制上存在明顯不足。
小說中的人物,尤其是主角陳彥,其形象更接近于一個哲學觀念的載體,而非血肉豐滿的個體。他的恐懼、困惑和追尋,更多地服務于探討“真實與虛幻”這一主題,而缺乏獨特的個人歷史細節和內在心理深度。其他角色,如唐宗、馮子喬、小雪等,其性格特征和行為動機也相對單薄和功能化。杜霖從童年的玩伴到后來的女警,其轉變缺乏足夠的鋪墊。小雪的形象更是模糊,其存在似乎主要為了觸發某些情節。這種人物的符號化傾向,使得讀者很難與他們產生深刻的情感共鳴,從而削弱了故事的情感沖擊力。當人物的命運在多重現實間被隨意擺布時,由于讀者對其缺乏堅實的認同,其生死起伏的戲劇性效果也大打折扣。在敘事節奏方面,小說前半部分氛圍營造出色,從老公寓的懷舊陰森到裂縫世界的詭譎可怖,節奏張弛有度。但進入中段,特別是多重視角切換和現實層面疊加后,情節推進顯得倉促和混亂。大量怪誕生物的接連出現,雖然豐富了異世界的奇觀性,但也造成了信息的過載和敘事焦點的分散。這些怪物設定本身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但其出現和消失往往缺乏內在的邏輯連貫性,更像是一系列恐怖意象的堆砌,而非一個有機生態的組成部分。這使得裂縫世界的探索部分,在一定程度上淪為了一場怪物巡展,削弱了其作為心理和哲學隱喻的整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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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小說結局的處理也值得商榷。C 博士作為幕后黑手的揭示,以及烏鴉作為更高意志的象征,雖然為故事提供了一個解釋框架,但這個框架本身依然是開放且充滿不確定性的。這種開放結局本可以成為亮點,但由于前文鋪墊不足,使得結局更像是一種敘事的強行收束,而非水到渠成的升華。
四、余論
總而言之,《裂縫十五年》是一部瑕不掩瑜的作品。作者展現出了非凡的想象力和對后現代哲學議題的深刻關切。她通過精心構建的嵌套式敘事和“裂縫”這一核心隱喻,成功地營造了一個令人不安的、關于真實、記憶與身份的存在主義迷宮。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小說對技術理性與混沌自然之間張力的描繪使其超越了普通網絡小說的娛樂層面,具備了進行嚴肅討論的潛力。
然而,這部小說在藝術完成度上存在遺憾。人物的符號化、敘事節奏的失衡以及部分意象堆砌造成的焦點渙散,阻礙了其哲學深度向更廣泛的情感共鳴的有效轉化。它更像是一部氣勢恢宏但尚未完全打磨成型的藍圖,其觀念的價值大于其作為敘事藝術成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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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裂縫十五年》的探索本身是值得肯定的。它證明了網絡文學平臺同樣可以孕育具有復雜思想性和實驗精神的作品。它的未完成性或許也正是其魅力的一部分,如同小說中那道無法彌合的裂縫,邀請著讀者一同進入那個真實與虛構交織的模糊地帶,去思考我們自身存在的脆弱與堅韌。在這次充滿挑戰的敘事實驗中,作者不僅書寫了一個關于裂縫的故事,她更將自己的創作置于文學與哲學的裂縫之中,進行了一次勇敢而引人深思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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